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跨年 “新年快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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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三十一日，学校没有放假，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课堂上。
江欲坐在教室里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旧抹布挂在头顶上。老师在上面讲期末复习的要点，他在下面记笔记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写得很快，字迹潦草到只有自己能认出来。后排有人偷偷用手机看倒计时的直播，被老师点名了一次，手机没收了，教室里安静了五分钟，然后又有人开始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林嘉树端着餐盘坐到他面前。今天食堂做了红烧鸡块，林嘉树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他，说“新年快乐”。江欲看着那个鸡腿，说“明天才是元旦”。林嘉树说“提前快乐不行吗”。江欲笑了笑，拿起鸡腿啃了一口。鸡肉炖得很烂，骨头和肉轻轻一撕就分开了，他啃得很干净，骨头上的筋膜都用牙齿刮掉了。
“晚上怎么过？”林嘉树问。
“在家。”江欲说。
“不出去玩？”
“不去。”
林嘉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，放下筷子，说了一句“那你新年快乐”，然后站起来，端着餐盘走了。江欲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、什么时候该闭嘴了。刚认识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，那时候他话多到让人头疼，什么都要问，什么都想说。现在他知道江欲不想说的事情，他不会问。这种默契不是一天形成的，是他们坐了一年的同桌，一起吃了无数顿饭，一起在走廊上吹了无数次风，慢慢攒出来的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，教室里很安静。大部分人都在写作业，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江欲写完了数学卷子，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冬天的天黑得早，五点多太阳就落了，剩下一片灰蓝色的光，在天边慢慢地褪色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，像一小团一小团被挂在空中的火。他看着那些路灯，心里在想一件事——元旦不是法定假日吗？江渡川放不放假。他已经连着去了两周的工作室，每天早出晚归，有时候干脆不归。上周说“大后天在家补课”，结果大后天导师临时通知开会，补课又泡汤了。江欲说“没关系”，江渡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说“卷子做完拍照发给我”。江欲照做了，江渡川在深夜回复了批改意见，消息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。江欲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，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，然后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他不知道今晚江渡川会不会回来。他想问，但又不想问。问了，答案如果是“不回来”，他会在意；如果是“回来”，他会从下午就开始等，等得心焦，等得什么也做不了。他选择不问。不问，就不会有期待；不期待，就不会失望。这是他这一年学会的——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，不是所有想念都需要被说出来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教室里热闹了起来。有人约好了一起去市中心看倒计时，有人要去吃烤肉，有人要回家看跨年晚会。江欲收拾好书包，穿上外套，围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——林嘉树送的那条。深灰色那条他洗了，晾在阳台上，还没干。他把围巾绕了两圈，遮住半张脸，背起书包，走出教室。走廊上空荡荡的，大部分人都走了，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。他经过三班的时候，看到林嘉树还在教室里，正跟几个同学说话，声音很大，笑得很响。他没有进去打招呼，直接下了楼。
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大衣，深灰色围巾，手里没有拿伞——今天没下雨，也没下雪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种在水泥地上的树，不动，不摇，不高不矮，刚好是江欲熟悉的高度。江欲停下脚步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那个人身上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边，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，但江欲知道他正在看自己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江欲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今天没什么事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看着他那张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脸，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出来的路灯的光。没什么事。他想起上周二江渡川说“今天没什么事”，结果晚上九点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工作室。周三又说“今天没什么事”，然后又在电脑前坐到凌晨。他说的“没什么事”，意思是“我把那些必须做的事都做完了，剩下的时间，是你的”。江欲没有拆穿他，只是说“哦”，然后走在了前面。
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。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，有人拿着气球，有人戴着发光头饰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。气氛热闹得像过年——不，就是过年。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。公交车来了，车上挤满了人。江欲和江渡川站在后门附近，被人群挤在一起，肩膀挨着肩膀，手臂贴着手臂。江欲能感觉到江渡川的手臂是硬的，不是那种用力的硬，是那种骨头和肌肉本身的硬，硌着他的手臂，不太舒服，但他没有躲开。因为公车上太挤了，也没有地方可以躲。他只能站在那里，让那个人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，让那个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，让他知道这个人回来了，就在他旁边。
