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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夜 一月的前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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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的前两周,天气冷得让人不想出门。
江欲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都要在被窝里多赖几分钟,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个头顶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线条。他盯着那道线条,在心里数三下,然后猛地坐起来,冷空气瞬间裹住裸露的肩膀,他打了个哆嗦,把床头的毛衣抓过来套上,动作快得像在做逃生演习。
下楼的时候,鞋柜上照例放着一盒牛奶。旁边多了一片面包,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,袋口系了一个结。牛奶是温的,面包是软的,江欲把它们塞进书包里,走出门。风从领口灌进来,他缩了缩脖子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深灰色那条干了,他今天围的是那条,深蓝色的洗了,晾在阳台上,在冬天的阳光里慢慢地变干。两条围巾轮流戴,一条在脖子上,一条在阳台上,像两个接力跑的选手。
期末考试在月底。江欲把复习计划写在一张A4纸上,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。计划表上没有“休息”两个字,每一行都写着科目和时间——数学两小时,英语一个半小时,物理一小时,化学一小时。他把时间切割得很细,细到每个小时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晚上回家,吃完饭,洗完碗,他坐进书房,打开台灯,按照计划表一项一项地做。做到了,就在那一行后面画一个勾。没做到,画一个叉。他一月初的几天叉很多,到了中旬,叉变少了,勾变多了。他看着那一排排的勾,觉得它们像一串串小小的脚印,踩在纸上,延伸向某个他还没看到的地方。
江渡川还是忙。但他开始每天回来了。不管多晚,都会回来。有时候是九点,有时候是十点,有时候是十一点。江欲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,会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、换鞋的声音、上楼的声音。脚步声在二楼停一下,他抬起头,看到江渡川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,风尘仆仆的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江渡川说“还没睡”,江欲说“快了”。然后江渡川上楼,江欲继续写作业。有时候江欲会在楼下等他。坐在客厅里,开着电视,声音调得很低,像背景的白噪音。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,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江渡川推门进来,看到他坐在沙发上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端起那杯牛奶,喝了一口。没有说话,没有说“你等我干什么”,没有说“你不用等我”。他喝了,江欲看到了,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和一杯正在变凉的牛奶。江欲站起来,上了楼。江渡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早点睡。”他说“嗯”。
期末前一周,江渡川有天晚上回来得很早。不到八点就推开了门。江欲在书房里做物理题,听到开门的声音,以为又是沈芸或者江明远。然后脚步声上了楼,到了二楼,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到江渡川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行李袋,穿的不是外出的衣服,而是一件灰色的家居服。他看起来不像刚回来的样子,更像是——本来就在家里,只是从三楼走下来了。他走进书房,在江欲对面坐下来,说:“今天没什么事。”
江欲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觉得他说“今天没什么事”的时候,耳朵微微红了一点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题。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他在算一个力的分解,把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的分力,夹角是三十度,一个分力等于重力乘以正弦,另一个等于重力乘以余弦。他算了一遍,不对,又算了一遍,还是不对。他把草稿纸推到江渡川面前,说“这个我怎么算都不对”。江渡川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,标出了角度和方向,然后说:“你把正弦和余弦搞反了。”江欲低头一看,果然反了。他把改正过来,重新算了一遍,对了。他抬起头,想说什么,看到江渡川正看着他。目光很安静,像一潭没有风的水,但他能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。很模糊的,不清晰的,但他知道那是他。
“哥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真的没什么事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看书?不画图?”
江渡川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把铅笔放回笔筒里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模糊了外面的路灯和树枝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层水汽上,好像在透过它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想休息一天。”
江欲握着的笔在纸上停住了。休息一天。这个人从九月开始就没有休息过一天。上课、实习、画图、开会、通宵、回来、再出去。周一到周日,没有区别。他说“休息一天”,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,终于在一块石头旁边坐下来。不是为了抵达什么地方,就是为了坐一会儿。江欲放下笔,也靠在椅背上,和他一样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两个人隔着书桌,都不说话。客厅里有沈芸和江明远看电视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隔了好几层墙。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,滴答滴答的,像一个很慢的钟表。
“哥,”江欲说,“你困吗?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做点别的?”
