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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秋天 十月的南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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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南城,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。
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,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落,是一片两片地、慢悠悠地、像不太舍得离开枝头似的往下飘。江欲踩着落叶走进操场的时候,听到脚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饼干。
秋季运动会在十月中旬。江欲报了100米和200米,和去年一样。报名的时候体育委员问他“要不要报”,他想都没想就说了“报”。报完之后他才意识到,这是他在重点班的第一次运动会,班里的同学他还不怎么熟,但跑步这件事,不需要跟人熟。跑道是公平的,发令枪是公平的,计时器是公平的。你跑多快,就是多快。
他开始恢复训练。每天放学后在操场上跑五圈热身,然后练起跑,然后跑两组100米、两组200米。操场上还有其他训练的人,有人跑长跑,有人练跳远,有人扔铅球。大家各练各的,互不打扰。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,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红色的跑道上跟着他一起跑,像一个沉默的同伴。
江渡川知道他要参加运动会,没有多说什么。但周六补课的时候,江欲发现书桌上多了一瓶运动饮料,旁边放着一根能量棒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能量棒是巧克力味的,包装上写着“快速补充能量”。他没有问是谁放的,江渡川也没有说。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,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,地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运动会那天,天气很好。天空蓝得透亮,没有一丝云,阳光照在操场上,把绿色的草坪晒得发亮。看台上坐满了人,每个班级穿着不同颜色的校服,远远看过去像一幅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画。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,喇叭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气氛热闹得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点燃。
江欲站在检录处,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黑色的短裤,脚上穿着那双旧跑鞋——不是江明远送的那双,那双已经穿旧了,他又买了一双同款的,一样的白色,一样的软底。号码布别在胸前,别针扎进布料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,他没有吸气,因为已经不紧张了。跑过太多次了,训练的时候跑,比赛的时候跑,一个人的时候也跑。跑道对他来说,已经不是一个需要害怕的地方了。
100米预赛在上午。他被分在第二组,起跑的时候蹲在起跑器上,双手撑在跑道上,掌心里能感觉到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温热。发令枪响的那一刻,他冲了出去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,噗通噗通,嗒嗒嗒嗒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鼓点。三十米加速,五十米保持,最后三十米冲刺。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没有回头看,但他知道自己是小组第一。计时员报了一个数字,他没有听清,也没有问。预赛只要进决赛就行,第几名不重要。
决赛在下午。中午他没有回家,在学校食堂吃的饭。林嘉树端着餐盘坐到他面前,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了他,说“多吃点,下午有力气跑”。江欲没有客气,拿起鸡腿就啃。鸡腿是红烧的,酱色浓郁,肉很嫩,他啃得很干净,骨头上的筋膜都用牙齿刮掉了。他把骨头放在餐盘边上,用纸巾擦了擦嘴,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哥今天来吗?”林嘉树问。
江欲愣了一下。他没有问过江渡川这个问题。上学期运动会,江渡川来了,坐在看台第一排,在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江渡川笑。今年他没有问,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在意。在意了就会期待,期待了就会失望,失望了就会影响比赛。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像把衣服塞进一个太满的行李箱,用力压,拉上拉链,不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下午两点半,100米决赛开始。
江欲蹲在起跑器上,左边和右边都是不认识的人——不是去年那个陈昊了,陈昊没有进重点班,今年站在他旁边的,是别的班的人,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号码布,陌生的起跑姿势。他看着面前的红色跑道,跑道上的白色起跑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听到发令员喊“各就位——预备——”。
枪响。
他冲出去的那一瞬间,世界安静了。听不到看台上的呐喊声,听不到广播里的音乐声,听不到风声,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。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行,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,腿自己会蹬地,手臂自己会摆,呼吸自己会调整。这种感觉他很熟悉——不是他在跑,是跑步本身在带着他跑。他只是一个容器,装着这些年所有的训练、所有的汗水、所有一个人在操场上度过的黄昏。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他没有看计时员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红色的跑道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他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他直起身,往看台的方向看去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里,他没有找到沈芸,也没有找到江渡川。
他站在那里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的号码布上,把数字洇湿了一小块。他把号码布扯下来,攥在手心里,走回了检录处。
第二名。
不是第一名,是第二名。比第一名慢了0.2秒。银牌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,沉甸甸的,金属的触感冰凉的,硌着他的锁骨。他站在领奖台上,第二名该站的位置,比第一名矮了半级台阶。他看着第一名举着金牌笑,那种笑容很灿烂,灿烂到有点刺眼。他没有笑。他把银牌攥在手心里,走下了领奖台。
林嘉树在台下等他,看到他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因为江欲的表情不像是需要安慰的样子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平静到林嘉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第二也不错。”林嘉树最后还是说了。
“嗯。”江欲说。他把银牌塞进口袋里,金属碰撞到口袋里的钥匙,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。
他没有告诉江渡川他拿了第二名。晚上回到家,他把银牌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没有挂在脖子上,也没有放在床头。他不想让它提醒他,他不是最快的。他是第二快。第二的意思是,有人比他强。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人比他强,但他不想知道这个人是谁。至少不是今天。
晚饭的时候,沈芸问他“今天运动会怎么样”,他说“还行”。沈芸又问“拿了第几名”,他说“第二”。沈芸说“第二也很好啊”,他说“嗯”。江明远在旁边说“下次努力拿第一”,他又说“嗯”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饭扒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江渡川没有说话。他坐在对面,吃着碗里的饭,表情跟平时一样,看不出什么。但江欲注意到,他夹菜的时候,筷子顿了一下。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。江欲注意到了。因为他一直在看他。从坐下来开始,他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。
晚上,江欲在书房写作业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江渡川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放在书桌上。是一本书,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照片和一行外国字,看不太懂,但配图是一个穿着背心的短跑运动员,肌肉线条分明,正在冲线。书不是很厚,但纸张很好,摸上去滑滑的,像某种高级杂志的用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江欲翻开第一页,里面全是外国字,他一个字都看不懂。
“博尔特的传记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愣了一下。博尔特。世界纪录保持者,奥运会冠军,地球上跑得最快的人。他低头看着封面上那个正在冲线的人,照片拍的是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,张开双臂,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、几乎是漫不经心的笑。那个笑容里没有“我赢了”的狂喜,而是一种“我知道我会赢”的笃定。江欲看着那个笑容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“他也不是每次都赢的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抬起头看着他。江渡川站在书桌旁边,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灯光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一小点亮。那种亮不是同情,不是安慰,是那种——我知道你会难过,但我知道你能走过去——的笃定。像他平时说“能”的时候一样,不犹豫,不迟疑,不给你留下任何怀疑的余地。
江欲低下头,翻着那本书。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他看得很认真。他看着那些跨页的大照片——博尔特在起跑器上蹲着,博尔特在跑道上飞驰,博尔特冲过终点线后跪在地上亲吻跑道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书合上,放在书桌的右上角,和那瓶还没喝完的运动饮料放在一起。
“哥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渡川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他伸出手,在江欲的头顶上揉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。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,上了三楼,门开,门关。
江欲坐在书桌前,低头看着那本一个字都看不懂的书。封面上博尔特在笑。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牌,放在书桌上。银牌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,金属的表面上倒映出台灯的形状,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光斑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银牌放回了抽屉里,把抽屉关上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
第二天早上,他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盒牛奶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江渡川那工整的字迹:“下次跑第一。”江欲把纸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,这张纸条将会是其中之一。他背上书包,走出门。晨光洒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牛奶盒塞进书包侧袋里,一边走一边想,下次运动会是明年。还有一年。一年的时间,够他把0.2秒追回来吗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有人觉得他能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