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9、愿望 江欲醒来的 ...

  •   江欲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江渡川的床上。

      窗帘没有拉严实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被子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条纹。他盯着那道条纹看了几秒钟,脑子还没开始运转,身体先有了反应——他闻到了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

      不是沈芸换的那种青草味,是原来的那种,淡淡的,像某种不知名的花香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
      意识像被泡在水里的茶叶,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。他想起昨晚——他缩在沙发上,看着江渡川看书,然后睡着了。有人把他抱到了床上,给他盖上了被子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“新年快乐”。那个人现在不在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单没有褶皱,枕头只有一个——他自己的。另一个枕头不在这里,在它该在的地方,在床头柜旁边,在那个人每天睡觉的位置上。江欲翻了个身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,伸手摸了摸。

      床单是凉的,说明那个人已经起了很久。

     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一下。他摸出来一看,是林嘉树发来的消息:“新年快乐!!!”三个感叹号,像三颗被点燃的鞭炮,炸在屏幕上。他没有立刻回复,而是先看了江渡川的对话框。没有新消息。最后一条还是昨晚发的,内容是“我在楼下”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退出去,给林嘉树回了一个“新年快乐”,只有一个感叹号。

      他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外套被叠好了放在椅子上,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,连鞋带都塞进了鞋里。袜子放在鞋面上,卷成了一团,像一个害羞的球。他穿上袜子,穿上鞋,套上外套,走出房间。

      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。他走下楼梯,在一楼和三楼之间停了一下——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,是沈芸在跟谁说话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轻松,像在聊什么开心的事。他继续往下走,转过楼梯拐角,看到江渡川坐在餐桌前,手里拿着一杯水,正在听沈芸说话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,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缘。头发没有打理,垂了几缕在额前,看起来很柔软。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——轮廓模糊了,颜色淡了,但好看的程度没有变。

      “新年快乐。”江欲站在楼梯口说。

      沈芸转过头来,笑着说“新年快乐”。江明远从客厅探出头来,也说“新年快乐”。江渡川看着他,没有说“新年快乐”,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快要笑出来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的表情。他说了一声“嗯”。江欲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
      沈芸端来一碗汤圆,放在他面前,说“新年要吃汤圆,团团圆圆”。汤圆是芝麻馅的,咬一口,黑色的馅料从白色的糯米皮里流出来,甜得有点齁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了,又舀了一个。

      “昨晚你睡在渡川房间了?”沈芸问。语气很随意,像在问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      江欲的勺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舀汤圆。“嗯,”他说,尽量让语气也显得随意,“在沙发上睡着了,哥把我弄到床上的。”他用了“弄”这个字,不是“抱”,不是“背”,是一个中性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动词,像是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情。

      沈芸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她转过身,继续收拾厨房。江明远已经回到客厅,电视里在放重播的跨年晚会,歌声隔着墙壁传过来,模糊的,遥远的。

      江欲低头吃着汤圆,一个一个地数,一共吃了六个。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江渡川一眼。江渡川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温柔,不是担心,是那种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,好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,确认昨天不是梦,确认新年的第一天和往常一样。

      江欲朝他笑了一下,露出那对虎牙。江渡川的目光动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

      一月的第一天,南城没有下雪。阳光很好,照在小区花园的石榴树上,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瘦硬。几只麻雀站在枝头,叫了几声,又飞走了。江欲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麻雀飞远,觉得它们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种子,不知道会落在哪里,不知道会不会生根发芽。

      他回到房间,坐到书桌前,翻开新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——1月1日。然后他想了想,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:今年要跑第一。不是“争取跑第一”,不是“希望跑第一”,是“要跑第一”。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快的,但他想成为最快的。不是为了让谁刮目相看,是为了证明那0.2秒是可以被追回来的。

      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手机,给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这次他没有等太久。回复来了:“新年快乐。”

      江欲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不是“嗯”,是“新年快乐”。完整的一句话,有主语有谓语——不,没有主语,但主语是省略了不是不存在。他知道省略的主语是什么——“祝江欲”。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江渡川说的“新年快乐”,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,江渡川在窗边看烟花,他在旁边说“新年快乐”,江渡川回了“新年快乐”,但那是在凌晨、在窗前、在烟花炸开的声音里。后来江渡川补了一句,他听到了,但那是半梦半醒之间,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。现在他确定了。是真的。

     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开课本,开始写作业。新年第一天,大家都在休息、在玩、在庆祝,他在写作业。他不觉得委屈,因为有人在他头顶三米的地方,也在看书。两个人,在同一栋房子里,在不同的楼层,做着不同的事情,但他们的时间是在同一个方向上流动的,不快不慢,刚刚好。

