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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倒计时 寒假后半段 ...

  •   寒假后半段,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松快,但有弹性。

      江欲没有再问过江渡川“毕业了打算去哪儿”这个问题。那七个字——“你在哪,我在哪”——像一枚钉子,把那个问题牢牢地钉在墙上,不需要再钉第二下。他只是在偶尔的间隙里,让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一遍,像过一条熟悉的河,知道深浅,知道水流的方向,就不需要再试探了。

      大年初五那天,林嘉树来家里找他。沈芸开的门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圆脸男生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,戴着一副歪歪斜斜的黑框眼镜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是小欲的同学吧?”林嘉树嘴甜,喊了一声“阿姨好”,又说“阿姨您真年轻”。沈芸笑得合不拢嘴,让他进来坐。林嘉树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看到江欲正从楼上下来,朝他挥了挥手里的水果袋,说“我妈让我带的,说大过年的不能空手上门”。江欲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,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感动——他认识的人里,只有林嘉树会在来他家之前,认真想一想该带什么礼物。

      两个人在江欲的房间里待了一下午。林嘉树坐在书桌前,翻着江欲的寒假作业,看到那些写满步骤的卷子和一本本做得密密麻麻的辅导书,表情复杂,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“你这写的是寒假作业还是高考复习资料?”他问。江欲说“差不多”。林嘉树叹了口气,把卷子放回去,说“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,下学期就要超过我了”。江欲说“不会”,林嘉树说“真的会,我感觉到了”。他的语气不是嫉妒,是那种“我为你高兴但我也要加把劲”的复杂味道。江欲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“咱们一起”。

      林嘉树走的时候,江欲送他到门口。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着,风不大,干冷干冷的。林嘉树站在门口,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转头看了江欲一眼,说了一句“下学期我们还一起吃午饭吧”。江欲说“嗯”。林嘉树笑了一下,走出了小区。江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,觉得这个朋友就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,不会滚烫到让你跳脚,但你知道他一直在那里。茶凉了还可以续,人散了还会回来。

      初七那天,江渡川忽然说想再去河边走走。那天的风比上次小一些,阳光薄薄的,像一层被摊平的奶油,不厚,但能感觉到。他们沿着那条砖铺的步道走,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灰绿色的水,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。柳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能看到枝头冒出了极小的、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芽苞。春天在来的路上。江欲走在他旁边,步子比上次轻快一些,因为今天没有风,不用把脖子缩在围巾里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在手套里蜷着,关节微微发痒——那是春天的信号,沈芸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说,春捂秋冻,别急着减衣服。

      “哥,你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了?”江欲问。他知道答案不会太长,但他还是想问。问是主动的,不问是被动的,他想主动一点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江渡川说。江欲以为他会停下来,但他继续走着,步子没有变慢。“五月份答辩,过了就毕业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安静了几步,河面上有水鸟飞过,扑棱棱的,落在一根柳枝上。

      江欲算了一下。五月,还有三个多月。一百多天。他想,毕业之后呢?那个人会离开学校,离开工作室,离开那条他走了四年的路,到另一个地方去。那个地方可能会很远,远到不能每周回来,不能站在路灯下等他了。但他又想到那七个字。他在哪,他就在哪。他不想问江渡川“你打算去哪”,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。他需要做的,是让自己值得被跟随,或者,让那个跟随是双向的,是两个人一起走向同一个方向的。

      “哥,”他说,“你毕业的时候,我去看你。”

      江渡川的脚步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着江欲。阳光照在河面上,反射出一片碎金,那些碎金映在他的眼睛里,把他的眼睛也染成了金色。风吹过来,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个字很轻,但江欲知道,它重到可以压住很多念头。

      寒假最后一周,江欲开始收拾书包。他把寒假作业一科一科地整理好,放进文件夹里,贴上标签。他把笔袋装满,削好铅笔,把那些用了一半的笔芯换掉。他把校服从衣柜里翻出来,抖了抖,挂在椅背上。沈芸看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“下学期就是高二下了,再一眨眼就高三了”。江欲没有接话,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时间就是这样的,你回头看的时候觉得它过得很快,但正在过的时候又觉得它很慢。就像他上学期等江渡川回来的那些晚上,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,但整个学期又像一阵风,吹过去就没了。

