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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秋游 银牌的事过 ...

  •   银牌的事过去之后,江欲把那本博尔特的传记看完了。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他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多遍。那些照片里,博尔特冲线时的表情、训练时的专注、输掉比赛后坐在跑道上的背影,每一张都像一枚钉子,钉在他心里某个松动的木板上,让那块板子重新变得牢固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封底内侧夹着一张纸条,是江渡川的字迹:“别只看照片。等你英语好了,把字也读了。”江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纸条夹回去,把书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——笔筒旁边,台灯下面,每天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他不是为了看书,是为了看那张纸条。

      十月底,学校组织了一次秋游。地点在城郊的一座山,说是山,其实更像一个大土坡,海拔不到三百米,但在这个平坦得有些乏味的城市里,已经算是一个可以“登高望远”的去处了。高二年级全体参加,重点班也不例外。出发那天早上,江欲在校门口集合的时候,看到了陈若雨。她站在三班的队伍里,和旁边的女生说着话,头发扎成了马尾,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,看起来很普通,但她转过头看到江欲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,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按了一盏灯。江欲朝她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了身。他不想让她误会,但又不想让她难堪。这个分寸他把握了很久,一直没找到那个刚刚好的位置。

      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山脚下。山不算高,但台阶很多,一级一级地往上铺,望不到头,像是有人把一条灰色的带子随手扔在了山坡上,折折叠叠地蜿蜒而上。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落叶了,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金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浅河上,河床不是水,是叶子。空气里有树叶腐烂的潮湿味道,混着松树的清香和远处农家乐飘来的炊烟味,那种复杂的、层层叠叠的气息让人莫名地觉得平静,像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缓缓沉淀下来,把城市里的那些废气、粉笔灰、焦虑和排名,都暂时挡在了外面。江欲走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是新同学,大部分不太熟,但他也不觉得尴尬。他习惯了。习惯了在人群里保持沉默,习惯了听别人说话而不是自己说,习惯了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台阶和头顶的树枝上,而不是那些他不熟悉的面孔上。

     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队伍散开了。有人走快了,有人走慢了,三三两两地拉开了距离。江欲不紧不慢地走着,不追谁,也不等谁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,他的影子也跟着忽明忽暗,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。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,不是“江欲”,是“江欲同学”——这个称呼一听就知道是谁。他转过头,陈若雨小跑着追上来,呼吸有点急,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不知道是因为爬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手里拿着一瓶水,递给他,说“你渴不渴”。江欲看着那瓶水,犹豫了大概半秒钟,然后接了过来。不是因为他渴,是因为拒绝比接受更需要力气。而他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,腿有点酸,嗓子确实也有点干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来一阵短暂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凉意,然后就没有了。他把瓶盖拧紧,拿在手里,没有还给陈若雨。他想着等到了山顶再还,或者找个垃圾桶扔掉,或者找一个既不会让她难堪、也不会让自己内疚的方式来处理这瓶水。他还没有想好。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想好,比如怎么对待一个对你好但你不喜欢的人,比如怎么在“不伤害她”和“不误导她”之间找到一条窄得几乎不存在的路。

     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陈若雨走在江欲左边,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她说了些话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——山上的空气真好,这台阶有三百多级吧,上次秋游去了哪里哪里。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聊天,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拨弄卫衣的抽绳,绕来绕去,绕成一个小小的结,又解开,又绕。江欲听着,“嗯”“嗯”“哦”地应着,心里在想,这条路什么时候才能到山顶。他不是不想跟她说话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说的那些话他都能接,但他不想接。他怕接了之后,她会觉得他也有意思。他不喜欢她,这是确定的。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确定的事实,用一种不疼的方式告诉她。

      到山顶的时候,他终于松了口气。

     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地,铺着石板,四周用铁栏杆围着。站在栏杆前往下看,整个城市尽收眼底——密密麻麻的楼房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,一条河从城市中间穿过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条被随手丢在地上的缎带。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色的烟,被风吹散了,像一笔未完成的画。天很低,低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云。江欲靠在栏杆上,看着那些云慢慢移动,形状从一只兔子变成一棵树,又从一棵树变成一艘船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,卫衣的帽子也被吹得翻了起来,像一个倒扣的小碗。他没有把帽子放下来,就让它那么翻着,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。

      陈若雨站在他旁边,也靠着栏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江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
      “江欲,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
      江欲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。栏杆是铁的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摸上去温热的,但他觉得那温度在那一瞬间变得刺骨。他没有转头看她,眼睛盯着远处的河,河面上的光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有人在用镜子朝他打信号。他想说“没有”,但这个谎撒得太拙劣了,拙劣到连他自己都不会信。他想说“有”,但他说不出来。因为一旦说出口,就会面临下一个问题——是谁?他不能说是江渡川。那是他最大的秘密,比成绩、比排名、比重点班的录取通知书都重要一万倍。那个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道,不是因为他害怕,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。他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准备好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
      陈若雨没有追问。她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城市,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,发梢扫在江欲的手臂上,痒痒的。江欲没有躲开,也没有靠近。就那么站着,让那几根头发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,像一只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来的蝴蝶。

