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3、高二 九月，南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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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，南城的热还没有退场的意思。
暑假结束得比江欲预想的快得多。好像昨天还在公园里跑步，在游泳馆里扑腾，在书房里听江渡川讲题，今天就站在新教室的门口了。走廊上挤满了人，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，有上学期同班这学期分到别的班的，有以前没说过话这学期成了新同学的。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开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江欲背着书包站在高二（一）班的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重点班。他上学期刚转学来的时候，连普通班的尾巴都差点没跟上，现在他站在重点班的门口，像一个拿到了入场券的观众，准备走进一个他从来没进过的剧场。
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安静一些。不是没有人说话，而是那种说话的调子不太一样。以前在（三）班，课间的笑声是敞开的、肆无忌惮的，有人大声讲笑话，有人追着打闹，椅子被推得咯吱响。这里的课间也有人说话，但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大部分人在看书、写作业、小声讨论题目，偶尔有一两声笑，也是那种克制的、短暂的、像被掐断的。江欲不太习惯这种安静，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，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演员。
“江欲！”
他转过头，看到林嘉树站在走廊上，正朝他挥手。林嘉树没有被分到重点班，他在（三）班，还是原来的教室，原来的座位，原来的班主任。江欲看到他的时候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。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，被一只熟悉的手拨了一下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、但让人安心的声响。
“怎么样？新班级还行吗？”林嘉树跑过来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脸上带着那种“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但你还是我的人”的表情。
“刚来，还不知道。”江欲说。
“我跟你说，重点班的人都不太爱说话，你别被他们带偏了。你要是不说话，就没人跟你说话了。”林嘉树说着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他，“给你，新学期礼物。”
江欲低头一看，是一个新的笔袋，深蓝色的，摸上去手感很好。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吊坠，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篮球。他笑了一下，把笔袋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客气，”林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中午一起吃饭，别忘了。我等你。”
林嘉树跑走了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像一个不太稳的钟摆。江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，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袋塞进书包，走进了教室。
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，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瘦瘦的，脸上有几颗青春痘，正在低头看书。看到江欲坐下来，他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，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好，我叫周远。”然后继续低头看书。就这么一句，没有“你是哪个学校转来的”，没有“你上学期考了多少名”，没有任何多余的、社交性的废话。江欲愣了一下，然后说“你好，我叫江欲”。周远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说话。
江欲坐在那里，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，在桌面上码整齐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。他想，也许重点班的人就是这样。不是冷漠，是不浪费时间。他们把所有可以用来社交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，没有多余的份额分给一个刚来的转学生。他不怪他们。他上学期也是这样的，只不过他是因为听不懂课所以发呆，不是因为太专注所以不说话。
新班主任姓王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，短发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。她站在讲台上，先自我介绍，然后点名，然后讲这学期的学习计划和考试安排。她说重点班的目标是高考，所有人都要冲一本线，能上985的别上211，能上211的别上一本。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“你们能坐在这里，就已经证明了你们的能力。”王老师说，“接下来两年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能力发挥到极致。”江欲听着这些话，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。他坐在这里，不是因为能力，是因为运气——遇到了一个愿意给他补课的人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数学课本，心里想，他要用这个学期证明，他不只是运气好。
开学第一周，江欲就感受到了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差别。不是课程难度，是节奏。老师的讲课速度比上学期快了将近一倍，很多知识点一笔带过，默认你已经预习过了，默认你不需要再讲第二遍。江欲跟得很吃力，上课的时候笔记记了一大堆，课后还是要花很多时间消化。有些地方实在搞不懂，他就圈出来，晚上回家问江渡川。