江渡川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江欲站起来,走出书房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苹果。一个红的,一个青的,都很圆,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他把红的放在江渡川面前,青的留在自己手里。然后他坐下来,拿起水果刀,开始削苹果。他削得很慢,皮削得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被剪碎的带子,一段一段地掉在桌上。青苹果的果肉露出来,颜色偏白,带着一点淡淡的绿。削完之后,他递给江渡川,江渡川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脆的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。江欲把那个红苹果拿过来,没有削,直接咬了一口。甜的。两个人在书房里,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苹果。一个削了皮的青苹果,一个没削皮的红苹果。灯光照着他们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淡淡的,不动。
吃完苹果,江欲把果核扔进垃圾桶。他洗了手,走回书房,看到江渡川已经站起来,走到了窗边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户上的水汽被他的呼吸吹散了一小片,露出外面模糊的夜色——路灯的光,远处的楼房的轮廓,还有天边一轮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亮。江欲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“哥,”江欲说,“你新的一年,想做什么?”
江渡川沉默了一会儿。江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或者会说“把项目做完”“把毕业设计做好”之类的话。但他没有。他看着窗外那轮淡月,声音不大,像在跟窗户上的水汽说话:“想跟你去看海。”
江欲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。看海。他不知道江渡川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。他从来没有提过想看海,江渡川也从来没有提过。但这一刻,站在冬天夜晚的窗前,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,这个愿望忽然变得很具体——想象着夏天的海,蓝色的,广阔的,有浪花拍在沙滩上的声音。他们站在海边,风很大,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。他赤脚踩在沙子上,脚趾陷进湿凉的沙里,而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也会踩在沙子上,或许海水会没过他的脚踝。这个想象在心里慢慢铺展开来,像一滴墨滴进水里,缓缓地扩散开来。
“好。”江欲说。他转过头,看着江渡川的侧脸。窗户上那层水汽又合拢了,把他的一半轮廓模糊了。但江欲还是能看到——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他看到了。他一直在看,看了很久,久到那个弧度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一枚钉子,钉在记忆里。
那天晚上江渡川没有熬夜。他下楼,洗了澡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江欲在书房里又写了一会儿作业,然后收拾好桌子,也上了楼。路过二楼的时候,他没有回自己房间,而是站在走廊上,抬头看了看三楼。门缝底下没有光,说明那个人已经关了灯。他站在那里,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,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晚安,哥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像是只说给空气听的。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了灯,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风声很大,但他在风声里,听到了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夏天的海。
期末考试在月底。考数学那天,江欲起得很早,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,做了三次深呼吸。他把那枚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亲了一下,又戴了回去。金属的凉意贴着胸口,很快被体温捂热了。考场在教学楼四楼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好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公式过了一遍——圆锥曲线的离心率、导数、向量、排列组合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考试前紧张了。因为他知道,紧张没有用。该会的都会了,不会的现在也不会突然会。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是让那些题目自己来检验他。
铃声响了。他拿起笔,翻开卷子,开始答题。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顺,填空题有几道卡了一下,但他没有恋战,跳过去先做后面的。解答题第一道是导数,他读完题,在草稿纸上写了步骤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连导数是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能做了,虽然速度不快,虽然有时候会卡住,但他知道自己能做出来,只是时间问题。这种确定感,是他这一年攒下来的,一点一点地,像存钱一样存进心里,现在取出来花,花得心安理得。
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,天没有下雨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整栋教学楼照得亮堂堂的。江欲走出校门的时候,看到了江渡川。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巾是深灰色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路标。江欲朝他走过去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江渡川问了一句:“考完了?”江欲说“考完了”。江渡川说“回家吧”。两个人一起转身,往公交站走去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江欲走在他旁边,感觉到冬天的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桠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但他不觉得冷。因为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因为那个人在校门口等他,因为那个人说“回家吧”。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慢慢地舒展开来,像一个被攥了很久的拳头,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