      “那我有机会吗?”她问。

      江欲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,也许是十秒,也许是半分钟。沉默的时候,他听到了风声,听到了远处有人在笑,听到了脚底下落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,而他自己,像是被缩小了,缩得很小很小,小到能躲进自己的沉默里,不用面对这个问题。但他知道躲不过去。他一直躲,从去年躲到今年,从借笔记本躲到送辅导书,从运动会躲到秋游。他不能再躲了,再躲下去,就是对她的不公平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。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、几乎是愧疚的温和。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必须做但不想做的事情时,那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怕弄疼对方的温柔。“没有”两个字说出口之后,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,紧接着又紧了一下。松的是那根绷了很久的弦,紧的是他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一个人。不管他用多温和的语气,不管他说得多委婉,“没有”就是“没有”,它是一扇关上的门,不会再打开了。

      陈若雨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眼眶红了,红得像秋天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枫叶,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,但还挂在枝头,不肯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站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薄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一碰就会碎。但她把它挂在了脸上,挂了几秒钟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背影很直,脚步很快,马尾在风中左右摇摆,像一面撤退的旗帜。

      江欲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瓶水。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,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,摸上去温吞吞的,不再凉了。他低头看着那瓶水,看着瓶盖上的蓝色商标,看着标签上那行小字——“纯净水,源自天然”。他拧开瓶盖,把剩下的水喝完了,然后把空瓶子捏扁,塞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里。他没有扔掉,因为垃圾桶太远了,也因为——他不太想把陈若雨给他的东西扔进垃圾桶。这个动作太残忍了,他做不出来。

      林嘉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。他没有问江欲怎么了,也没有问陈若雨为什么走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,递给江欲。江欲看着那张纸巾,愣了一下,因为他没有哭,不需要擦眼泪。但他还是接了过来,攥在手心里,纸巾很软,被他的手指捏成了一团。
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来找你吃饭啊,”林嘉树说,“我带了自热米饭,你上次说不能带明火,我没带,我带了自热包。”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,包装上印着一碗看起来很诱人的米饭,红烧牛肉味的,图片上牛肉块大得不太真实,像是从某个美食杂志上截下来的。江欲看着那个盒子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被逗笑的、突如其来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的、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、啵的一声裂开的笑。

      “走,找地方吃饭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两个人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坐下来。林嘉树把自热米饭拆开,按照说明加水、放自热包、盖上盖子,动作熟练得像一个专业的野外生存专家。盖子扣上之后,盒子开始发出嘶嘶的声音,热气从排气孔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米饭和牛肉混合的香味,在秋天的山顶上飘散开来,像是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一小堆篝火。江欲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个冒热气的盒子,闻着那股香味,听着林嘉树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“这个牌子的自热米饭最好吃”“我上次在超市买了好几种,一一试过了”“你要是不喜欢红烧牛肉的我还有红烧肉的”。他觉得肚子饿了,是真饿,不是那种因为到了饭点所以该饿的饿,是那种因为走了很多路、吹了很多风、做了一件很难的事情之后,身体在说“我需要能量”的饿。

      米饭好了,林嘉树把盖子掀开,热气猛地涌出来,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他用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大口,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,但他没有吐出来,嚼了两下咽下去了,说“好吃”。然后他把盒子递给江欲,说“你也吃”。江欲接过来,舀了一勺,米饭软硬刚好,牛肉酱的味道很浓,咸的,微辣的,混着米饭本身的甜味。他嚼着,觉得这大概是他在山顶上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不是因为味道,是因为他饿了,也因为旁边坐着一个人,什么都不用解释。

      吃完饭,两个人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不烫,刚好能把山顶的风带来的凉意抵消掉。林嘉树闭着眼睛,说“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”。江欲没有接话,他看着远处的城市,看着那条银白色的河,看着那些积木一样的楼房。他想,如果每天都能这样,躺在山顶上晒晒太阳,吃一盒自热米饭,旁边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——那当然好。但那样的日子,大概只有秋游这一天。明天又是周一,又要上课,又要考试,又要排名,又要在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独木桥上,和无数人挤着往前走。他不想回到那条独木桥上,但他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因为有人在那条桥的另一头等他。