江渡川已经大三了，课程比大二更重，设计项目一个接一个，有时候连续几天都要在学校通宵。但他每周还是会抽出两个晚上给江欲补课，时间不固定，看他的项目进度。有时候是周二周四，有时候是周三周五，有时候是周末补一整天的。江欲每次收到江渡川的消息——“今天晚上补课”，就会把那一整个晚上的时间空出来，不安排任何事情。他把要问的题目整理好，把不会的知识点列出来，把做错的卷子折好角，等着那个人坐下来，一道一道地给他讲。
九月的第二个周六，江渡川给江欲补完课，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画图。他把铅笔收好，图纸叠起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江欲。
“你最近跟得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还行，”江欲说，“有点吃力，但能跟上。”
“哪科最吃力？”
“物理。力学那边，受力分析老是画不对。”
江渡川想了想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很旧的物理辅导书，翻开，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。字迹工整，但比他现在写的要稚嫩一些，笔画的棱角更分明，像是一个还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手指的人写的。
“这是我高中的物理笔记，”他把书推到江欲面前，“力学部分我当年学得还可以，你拿去看看。”
江欲接过那本书，翻开第一页。扉页上写着“江渡川”三个字，下面是一行小字——“高二，三班”。字迹比现在稚嫩，但已经能看出那种工整的、一丝不苟的劲头。他把手指放在那个名字上，轻轻摸了一下。纸张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卷，但内页很干净，没有涂鸦，没有折角，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。他看到了一道题的笔记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受力分析图，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箭头，旁边写着“容易漏掉”。他想，这个人高中的时候也在为受力分析头疼过，也在那些他正在挣扎的知识点上花过时间，也在深夜里对着卷子发过呆。他不是天生就会的，他是一点一点学会的。
“哥，你高中的时候，物理好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受力分析不会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“……多做几遍。”
江欲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笑了。他把那本旧辅导书抱在怀里，心里想，这个人不是什么天才，他只是一个愿意把不会的东西多做几遍、直到做会为止的普通人。他的光环不是天生的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。而他现在，把这些挣来的东西，分给了他。
九月下旬，学校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，目的是看看重点班学生的水平。江欲考得不算好，也不算差——全班四十个人，他排第二十八。数学76，物理65，英语68，语文72，化学60，生物62。总分排名第二十八，离重点班的平均水平还差一截。王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，没有批评他，只是说了一句“你基础弱一些，这学期先把基础补上来，下学期再冲排名”。江欲点了点头，心里没有太难过。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起点在哪里。28名，不是倒数第一，不是倒数第十，是28名。这个数字放在上学期，他连想都不敢想。
林嘉树在走廊上等他，看到他出来，问“怎么样”。江欲说“28名”，林嘉树说“不错啊”。江欲说“在重点班是倒数的”，林嘉树说“那也比在普通班强。你以前在普通班也是倒数的，现在你在重点班倒数的，这说明你进步了”。江欲想了想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。
晚上回到家，他把成绩告诉江渡川。两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台灯的光照在那张成绩单上。江渡川看了一遍，没有说“不错”，也没有说“还要努力”。他看得很仔细，每一科的成绩都看了，每一科的排名都看了，然后他把成绩单还给江欲，说了一句：“物理比上次高了。”
“高了5分。”江欲说。
“嗯。”江渡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，但江欲注意到，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在灯光下若隐若现，像一颗不太亮的星星，但只要你认真看，就能看到它在发光。
江欲把成绩单折好，塞进口袋里。这个成绩单，他打算留着。不是因为考得多好，是因为江渡川说“物理比上次高了”。那个人不会说“你进步了”，不会说“你加油”，他只会说事实。事实是，物理比上次高了5分。这个事实，比任何夸奖都让江欲觉得真实。
九月过完的时候，江欲发现自己好像慢慢适应了重点班的节奏。上课能跟上了，笔记记得没那么乱了，课后需要消化的时间变少了。他开始认识了一些新同学，虽然还没有特别熟的，但至少能在课间说上几句话。周远还是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说一句“你好”，然后在他说完“你好”之后继续低头看书。有一次江欲卡在一道物理题上，皱着眉头看了很久，周远忽然把他的笔记本推过来，上面用红笔写着那道题的解题思路。江欲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，周远已经低头看书了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欲看着那个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，忽然觉得，重点班的人不是冷漠。他们只是不擅长把善意包装成热情。他们的善意是——把你的笔记本推过来，用红笔写着解题思路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这种善意和江渡川的很像。不需要感谢，不需要回应，不需要你知道是谁做的。你收到了，就够了。
九月的最后一天，江欲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盒牛奶和一张纸条。牛奶是温的，纸条上是江渡川那工整的字迹——“月考加油。”
江欲把纸条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，那张纸条将会是其中之一。他背上书包，走出门，晨光洒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想，高二这一年，应该不会太差。
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高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