到家的时候，沈芸正在厨房里忙活。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白切鸡、蒜蓉大虾。江明远在客厅里摆弄音响，放了一首很老的歌，旋律悠扬，带着一种旧时代的味道。江欲换了鞋，走进厨房，问沈芸“今晚怎么这么多菜”。沈芸说“过年啊”。江欲说“明天才是元旦”。沈芸说“提前过不行吗”。江欲笑了，跟林嘉树说的一模一样。
江渡川上了楼，没有去书房，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。江欲听着他的脚步声从二楼到三楼，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他在厨房帮沈芸洗菜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，他把青菜一根一根地掰开，在水流下面冲洗，洗得很仔细，连菜叶的背面都用手指搓了一遍。沈芸在旁边炸春卷，油锅里滋滋地响，春卷在热油中慢慢变成金黄色，表皮起了一层细密的泡。她夹起一个，放在盘子里晾着，对江欲说“尝尝”。江欲用筷子夹起来，咬了一口，烫得他直吸气，但很脆，很香，馅料是韭菜鸡蛋的，咸淡刚好。他嚼了两下，咽下去了，说“好吃”。沈芸笑了，又炸了几个。
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，电视里开始播放跨年晚会。江明远把音量调大了一些，客厅里充满了歌声、掌声、主持人的串场声。沈芸看着电视，说“这个歌手是谁，唱得不错”。江明远说“你不认识，现在的小孩都听这个”。沈芸说“我不是小孩了”，江明远说“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”。沈芸笑着打了他一下，江明远也不躲。江欲坐在对面，看着他们，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部很老的电影——画面不清晰，声音有点杂，但很温馨。
江渡川坐在江欲对面，低着头吃饭，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看电视。他夹菜的动作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是在品味什么，又像是不着急吃完。江欲偷偷看了他几眼，发现他的眼角有细小的笑纹——不是因为他笑了，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没那么累。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，眉头也没有皱着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，领口有点大，露出一截锁骨。江欲把目光移开，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，嚼得很用力。
吃完饭，沈芸和江明远在客厅看电视。江欲帮着收拾了碗筷，洗了碗，擦干净灶台，然后上了楼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，没有回自己的房间，而是继续往上走。三楼走廊的灯没开，很暗，只有江渡川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。他走过去，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，看到江渡川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，不是在画图。台灯开着，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房间里没有开空调，有点冷，江渡川穿着一件薄毛衣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。他抬起头看着江欲，目光里没有疑问，好像在等着他来。
江欲走过去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沙发是凉的，冷意从布料透过来，隔着裤子贴在皮肤上。他把腿蜷起来，整个人缩在沙发里，看着江渡川。
“哥，你今晚还画图吗？”
“不画。”
“看书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看的什么？”
“专业书。”
“哦。”
江欲不说话了，就那么缩在沙发里，看着江渡川低头看书。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，也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幅用铅笔素描的画——线条清晰，明暗分明，没有多余的颜色。他翻页的动作很轻，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，慢慢地翻过去，然后用指腹把页角压平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窗外的风在吹，吹得窗框微微震动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不太响的鼓。
江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缩在沙发上，头歪着，靠在沙发靠背上，意识慢慢地、像退潮一样地退去了。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，感觉到一件厚实的东西盖在了他身上，带着那个人身上的温度。他想睁开眼睛，但眼皮太沉了，沉到他觉得睁眼比跑一百米还累。他在半梦半醒之间，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又像是对他说的——“新年快乐，江欲。”
然后声音就消失了。他在那件厚实的东西下面，在那个人的温度里，在那个人的声音余韵中，彻底地、沉沉地睡了过去，什么梦都没做，什么声音都没听到，连窗外的鞭炮声都没能把他吵醒。他睡得那么沉，好像这一年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等待和想念，都在那一刻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江欲睡着后，江渡川看着他的睡颜，很久很久，眼底是看不懂的情绪，犹豫了一会，江渡川的嘴唇轻轻附上了江欲的，好热，江渡川想着，在遇见江欲以前，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情绪，是想把这个人占有，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情绪，怕把江欲吵醒，又或者是想要在他清醒时接吻，他还是没深入，他竭力克制着情绪，附在江欲耳边，温热的呼吸洒在那里，当事人却什么也不知道，江渡川笑了笑，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卑鄙的小偷。
“新年快乐，我的爱人”
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跨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