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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交错 假期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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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期一天天地过去,像暖炉上慢慢融化的糖,不着急,但甜味一直在。
江欲每天睡到自然醒,醒来之后下楼吃沈芸留的早餐,然后写一会儿作业,下午出去走走,或者在家看电视,等江渡川回来。江渡川这学期放假后还是忙——毕业设计在推进,导师那边的项目也要收尾,有时候一早就出去了,有时候下午才出门。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回来,不管几点,都会回来。江欲习惯了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,留一盏灯。不是走廊的灯,是书桌上那盏小台灯,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的一角,像一个安静的信号。江渡川推门进来的时候,会看到那盏灯,然后他在楼梯上停一下,再继续往上走。他们不常见面,但在同一个屋檐下,那些错开的时间像两块拼图,虽然碰不到,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林嘉树约他出去了两次。一次是去逛街,在商场里从一楼逛到五楼,什么都没买,一直在聊天。林嘉树讲他的寒假安排,说他妈给他报了一个补习班,每天上午上课,下午写作业,跟上学差不多,就是不用早起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夸张,像是在控诉,但江欲注意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,说明他其实没多抗拒。第二次是去看电影,一部国产喜剧,笑点很多,林嘉树笑得前仰后合,把爆米花撒了一地。江欲也跟着笑了几次,但笑的时候他会想,如果江渡川在就好了。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,每次看电影、吃饭、走在路上的时候,都会偶尔冒出来,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,来了就不走,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不打扰你,但你总知道他在。
春节前一周,沈芸开始大扫除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叉着腰,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:“江明远你擦窗户,渡川你擦书架,小欲你擦地板。谁也不许偷懒!”四个人分头行动,各忙各的,家里很快就变得干净起来。窗户擦完之后透亮得像是没有玻璃,阳光毫无阻挡地照进客厅,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、暖洋洋的光斑。江欲拿着拖把,从一楼拖到二楼,从走廊拖到书房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经过三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到江渡川正站在书架前面,拿一块抹布,一本一本地把书取下来擦干净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本书都要擦两遍,连书脊的缝隙都不放过。
江欲站在门口,看着他擦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些书脊上,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。他把一本很旧的书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,然后合上,擦干净封面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江欲注意到他的动作——看那一眼,比擦书多用了两秒钟。他想,那大概是他妈妈留下的书。那些画,那个在柳树下画画的女人,那些被时间磨得光滑的青石板。它们不在这个房间里,但它们留下的痕迹,像那些书脊上的灰尘,擦不掉。江欲没有进去,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继续去拖走廊的地板。
除夕那天,南城没有下雪,但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纱。沈芸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,炖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,穿过客厅,爬上楼梯,钻进每一个房间。江欲下楼的时候,那股香气像一只手,把他的胃轻轻攥了一下。他走进厨房,看到灶台上摆着好几道已经做好的菜——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白切鸡、蒜蓉大虾,每一道都冒着热气,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沈芸正在炸春卷,看到江欲进来,夹了一个刚炸好的递给他,“尝一个,看看咸淡。”江欲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烫,很脆,馅料是韭菜鸡蛋的,味道刚刚好,咸淡适中,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开。他嚼了两下,说“好吃”。沈芸笑了,又炸了几个。江欲站在旁边,帮她剥蒜。蒜皮很难剥,指甲掐进去,皮裂开一条缝,顺着裂缝慢慢地撕下来。他剥得很慢,但很仔细,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。
晚上,年夜饭摆了一整桌。沈芸做了十二个菜,说是“月月圆满”。江明远开了一瓶红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,连江欲也倒了一小杯。他在杯沿抿了一口,有点涩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微微发热,但那种暖意很快扩散开来,像一个微小而短暂的拥抱。江明远站起来,端着酒杯,看着围坐在桌前的三个人,开口说:“这一年,我们家又过完了。小欲成绩进步了,渡川忙了一整年,辛苦。沈芸最辛苦,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下面该说什么。然后他举起杯子,“新的一年,咱们一家人,还在一起。”
沈芸的眼眶红了。她端着酒杯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,说“吃饭”。江欲端起酒杯,跟每个人的杯子都碰了一下。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,在温暖的灯光下格外好听。他喝了一小口酒,红色的液体在舌头上留下一丝涩意,混着杯沿上残留的微凉。江渡川坐在对面,也端起了杯子,没有说“新年快乐”,没有说“干杯”,只是喝了一口。江欲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薄薄的,透透的。