      开学前一天晚上,江欲在房间里整理床铺的时候,听到了敲门声。不是那种急促的、试探的敲门,是那种不急不慢的、像是知道里面的人会应声的敲门。他说“进来”。门推开,江渡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封面是淡蓝色的,很薄,看起来像是一本诗集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他把书放在书桌上,转身走了。江欲走过去,拿起那本书。封面印着三个字《春与海》。他翻开第一页,里面是短诗,每一首都很短,只有几行。他翻到中间,看到有一页被折了角。那一页只有四行字——

      “你说春天来了,

      我说是啊。

      你说海很远,

      我说我们去看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那四行字,把它读了又读,然后合上书,把书放在枕头旁边。他躺下来,关了灯,在黑暗中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。封面是磨砂的,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感,像被晒过的纸,像春天的风还没有完全变暖时的那种触感。他在黑暗中笑了,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开学。下学期的课表会更满,作业会更多,考试会更难。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——跑第一,考重点大学,跟上那个人的脚步,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但此刻,他手里有一本叫《春与海》的诗集,书页里有一行被折了角的诗句,说“我们去看”。那行字像一把钥匙,握在他手心里,会带他去海边。

      假期眨眼即过。

      开学第一天,江欲在校门口看到了陈若雨。

      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,和旁边的女生说着话,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,封面上还覆着一层塑料薄膜。她的头发剪短了一些,齐肩,发尾微微内扣。她转过头看到江欲的时候,笑了笑,很自然的、不带任何犹豫的笑,像夏天傍晚的一场雨,来得突然,但走的时候地面是干的。江欲也笑了一下,然后走进了教学楼。他上楼的时候在想,她可能已经放下了。那个笑和以前不太一样,以前那个笑里带着期待,带着紧张,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门开。现在的笑是门开了之后往外看了一眼的那种笑,不期待里面有人,也不失望里面没人。他替她高兴。那种高兴不是很强烈的、像阳光一样铺天盖地的,是轻轻的、像风吹过手指缝一样的东西。他走上二楼,拐进走廊,走进新的教室。重点班的教室还是那个教室,但他的座位换了——从第三排换到了第二排。王老师说“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座位”,他在第二排,左边是周远,右边是一个不太熟的女生。他把书包放下来,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。

      开学第一周,江欲发现自己的时间忽然变得不够用了。新的课表比上学期满了一些,每天多了一节自习课,但作业也多了。老师讲课的速度更快了,有时候一个章节一节课就讲完,剩下的需要自己回去消化。他开始利用课间的时间写作业,能写完一科是一科,这样晚上回家就能多一些时间复习。林嘉树在走廊上等他,手里拿着两个餐盒,还是像上学期那样提前打了饭。江欲在台阶上坐下来,接过餐盒,打开,里面是土豆烧牛肉和青菜,米饭堆得高高的,像一座白色的小山。林嘉树在旁边坐下,两个人并排吃着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的肩上,温的,不烫。

      “你下学期还能坐第二排吗?”林嘉树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,”江欲说,“看期末考得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你应该能,”林嘉树说,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“我觉得你一直在往上走。从上学期到现在,你每次考试都在进步。虽然幅度不大,但没退过。”

      江欲嚼着饭,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林嘉树说的是真的——他确实在进步,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,是因为他花的时间变多了。从每天放学后跑步半小时变成了跑步加课后自习一小时,从周末补课半天变成了一天。他用的时间比别人多,但效果也出来了。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持续前进的轨迹上,每一步都不大,但每一步都在向前。他用一种很笨的方法,把那些不会的题一道一道地啃下来,用那些别人用来休息的时间,把自己从28分推到86分。他现在坐在第二排,不是因为运气,是因为那些时间。

      二月过完的时候,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冒芽了。很小很小的绿色,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淡绿色的颜料,在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风不再像刀子了,变成了一种带着湿气的、微微的凉意。江欲把围巾收进了衣柜,换上了一件薄外套。深蓝色的围巾叠好放进了抽屉,和那些纸条、票根、草稿纸放在一起。那条深灰色的他没有收,挂在了椅背上,每天起床的时候都能看到。

      三月初,江渡川的毕业设计进入了最后阶段。他比上学期更忙了,有时候连续几天都在工作室,吃住都在学校。江欲给他发消息的时候,回复的时间越来越晚,有时候是凌晨一点,有时候是凌晨两点。江欲早上起来看到那些消息,没有回“你怎么还没睡”,只是回一个“嗯”。他学会了把担心藏起来,藏在他每天看到消息之后那句简短的“嗯”里。不是不担心,是担心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那个人在做他必须做的事情,在做他会做得很好的事情。他需要的不是一个问他“你为什么不睡”的人,是一个在他忙完之后说“嗯”的人。