      下午两点半,集合下山。江欲走在队伍后面,慢悠悠地往下走。下山比上山轻松一些,但膝盖开始发酸,每下一级台阶,膝盖骨就咯噔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它的存在。林嘉树走在他旁边,给他讲昨天晚上看的一部电影,讲得很乱,一会儿说主角是个警察,一会儿说主角是个卧底,一会儿说结局是好的,一会儿说结局是坏的。江欲听了半天没听明白,但他没有打断,就让他讲。因为林嘉树讲的时候,声音是活的,眼睛是亮的,整个人像一辆刹不住的车,一路往前冲。那种活力,在这个秋意渐浓的下午,让人觉得温暖。

      到了山脚下,大巴车已经在等了。同学们陆续上车,车厢里闹哄哄的,有人在分享零食,有人在交换照片,有人靠着椅背就睡着了。江欲上了车,走到最后一排,靠着窗坐下来。林嘉树没有跟上来,他要回三班的车。车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那些金黄色的树叶上,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座燃烧的火焰,又像一锅快要溢出锅沿的金色浓汤。大巴车发动了,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低吼的野兽,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地向后移动——金黄色的树,灰白色的台阶,深绿色的松柏,一个一个地被甩在身后,退回到它们原来在的地方。

      江欲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陈若雨问他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他说没有。他骗了她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也许他应该说“有”,然后她就死心了。但他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害怕暴露,是因为他不想让“那个人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,被随便地放在随便的空气里,被随便的风吹走。那个人不是随便的人,不能放在随便的句子里。他宁愿自己背着一个“骗子”的名字,也要把那个人藏好。藏在那枚戒指里,藏在那根红绳上,藏在那些深夜的补课里,藏在那些不言不语的“嗯”里。这是他对那个人的保护,也是他对自己秘密的守护。

     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江渡川发来的消息:“几点回来?”

     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暖色调。他回了一个:“大概五点到。”

      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
      江欲盯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钟,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不是笑,是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,像地平线上刚要探头的太阳,还没出来,但已经亮了。晚饭想吃什么。不是“路上小心”,不是“注意安全”,是“晚饭想吃什么”。这大概是江渡川式的关心——不问你累不累,不问你开不开心,问你晚饭想吃什么。好像只要你能吃下一顿饭,就说明你还好。好像只要你知道有人在家等你吃饭,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

      “火锅。”他回。

      等了大概一分钟,回复来了:“太油了。”

      “烧烤。”

      “不健康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你说吃什么。”

      “粥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那个“粥”字,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轻到旁边的同学可能以为他在看什么搞笑的视频。但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在笑粥,是在笑那个人。笑他明明想让你吃得健康一点,又不想直接说“你别吃火锅烧烤”,于是用了这种迂回的方式——你说一个,他否一个,否到最后,你自然会说出他想听的那个答案。这种方式很江渡川。不直接,不强势,不让你觉得被管着,但最后你还是会听他的。

      “好,喝粥。”江欲回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江欲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。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云像被烧过一样,边缘是金色的,中间是深红色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铺了一层烧红的炭。远处的楼房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,一栋一栋地矗立着,像一排沉默的观众。他想,那个人现在大概在家里,在三楼的书房里,台灯亮着,手边放着铅笔和图纸。也许在画图,也许在看书,也许什么都没做,就是坐在那里,等他回来。然后他们会一起下楼,沈芸已经把粥熬好了,粥里有皮蛋和瘦肉,闻起来很香。他们会坐在餐桌前,面对面,喝着粥,说着今天发生的事——他说秋游,那个人听;那个人说他今天做了什么,他听。粥喝完了,碗洗了,他上楼写作业,那个人上楼画图。十一点,他说“晚安”,那个人回“晚安”。这就是一天的全部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不是跌宕起伏的,是平凡的、安静的、不值一提的。但正是这些平凡的、安静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常,让他觉得,秋天很好,活着很好。

      大巴车在夕阳中穿行,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穿过那些被秋天染成金色的树林。车上的同学陆陆续续睡着了,有人打起了轻微的鼾声,有人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,有人抱着书包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江欲没有睡,他靠着窗,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,把今天的一切都收进了记忆里。陈若雨红了的眼眶,林嘉树递过来的纸巾,山顶上那盒滚烫的自热米饭,还有手机里那几条关于晚饭吃什么的消息。这些瞬间,单独看,每一件都不算什么。但它们串在一起,就是他十七岁的秋天。

     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,戒指贴着皮肤,温热的。窗外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,在风中打了一个旋,然后被大巴车带起的气流卷了起来,跟车跑了一段路,又落了下去。江欲看着那片叶子,看着它落在马路中间,被后面的车碾过,发出一声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到的脆响。他想,叶子落下的时候,疼吗?大概不疼。因为落下是它的命,从它还是枝头的一颗嫩芽的时候,就已经注定了。但它在落下之前,绿了一个夏天,被阳光晒过,被雨水淋过,被蝉鸣吵过。它活过了。那就够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秋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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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