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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约定 成绩出来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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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绩出来之前那几天,是江欲整个学期最轻松的日子。
考完了,寒假开始了,不用早起,不用赶公交,不用在四十分钟的课堂上撑着眼皮。每天早上可以睡到自然醒,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,听着楼下沈芸做饭的声音和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,觉得时间像一条很宽的河,流得很慢,慢到他可以在岸边坐下来,看着水面上反光的光影发呆。
放假第一天,他睡到了十点。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被子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。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看到林嘉树发来一条消息: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想了想,回了一个“还行”。过了十几秒,林嘉树又发来一条:“你肯定又用这个词敷衍我。”江欲笑了,回了一个“真的还行”。林嘉树没有再追问,只发了一句“行吧,放假出来玩”。江欲说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又赖了几分钟,才从床上爬起来。
下楼的时候,沈芸正在客厅里擦桌子。看到他下来了,说“锅里还温着粥”。江欲走进厨房,掀开锅盖,粥还是热的,米粒已经煮开了花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他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前,慢慢地喝着。粥很稠,带着一点糯米的甜味,咽下去的时候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。他喝到一半的时候,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,然后江渡川出现在楼梯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。他看到江欲,没有说话,走进厨房,也盛了一碗粥,在江欲对面坐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各自喝粥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陌生,现在是默契。江欲抬头看了他一眼,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他低垂的睫毛照得很清晰。他喝粥的动作很慢,勺子舀起来,吹一吹,送到嘴边,喝下去,然后再舀一勺。他做什么都很慢——吃饭慢,走路慢,说话慢,连呼吸都比别人慢半拍。但江欲知道,他做那些慢的事情的时候,心里可能在想很快的事情——画图的线条、公式的推导、项目的进度。他把快的都关在身体里面,只让别人看到慢的。
粥喝完了,江欲把碗放进水池里,转过身的时候,江渡川也站起来了。他没有把碗送进厨房,而是站在餐桌旁边,看着江欲,说了一句:“下午有事吗?”
江欲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江欲没有问去哪。他点了点头,上楼换了衣服。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——不是夏天穿的那件,是冬款的,厚一些,领口有一圈小小的毛边。然后围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,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他下楼的时候,江渡川已经站在玄关了,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,手里拿着钥匙。他看了江欲一眼,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两个人出了门,坐上了公交车。这路车江欲没有坐过,不知道开往哪里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——从热闹的商业街到安静的老城区,从宽阔的大马路到窄窄的小巷。车在一个不认识的站停下来,江渡川站起来说“到了”。江欲跟着他下了车。
站台旁边是一条河。不是他们之前去的那条,更窄一些,两岸种着一排排的柳树。冬天的柳树叶子全落光了,只剩下一根根垂下来的枝条,像一根根被拉直的、棕色的线。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不是那种能走人的厚冰,是那种像玻璃纸一样的、一碰就碎的薄冰,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河上有一座桥,比他们之前走过的那座桥小一些,但更好看。桥是拱形的,用青砖砌成,桥栏杆上雕着一些看不清楚的花纹。桥面上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,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岁月留下的凹陷。
江渡川走在前面,上了桥。江欲跟着他走上去。站在桥中央的时候,风很大,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。江欲把围巾裹紧了一些,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河面。河面的冰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,像一地的碎玻璃。
“这里,”江渡川说,“是我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。”
江欲转过头看着他。江渡川没有看他,看着远处的河面,像是在看一条很远很远的河,远到他的目光碰不到对岸。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江欲还是听清了:“我妈还在的时候,夏天会带我来这条河边。她坐在那棵柳树下面,我看她画画。她画河,画桥,画柳树。画完了把画给我,说‘你留着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角微微飘动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江欲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拇指在食指的侧面上轻轻地摩挲着,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后来她不在了,”他说,“我有时候会来这里。”