     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江渡川回来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风不大,江欲在房间里写作业,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音,然后是换鞋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。脚步声没有停在二楼,直接上了三楼。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他没有去三楼,站在走廊上,等着。等了大概两分钟,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往下。江渡川站在楼梯拐角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,微微摇晃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额前的刘海快要遮到眉毛了。他看起来比寒假时瘦了一点,脸上的线条更分明了,像一幅被削掉了一些多余颜色的画。

      “回来拿点东西,”他说,“晚上还要去工作室。”

      江欲“嗯”了一声,站在走廊上没有动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,明亮得像一条浅浅的河。他看着江渡川的脸,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,但他注意到,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,嘴唇有点干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喝水了。他转身回到房间,拿了一瓶水,走回来,递给江渡川。江渡川接过去,拧开盖子,喝了两口。他的动作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,但水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,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下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说,“你吃了吗?”

      “吃了。”

      “真的吃了?”

      “……忘了。”他低下头,拧上瓶盖,把水握在手里。江欲看着他的表情,他的耳朵微微泛红,不是那种因为害羞的红,是那种“被发现了”的红。江欲叹了口气,说“你等一下”,然后下了楼。他在厨房里热了半锅饭,把冰箱里剩的菜——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——热了,盛进碗里,端上了三楼。江渡川还站在走廊上,没有走。他看到江欲端着碗上来,表情变得有些奇怪,不是皱眉,不是想走,是那种“我本来该拒绝但我不想拒绝”的表情。他接过了碗。

      江欲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着他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嚼得很仔细,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江欲看着他低垂的睫毛,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微滚动的喉结,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担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被放到了一个没那么重的地方。

      “哥,你毕业设计什么时候做完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四月底。”

      “做完之后呢?”

      “答辩,毕业。”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江渡川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碗里的饭已经空了,西红柿炒蛋的盘子也空了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,在灯光下泛着暖色的光。他看着江欲,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,像是在把一个想法从喉间提到嘴边。

      “然后,”他说,“去一个有海的地方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他,心跳漏了半拍,然后补了回来。有海的地方。他没有说“去海边玩”,他说“去一个有海的地方”。那个地方不是旅行的终点,是某个更长的、更持续的、更确定的起点。

      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江欲问。

      江渡川没有回答。他把空碗拿在手里,站起来,走下楼梯。江欲跟着他下去,看着他走进厨房,把碗放进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。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,哗哗的,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。江渡川关了水龙头,转过身,看着江欲。

      “你明年夏天想去哪里?”他问。

      江欲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在想的是怎么考好,怎么跑好,怎么跟上那个人的脚步,怎么让自己值得被等待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他自己想去哪里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江渡川被厨房灯光照亮的侧脸,想了很久,说出了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的答案:“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
      那七个字。和他之前听到的那句话一样的七个字。你说我在哪你在哪,我说你去哪我去哪。它们在这个春天的傍晚里,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,在洗碗槽里那副被冲洗干净的碗碟旁,被交换了,像一个不用签署的契约。江渡川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嗯”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江欲,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亮了一下,像有人往那潭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江欲的头顶上揉了一下,比平时多揉了一会儿。那只手在他的头顶上停着,像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他在,确认他说的话是真的,确认这个春天不会突然消失。

      江欲站在那里,没有动,让他揉。厨房的灯暖洋洋的,窗外有鸟在叫,远处的街道上有一辆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看着江渡川收回手,转身走出厨房,脚步声上了楼,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他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头顶上那个人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,像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沙滩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江欲在书桌前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写作业,没有看书,只是坐着,翻着那本叫《春与海》的诗集。他翻到那个折角的页面,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——

      “你说春天来了,

      我说是啊。

      你说海很远,

      我说我们去看。”

      他把那句“我们去看”读了很多遍,然后合上书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梧桐树,枝头的新芽在月光下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春天已经来了,海也不远了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:明年夏天,去看海。然后把纸折好,夹进了那本诗集里,放在折角的那一页。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看着那条白线,觉得它像一条路。路的尽头,他看不到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路的那一头等他。不是一个人等,是他们一起走。一步一步的,不着急,不快,但一直在向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倒计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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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