吃完年夜饭,沈芸和江明远在客厅看春晚。江渡川上了楼,江欲跟上去。他走到三楼的时候,看到江渡川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在放春晚。江欲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从外面钻进来,带着远处鞭炮的火药味。他看着窗外——深蓝色的天空里没有星星,偶尔有烟花炸开,一瞬的亮,一瞬的碎,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哥,你不下去看春晚吗?”江欲问。
“这里也能看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远处又有烟花炸开了,红色的,拖着一尾金色的光,落到一半就灭了。那些烟花很短,短到不够许一个完整的愿望。但他还是站在那里,把那个还没说出口的愿望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希望新的一年,我们还在一起。江渡川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,但江欲知道,他大概也在许差不多的愿。
零点的时候,江欲的手机震了。林嘉树发来一条消息,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。陈若雨也发了一条,只有“新年快乐”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符号。还有一些同学发来的群发消息,他看了几眼,没有一一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窗外又炸开了一朵烟花,这一次更大,更响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江渡川站在他旁边,窗户缝隙里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。江欲看着他,在烟花熄灭之前,轻声说了一句:“新年快乐,哥。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看着他的眼睛,在黑暗中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半米。他听到楼下传来沈芸和江明远在客厅里数倒计时的声音,听到远处的鞭炮声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响起来,听到风穿过窗框时发出的哨音。他伸出手,在黑暗中,握住了江渡川的手。那个人没有躲开,他的手指慢慢地收拢,握紧了江欲的手。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着,窗外有一朵新的烟花炸开了,金色的,照亮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指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初三那天,江欲跟着江渡川去走亲戚。和去年一样,江明远的哥哥家,在城南那栋老房子里。亲戚还是那些亲戚,堂哥堂姐、伯伯婶婶、还有几个小孩在地上跑来跑去。大人们围着茶几聊天,嗑瓜子,喝茶,声音很大,笑得很响。江渡川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杯茶,不怎么说话。有人问他“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了”,他说“还行”。有人问他“毕业了打算去哪儿”,他说“还没定”。每句话都很短,短到让人没法接话。江欲坐在他旁边,听着那些问答,觉得像在看一场重复播放的电影——去年的场景一模一样,台词也一样,只有日历上的数字变了。
但有一件事和去年不一样。快要走的时候,江渡川的堂姐拉着他聊了几句。那个堂姐比他大几岁,结婚了,抱着一个小孩,小孩一岁多,正在啃自己的手指。堂姐说“你毕业了要是留在北京,正好,我也有朋友在北京,你们可以互相照应”。江渡川说“再说”。堂姐说“你毕业到底想留在哪儿?”江渡川沉默了两秒,说“还没定”。江欲站在旁边,听到这两句对话,心里动了一下。北京。他从来没有想过江渡川会去北京。他只知道他在南城上大学,在学校的工作室里做项目,每周回来给他补课。但他毕业之后去哪里,他从来没有问过。他忽然意识到,江渡川的毕业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,不是遥远的、不会到来的未来。他还有一年多就毕业了。一年多之后,他会在哪里?江欲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因为他不想面对“江渡川可能会离开”这个可能性。
从大伯家回来的路上,江欲坐在车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。江明远在前面开车,江渡川坐在副驾驶,两个人聊着家里的事。江欲没有说话,他在想那个问题——你毕业了打算去哪儿。他没有问江渡川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问。问了,答案可能会让他不安;不问,那个问题会一直悬在心里,像一根吊在头顶的针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。
晚上,他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放下笔,拿起手机,给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,你毕业了会留在南城吗?”
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。过了大概五分钟,回复来了:“还没定。”和他今天在亲戚家说的一模一样。江欲盯着那两个字,盯着那个“还没”,盯着那个“定”。他觉得“还没”是一个出口,“定”是一扇门。“还没”的意思是——门还没有关。他可以在门关上之前,做点什么。
“那你想去哪儿?”他又发了一条。
这一次等了更久。他写完了一道数学题,又写完了一道英语题,手机才亮。他拿起来一看,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“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
江欲盯着那七个字,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。“你在哪,我在哪。”不是“我还没想好”,不是“看情况”,不是“再说”。是“你在哪,我在哪”。他把这句话的位置钉在了那个问题旁边。他知道这句话很重。重到说出来之后,就不能假装没说过。他把它收好了,放在心里一个不会弄丢的地方。
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,零星的,断断续续的,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。江欲坐在书桌前,台灯的光照在那句话上,那句话已经不在屏幕上了,但他还是能看到它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窗外有一朵烟花升起来了,在夜空中无声地炸开。他看着窗外的烟花,觉得今年冬天的夜晚,比去年亮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