江欲站在那里,听着他说的话。他从来没有听江渡川说过这么多关于他妈妈的事。他只知道他妈妈走得早,沈芸说过,江渡川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但他从来不知道细节,不知道她是个画家,不知道她会在夏天的柳树下画画,不知道她画完会把画递给他说“你留着”。那些画现在在哪里?在江渡川的房间里吗?在某个他看不到的抽屉里吗?还是已经被收进了某个他自己都不会打开的箱子里?他不知道,也不想问。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,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在,像那些柳树一样,即使叶子落光了,根还在土里。
江欲也看着河面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排站在桥中央,看着那条结着薄冰的河,看着两岸光秃秃的柳树,看着远方被冬天染成灰色的天际线。风很大,吹得桥栏杆上那些看不清楚的花纹发出细微的呜咽声,像一个被困在石头里的人在哭。江欲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江渡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江渡川的手指是凉的,被风吹了很久,凉得像河面上那层薄冰。江欲握紧了,用自己的温度慢慢暖着它。
他们站在桥上,手牵着手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继续吹,柳条在风中摇摆,河面上的碎冰在阳光下闪闪烁烁的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江欲不知道他们在桥中央站了多久,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二十分钟。他只知道,当他松开手的时候,江渡川的手指已经暖了。
从桥上下来之后,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。步道是砖铺的,不宽,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。两边的树都落了叶子,但偶尔能看到几棵冬天不落叶的树,深绿色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,像一群不愿意跟着季节走的人。江渡川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一些,江欲也跟着他慢下来。两个人在那条砖铺的步道上走着,步子一致,呼吸也渐渐同步了。
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,“你小时候,还去过哪些地方?”
江渡川想了想。“学校的操场,图书馆,这家那家的阳台。”他说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地方,普通人都会去的地方。但江欲知道,对于江渡川来说,这些地方可能都承载着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。操场是他跑步的地方——不,他不是跑步,他只是会在傍晚的时候去那里走一圈。图书馆是他借书的地方,那本博尔特的传记大概就是他从那里借来的。阳台——他不知道江渡川去过哪些家的阳台,但他知道,对于一个不会主动找人说话的人来说,站在别人的阳台上,可能比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还需要勇气。
“以后你带我去。”江欲说。
江渡川转过头看着他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嗯”。但他看了江欲很久,久到江欲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束光定住了,动不了,也不想动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江欲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砖缝。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苔,冬天是枯黄色的,像一根根干掉的细线。他踩着那些砖缝走,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缝上,像小时候走路故意踩白线一样。他踩了十几步,觉得这有点幼稚,就停下来了,抬起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从河边回来,天已经快暗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太阳就落了,剩下一片橘红色的光,在天边慢慢地褪色,像一件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衣服,颜色一点一点地淡下去。江欲跟在江渡川身后进了家门,换了鞋,把围巾取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。沈芸在厨房里包饺子,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,整整齐齐的,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。她看到两个人一起回来,笑着说“又出去走走了”。江渡川说“嗯”,然后上了楼。
晚饭是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馅料调得很香,咬一口,汁水从馅里渗出来,混着醋的味道,在舌尖上炸开。江欲吃了两碗,碗底剩下一点醋,他端起来喝掉了,酸得他皱了一下眉,但觉得过瘾。沈芸看着他喝醋的样子,笑了,说“像你小时候,也喜欢喝醋,把醋当汤喝”。江欲听了这句话,愣了一下——他以为沈芸已经不记得他小时候的事了。他放下碗,说了声“吃饱了”,然后上了楼。
晚上他躺在床上,摸着胸口那枚戒指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看着那条裂纹,心里在想今天下午——那条结着薄冰的河,那座青砖砌的桥,江渡川站在桥中央说的那些话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江渡川的过去里有这样一个地方。他以为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,成绩好,不爱说话,顺理成章地考上好大学,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优秀的人。但原来不是。他的过去里有一个在柳树下画画的妈妈,有一些被时间磨得光滑的青石板,有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的话。江欲把这些碎片捡起来,放在心里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拼,但他知道,这些碎片很重要。
他拿起手机,给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谢谢你带我去那个地方。”
等了大概两分钟,回复来了:“不客气。”
江欲看着那三个字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忽然觉得它没有以前那么长了。也许是因为他不再盯着它看了,也许是因为它自己停住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明天是寒假的第三天。寒假还很长,长到他能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。也许拼不出完整的画面,但他知道,他离那个画面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