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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等待 四月,春天 ...

  •   四月,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。

      校园里的梧桐树不再试探性地冒芽了,而是铺天盖地地绿起来,嫩叶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像一层薄薄的翡翠片挂满了枝头。草坪上的草从枯黄变成了深绿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青草被割过后残留的汁液气味。教室里的窗户不再关得严严实实了,课间总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,让风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,把课本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。江欲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有时候会看着窗外的绿色发呆,那些绿色像一种有生命的东西,在风中轻轻摇晃,慢慢地、不容拒绝地把他心里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了。

      但他知道,松开的只是他自己。有人还在绷着。

      江渡川这一个月几乎没怎么回家。毕业设计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,他吃住在工作室,有时候连续两三天才回一次消息。江欲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,看那个对话框里有没有新消息。大部分时候没有。他把手机放下,去洗漱,吃早饭,上学。晚上回来再看,有时候看到一条“还在忙”或者“今晚不回了”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。他就那么等着。等的时候他不焦虑了,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把“等”当成一件正常的事情来做。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,就像春天来了树就会绿,就像那个人忙完了就会回来。这是一件确定的事情,不需要怀疑。

      但等待还是会让时间变长。四月上旬的那几天,江欲觉得每一天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,绷着,但还没有断。他每天放学后先去操场跑五圈,然后回家,吃完饭,写作业,复习,然后坐在书桌前,开着那盏台灯,等手机亮。手机亮了,他看到一条“还在忙”,回一个“嗯”,然后关灯,睡觉。第二天重复。这种日子像一杯被反复冲淡的茶,颜色越来越浅,但味道还在,淡淡的,涩涩的,喝不出是什么茶,但你记得自己泡过。

      四月十二号那天,江欲收到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。不是“还在忙”,不是“今晚不回了”,是“快到尾声了”。他看着那四个字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快到尾声了,就像一首歌快唱完了,一部电影快放完了,一条路快走到头了。他不知道尾声之后是什么,但他知道,那个人不会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转身离开,他会走过来,说“走吧”。他等了那么久,不差这最后一段路。

      四月过半的时候,学校进行了一次月考。江欲考了全班第二十一名——这是他进重点班以来的最好名次。成绩出来那天,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,看着操场上的阳光,看着那些在跑道上跑步的人,看着远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梢。他想,如果江渡川在就好了。他想告诉他自己又进步了,不是考了多少分,是名次往前挪了,挪得不多,但确实在挪。他想说,你不在的这些天,我也在往前走。虽然走得不快,但没有停下来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没有发消息,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可能正在画图,正在改方案,正在做那些他不太懂但很重要的事情。他不想打断他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了教室。

      四月下旬,天气忽然热了两天,像夏天提前来打了个招呼。江欲把薄外套收了起来,换上了短袖校服。手臂露出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好像瘦了一些——腕骨的形状比以前更明显了,小臂上能隐约看到几条细细的青筋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钟,觉得这种变化很陌生,又觉得陌生是对的。他在长大,虽然他自己很少注意到。每天吃一样的饭,穿一样的衣服,走一样的路,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变。但镜子里的那个人,和去年站在这里的那个人,已经不太一样了。脸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变分明了,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校服拉好,走出了房间。

      四月最后一周,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晚上回来。”江欲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晚饭,筷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然后继续夹菜。他把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夹了一筷子。沈芸在旁边说“今天胃口不错”,他说“嗯”。他没有笑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,终于松开了。他不想让沈芸看到他在笑,因为笑了就需要解释。而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——为什么只是“明天晚上回来”这六个字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。

      第二天,江欲在学校里坐立不安。上课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往窗外瞟,看着太阳的位置,从东到西,缓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移动。他想让时间快一点,但时间不肯。它有自己的速度,不快不慢,不理会任何人的焦灼。他做卷子的时候写错了两道题,都是粗心,答案写对了过程写错了。他把错误的地方划掉,在旁边改正,划得有点用力,笔尖戳破了纸面,留下一个小小的洞。他盯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卷子翻过去,换了一面。
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他没有写作业,看着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,再从暗红色变成灰紫色,然后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,路灯亮了。他听到放学铃响,听到走廊上嘈杂的人声,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咯吱声,听到书包拉链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这些声音都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坐在座位上,等那些声音慢慢散去,然后站起来,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

      校门口的路灯下没有人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盏路灯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低下头,往公交站走去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不是“江欲”,是“小欲”。这个称呼只有两个人会叫,一个是沈芸,一个是江渡川。沈芸不会在校门口叫他。他转过身,看到江渡川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手里没有行李袋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赶过来,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匆忙放下的邮包,上面写着江欲的名字。

      江欲朝他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江渡川看着他,说了一句:“结束了。”

