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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距离 江渡川提前 ...

  •   江渡川提前回来的那个晚上,江欲失眠了。不是辗转反侧的那种失眠,是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听窗外的风声,听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,听自己的心跳,怎么都静不下来的那种失眠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纹。裂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没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了——上次换床单的时候沈芸用了新的洗衣液,味道从花香换成了某种清新的、像青草一样的味道,不难闻,但他不习惯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江渡川站在路灯下的样子。黑色的大衣,深灰色的围巾,手里握着伞,但没有撑开。那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遗忘在冬天里的路标,指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盒牛奶和一张纸条。牛奶是温的,纸条上写着:“今晚补课。”江欲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他已经不往枕头底下塞了,因为枕头底下太满了,满到连一张薄薄的纸条都塞不进去。那些东西——红绳、票根、草稿纸、纸条——挤在一起,像一罐被压得太实的沙丁鱼,再也塞不进任何一条新的。他把纸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和那本博尔特的传记放在一起。

      补课在晚上七点。江欲到书房的时候,江渡川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书桌上摊着数学课本和辅导书,旁边放着两杯水,一杯在他的左手边,一杯在江欲那一侧。江欲坐下来,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温的。他放下杯子,翻开课本,等着江渡川开口。

      “上次讲到圆锥曲线。”江渡川翻开书,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页。

      圆锥曲线。椭圆、双曲线、抛物线。江欲上学期学这部分的时候还能听懂,这学期学得更深了,焦半径、准线、离心率,每一个概念都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他不知道从哪一根开始解。他盯着课本上那个椭圆的标准方程,觉得它像一张被压扁的圆,被压得太扁了,扁到它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。

      “这一章,”江渡川看着他,“你哪里不懂?”

      江欲想了想,说:“全部。”

      江渡川没有皱眉,没有叹气,没有说“你怎么这都不懂”。他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画了一个标准的椭圆,用铅笔轻轻地、一笔一笔地勾出它的轮廓。画完之后,他标出了长轴、短轴、焦点,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欲。

      “椭圆不是被压扁的圆,”他说,“它是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为常数的点的集合。”

      江欲听着那个定义,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。距离之和为常数。两个焦点。这些词他都知道,但组合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、陌生的、像外星语言一样的东西。江渡川没有停下来,他继续讲,用笔在图上一笔一笔地画,用数字一个个地算。他没有跳过任何一步,每讲完一个概念就会停下来看江欲的表情,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。那种耐心的、不厌其烦的方式,和上学期一模一样,和他考28分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好像时间没有过去,好像那些进步——71分、75分、86分、89分——从来没有发生过。他还是那个站在起跑线上、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的人。

      补课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江渡川把铅笔收进笔筒里,把橡皮屑扫进手掌里,倒进垃圾桶。江欲没有走,他坐在那里,翻着那个新笔记本,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和标准的图形,忽然说了一句:“哥,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?”

      江渡川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江欲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。

      “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一本?”

      “能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,没有鼓励,只有一种简单的、不容置疑的确定,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,它就在那里,不会因为你说“它可能不在”就消失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考大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。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,是因为有人站在他身后,像一块石头一样,不动,不移,不崩塌。你回头的时候,他就在那里。

      十二月下旬,江渡川的实习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。他几乎每天都待在工作室,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,在学校凑合一宿。江欲给他发消息,回复越来越慢,有时候隔两三个小时才回一个字——“嗯”“好”“在忙”。江欲看着那些字,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作业。他不追问,不抱怨,不说“你怎么又不回来”。他学会了等。等消息,等人,等那个人忙完了、闲下来了、有空了,回来说一句“回来了”。然后他回一个“嗯”,就结束了。他不觉得委屈,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做的事情很重要,重要到不能被打扰。他也知道,那个人忙完之后,会回来,会站在他面前,说“回来了”。

      圣诞前夜,学校不放假,但节日的气氛还是渗进了校园里。走廊上有同学在交换贺卡,有人在课桌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装饰,有人把红袜子挂在椅背上。江欲的书桌里多了一张贺卡,没有署名,上面写着“圣诞快乐”,字迹是圆润的女生字体。他把贺卡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不知道是谁送的,也不打算去问。他把贺卡塞进了书包里,带回家,放在抽屉里,和那些纸条、票根、草稿纸放在一起。抽屉已经很满了,但他还是塞了进去,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没有署名的善意。扔掉太冷漠,留着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只好放在那个“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舍不得扔”的抽屉里,和其他的东西一起,挤着,堆着,等着某一天他想清楚了,再来决定它们的去留。

      放学的时候,林嘉树在校门口等他。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嘉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,递给江欲,说“圣诞礼物”。江欲接过来,拆开,是一条围巾——不是江渡川送的那种深灰色,是深蓝色的,毛线的,摸上去很软。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“J”,不是他的名字缩写,是林嘉树的名字——他的林字开头是L,不是J。江欲看着那个“J”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“这是你织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买的!”林嘉树说,耳朵红了。