      下午,江渡川敲了他的门。

      “出去走走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放下笔,穿上外套,围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折回去,把深灰色那条从阳台上取下来,塞进了书包里。干了,但没有完全干,摸上去还有点潮,但他不在乎,就是想把那条带着湿气的围巾装进书包里,背在身上。两个人出了门,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往河边走。

      河边的风很大,吹得河面皱起一层层的细浪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像有人在那里撒了一把碎玻璃。河边有一条步道,铺着红色的塑胶,踩上去软软的。步道上有散步的老人、遛狗的中年人、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,还有骑自行车的小孩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。江欲走在江渡川左边,步道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排,多一点都没有。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之间隔着几厘米的空气。冷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江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用围巾把脸裹得更紧了一些,只露出眼睛和额头。

      “哥,你新年有什么愿望?”江欲问。

      江渡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河面,河面上的碎金在晃动,一闪一闪的。他走了几步,说:“把项目做完。”江欲等着他说第二个,但他没有继续说。江欲知道他的愿望不止这一个,他不是一个没有愿望的人,他只是不太习惯把愿望说出来。好像说出来就不灵了,好像不说出来,它们就能在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会被打扰,不会被评判,不会被别人说“你这个愿望太大了”或者“你这个愿望太小了”。

      “我的愿望是跑第一。”江欲说。他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了,像一个小孩把手里的糖举给大人看,带着一点炫耀,也带着一点不确定。

     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去年也是跑第一。”江欲说“第二”,江渡川说“今年是第一”。语气跟以前说“能”的时候一样,确定的不容置疑的。江欲听着他的话,觉得他好像不是在说一个愿望,而是在说一个事实——你会跑第一。不是“我希望你跑第一”,是“你会跑第一”。他把愿望和事实之间的界限抹掉了,用一种江欲无法反驳的方式,让那个愿望提前变成了真的。

      河边的步道很长,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到头。尽头是一座桥,不是江渡川设计的那种桥,是一座普通的、水泥的、不怎么好看的桥。桥栏杆上挂着一排红灯笼,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的,红穗子在风中飘来飘去。桥下有人在钓鱼,坐在小马扎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江欲靠在桥栏杆上,看着那个钓鱼的人,觉得他很有耐心,可以一动不动地坐一整个下午,只为了一条可能永远不会上钩的鱼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耐心。对于跑步,他有。对于学习,他有。对于等待——他也有。他等了江渡川一个学期,从九月等到十二月,从补课等到电话,从“大后天在家”等到“提前了”。他等了很久,久到他都忘了自己在等什么。但当那个人站在路灯下、说“提前了”的时候,他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。

      “哥,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年会一直这么忙吗?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河面上的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。他没有伸手去理,就那么乱着。“上半年会。”他说。江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上半年会——从一月到六月,还有六个月。一百八十多天。他把这个数字放在心里,想着怎么把它过完。不是熬,是过。熬是痛苦的,过是从容的。他想从容地过完这一百八十多天,不抱怨,不催促,不让他觉得内疚。他要把自己的日子填满——上课、写作业、跑步、补课、等。把“等”也当成一件事情来做,不是空闲时的副产品,不是无聊时的消遣,是正经事,是一天中必须要完成的任务。等到了,就是完成了;等不到,就明天继续。

     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欲走在江渡川旁边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像一个不太规范的“人”字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,觉得它很像他们之间的关系——分不开的,但又不太规整,不太符合常理,不太能被所有人理解。但它在那里,在地面上,在灯光下,在每一个他们并肩走过的日子里。

      回到家,沈芸已经在做晚饭了。江欲换了鞋,走进厨房,问“需要帮忙吗”。沈芸说“你把蒜剥了”。他拿起一头蒜,坐在小板凳上,一瓣一瓣地剥。蒜皮很薄,很难剥,指甲掐进去,皮裂开一条缝,然后顺着裂缝慢慢地撕下来。他剥得很慢,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,白色的蒜瓣在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沈芸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今天心情不错”。江欲说“嗯”。沈芸没有问他为什么心情不错,也没有问“是不是因为渡川回来了”。她只是笑了笑,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,油花四溅。

      江欲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还捏着一瓣蒜,看着沈芸炒菜的背影,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葱姜蒜的香味,听着客厅里江明远换台的声音,和三楼那扇门后面隐约传来的铅笔划纸的声音。他想,这就是他的一月一日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不是惊天动地的,是平凡的、安静的、不值一提的。但他知道,很多年后,他一定会记得这一天。记得河边步道上红色的塑胶,记得桥上摇摇晃晃的红灯笼,记得江渡川说“上半年会”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歉意。不是因为这一天有多特别,而是因为它普通。普通到不会在记忆里褪色,普通到不会被更特别的日子覆盖,普通到它会一直在那里,像一个安静的坐标,标记着他的十七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愿望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