      ③个字。不是“毕业设计做完了”,不是“我回来了”,是“结束了”。那两个字带着一种重量,不是完成了一件事情的重量,是那种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、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的重量。江欲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青黑的影子,看着他比上个月更瘦的脸颊,看着他微微起皮的嘴唇。他在心里把“你瘦了”“你看起来好累”“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”这些话过了一遍,然后一个字都没有说,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说了两个字:“回家吧。”

     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去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高一矮,一前一后,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被人随手写的“人”字。风是暖的,带着春天夜晚特有的湿润和草木的香气。江渡川走在他旁边,步子比一个月前慢了一些,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,终于可以不用赶了。江欲也没有赶,两个人就那么慢慢地走着,像两条汇到一起的溪流,不急,不抢,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。

      公交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,和以前一样。江欲靠在窗边,江渡川坐在他旁边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,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。江欲看着窗外那些飞驰而过的光,心里想,这个人回来了。不是“发消息说回来了”,是真实的、站在他面前的、坐在他旁边的回来了。那些空着的夜晚,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,那些被拉长的日子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终点。终点就是这个——他坐在他旁边,肩膀挨着肩膀,呼吸声平稳而温暖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说,“你毕业设计做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一座桥。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江欲转过头看着他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一点微微的光,像是被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点燃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江欲看着他,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想设计一座桥,连接两岸的那种。”他做到了。他真的画出了一座桥。

      “有名字吗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给它起一个。”

      江渡川沉默了几秒。路灯又照进来了,这一次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渡。”

      江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。渡。不是“江渡川”的渡,是渡河的渡,是渡人的渡,是渡过一个冬天的渡。他看着江渡川的侧脸,想说什么,但发现不管说什么,都配不上这个字。它太轻了,轻到像一口气就能吹走,又太重了,重到压在舌尖上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把目光移回窗外。窗外的街景还在飞速倒退,路灯、广告牌、行道树,一个一个地被甩在身后。他看着那些被甩在身后的东西,觉得它们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样,已经过去了。新的东西在前面,路灯的光、广告牌的光、行道树的影子,还在等着他们走过去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沈芸还没睡。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声音调得很低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,她的目光在江渡川脸上停了一下,表情微微变了一点,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心疼的东西。但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站起来说“我去给你们热碗汤”。江渡川说“不用了”,沈芸说“热好了,很快的”。她走进厨房,水龙头的声音、锅碗碰撞的声音、打火机点燃气灶的声音,混合在一起,像一首只有三四个音符的歌。江欲和江渡川坐在沙发上,等着那碗汤。客厅里很安静,电视上的画面在无声地跳动着,像一扇没有关紧的窗户,风从里面漏出来,但声音进不来。

      汤端上来了,两碗,一碗放在江渡川面前,一碗放在江欲面前。江渡川没有拒绝,他端起碗,低下头,慢慢地喝着。江欲也端起来喝了一口,是排骨莲藕汤,很鲜,莲藕炖得很软,咬下去有拉丝。他看着江渡川低头喝汤的样子,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,看着他端着碗的手指——那些手指比以前更瘦了,骨节比以前更分明了。江欲想起他画图的时候,那些手指握着铅笔,在纸上移动,画出那些精准的线条和标准的图形。他用那些手指画了一座桥,叫“渡”。那是一座连接两岸的桥,一座让河这边的人能够走到河对岸去的桥。江欲不知道那座桥长什么样,但他知道,他用那些手指做的另一件事——在冬天里握着他的手,说“提前了”——让河这边的人,走到了河对岸。

      汤喝完了,江渡川站起来,把碗端进厨房。沈芸接过碗,说“快去洗洗睡吧”。他上了楼,脚步声在楼梯上一步步远去。江欲坐在客厅里,听着那脚步声从二楼走到三楼,然后是门开的声音、门关的声音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他站起来,也上了楼。路过二楼的时候他没有停,继续往上走。他站在三楼走廊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那个人已经睡了,或者正准备睡。他在那里,在门后面,在黑暗里,在春天即将结束的夜晚。江欲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觉得它好像比上次看的时候短了一点。也许不是裂纹变短了,是他在长大,他的视线在变远,那些曾经觉得很大的东西,正在慢慢变小。

      他摸到枕头旁边那本书,摸到封面上的三个字,摸到那个被他翻了很多遍的折角。然后他把手放在那本书上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是五月的第一天。春天快要结束了,夏天正在来的路上。那个人说“结束了”,后面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——答辩、毕业、然后去一个有海的地方。他在那本书里夹了一张写着“明年夏天,去看海”的纸条。明年夏天,还有一年多的时间。他还有一次期末考试,一次分班,一次高三,然后他也会毕业。时间会慢慢地走过去,不快,不慢,像他们一起走在路灯下的那条路一样,一步一步地,把所有的等待都走成到达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4章 等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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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