      江欲知道不是买的。买的围巾不会绣一个错的名字缩写。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,蓝色的,和沈芸买的那件卫衣颜色很像。围巾很暖和,比他想象的要暖和。他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,闻到了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不是那种熟悉的、让他安心的味道,但他觉得也很好。因为这种味道属于林嘉树,属于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旁边、分他辣条、借他笔记、帮他挡陈若雨、在他难过的时候说“我站你这边”的人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林嘉树说,笑了。

      公交车来了,江欲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林嘉树住在另一个方向,要等另一路车。车开动的时候,江欲透过车窗看到林嘉树站在站牌下,朝他挥了挥手。他也挥了挥手,然后车拐了一个弯,林嘉树就不见了。他把深蓝色的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圣诞装饰,红红绿绿的,在路灯下闪着光。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,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。有人在唱圣诞歌,声音不大,但很好听。他看着这一切,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装在玻璃瓶里的人,瓶子里很暖和,瓶子外面是冬天,但冬天进不来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沈芸在厨房包饺子。她说冬至没过,补上。江明远在客厅看新闻,手里拿着遥控器,不停地换台。江欲换了鞋,走进厨房,洗手,帮沈芸包饺子。他包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包子,有的什么都不像。沈芸看着他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,笑个不停,说“你这是包饺子还是捏泥人”。江欲拿起一个面皮,认真地捏了一个小动物的形状,放在案板上。沈芸看了半天,说“这是兔子?”江欲说“是猫”。沈芸说“猫的耳朵是尖的”。江欲又捏了两个尖尖的耳朵粘上去,看起来像一只长了角的包子。沈芸笑得直不起腰,江欲也笑了。

      客厅的电视里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很熟悉,但他想不起名字。窗外的风吹着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厨房里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沈芸把饺子下进锅里,锅里腾起一团白雾,模糊了她的脸。江欲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像一条条白色的小鱼。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为数学考28分发愁,还在为要不要给江渡川发消息而纠结,还在小心翼翼地、像走钢丝一样地维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。现在他不用发愁了,不用纠结了,不用走钢丝了。他站在厨房里,帮沈芸包饺子,等着江渡川回来。那个人会回来,会换鞋,会走进厨房,会站在门口看他们一眼,然后上楼。等饺子熟了,他会下来吃。他会坐在餐桌前,低着头,安静地吃着,偶尔说一句“好吃”。沈芸会笑着说“多吃点”。江明远会把电视关掉,坐到餐桌前,和他们一起吃。江欲会在心里说——这就是家了。

      快十点的时候,门开了。

      江渡川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鼻尖冻得发红。他换了鞋,走进客厅,看到茶几上那盘刚出锅的饺子,停了一下。“还没吃饭?”沈芸问。他说“没有”。沈芸说“快坐下,我给你盛”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行李袋放在脚边。江欲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沈芸端来一碗饺子,放在他面前,说“趁热吃”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馅料是猪肉白菜的,很香,烫得他微微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停下来,嚼了两下咽下去了。

      江欲看着他吃饺子的样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个人总是这样——忙到很晚,饿着肚子回来,吃一碗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了几回的饺子,然后上楼,继续画图。他不说辛苦,不说累,不说“我今天做了多少事”。他只说“回来了”,说“嗯”,说“好”。他把所有的疲惫都藏在那几句简短的话里,藏在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里,藏在冻得发红的鼻尖里。你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到。但如果你仔细看了,你会觉得心疼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明天还要去工作室吗?”

      “去。”

      “后天呢?”

      “去。”

      “大后天呢?”

      江渡川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江欲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什么时候能在家待一天”,想说“你能不能别那么忙”,想说“我想你”。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变成了一句——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不是不耐烦,是那种——像是一个人看到自己最在意的人在小心翼翼地、笨拙地、不擅长地表达想念时,心里会有的那种酸涩。他没有说“我也想在家待着”,没有说“我也想你”,他只是拿起筷子,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,然后站起来,拿起行李袋,上了楼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,说了一句:“大后天在家。给你补课。”

      江欲坐在沙发上,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沈芸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。江明远在看新闻,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他坐在那里,觉得客厅里的暖气太足了,热得他有点发晕。他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深蓝色的围巾旁边是他自己那条深灰色的,两条围巾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河流,从同一个地方来,到同一个地方去。

      他站起来,上了楼,洗了澡,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。戒指贴着皮肤,温热的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,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他想,大后天。大后天那个人会在家,会在书房,会坐在他对面,会讲题,会说“这里不对”,会在他说“对了”的时候微微点一下头。他会在,这就够了。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——它们不需要被听见,只需要被知道。而那个人,是知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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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