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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戒指 六月的最后 ...

  •   六月的最后一周,期末考试结束了。

      江欲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不是梅雨季那种绵绵的、黏糊糊的雨,是夏天特有的、酣畅淋漓的暴雨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水,整缸水哗地一下倒下来,把整个世界浇了个透。

      雨打在走廊的顶棚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,像一万个人在同时鼓掌。林嘉树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伞,就那么靠着栏杆,看着雨幕发呆。雨水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滴在林嘉树的肩膀上,他浑然不觉。
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林嘉树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好像这三个字说出来之后,他自己都不太相信。

      “考完了。”江欲也说。

     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要走。雨越下越大,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,远处的教学楼、操场、围墙,都模糊成了灰色的轮廓。江欲看着这场雨,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刚转学来,一个人站在校门口,觉得这个城市好大,大到他连路都找不到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身边站着林嘉树,口袋里装着手机,手机里有江渡川的联系方式,书包里有重点班的录取通知书。他不再是那个谁都不认识的转学生了。他在这里有了朋友,有了成绩,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      “下学期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。”林嘉树忽然说。

      江欲转过头看着他。林嘉树没有看他,眼睛盯着雨幕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没了,换了一种更沉的、更慢的,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的水里,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。

      “嗯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但你还是要跟我一起吃午饭,听到没有?”林嘉树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很认真,“重点班的食堂跟我们不是一个,但你可以过来。我们约好的,每周至少一起吃两次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圆脸,看着他那副歪歪斜斜的黑框眼镜,看着他嘴角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痘痘。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旁边,分他辣条,借他笔记,帮他挡陈若雨,在他难过的时候说“我站你这边”。下学期他们不在一个班了,但他知道,这个人不会从他的生活里消失。有些人不一定天天见面,但他们一直在那里,在你的生命里占据着一个不会被动摇的位置。

      “好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林嘉树笑了,伸出拳头。江欲也伸出拳头,跟他碰了一下。

      暑假开始了。

      江欲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——每天早上跑步,上午写作业,下午看书,晚上自由活动。他把这个计划发给江渡川看,江渡川回了一个“嗯”。过了几分钟,又发了一条:“早上跑步可以一起。”

      江欲盯着那条消息,愣了两秒,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。一起跑步。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清晨的公园,阳光刚出来,空气还是凉的,两个人并肩跑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,脚步声一前一后,呼吸声此起彼伏。江渡川跑在他旁边,穿着那件灰色的运动T恤,额头上有薄薄的汗,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。他跑得快的时候,江渡川会跟上来;他跑得慢的时候,江渡川会慢下来,一直在他旁边,不远不近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回。

      跑步从七月开始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碰面,然后一起跑到附近的公园,绕湖两圈,再跑回来。全程大概五公里,江渡川的配速比他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均匀,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江欲一开始会冲得很快,跑到一半就没劲了,江渡川也不说他,就默默地跟在他旁边,用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带着他。跑了几天之后,江欲学会了控制速度,不再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光。他发现跑步和做题很像——不能急,急了会出错;不能太慢,慢了会来不及。要保持一个节奏,不快不慢,刚刚好。

      跑完步,两个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会儿。七月的清晨,太阳刚出来不久,还没有那么毒辣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湖面上有薄薄的水汽,像一层轻纱,风一吹就散了。远处有人在钓鱼,一动不动地坐在岸边,像一个雕塑。江欲靠着椅背,仰着头,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,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。

      “哥,”他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暑假都在家吗?”

      “大部分时间在。学校有个项目,偶尔要去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不在的时候,谁给我补课?”

      江渡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”的无奈,但江欲知道那不是真的无奈。因为他的耳朵又红了。薄薄的,透透的,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两片被烧红的叶子。江欲忍着笑,把目光移开,看着湖面上的水鸟。水鸟从水面掠过,翅膀扑棱棱地扇了几下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扩散开去,直到碰到岸边才消失。

      “我不在的时候,你先自己复习。等我回来了再说。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七月过得很快。每天早上跑步,上午写作业,下午看书,晚上偶尔跟江渡川看个电影或者出去吃个饭。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,没有大风大浪,但一直在往前淌。江欲有时候会想,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。不是轰轰烈烈的,不是跌宕起伏的,是平凡的、安静的、有一搭没一搭的。早上一起跑步,晚上一起吃饭,睡前发一条消息说“晚安”。第二天醒来,又是同样的早晨。他不觉得腻,因为他知道,这样平凡的日子,对有些人来说,已经是奢望了。

      林嘉树约他去了两次游泳馆。江欲不太会游,只能在水里扑腾,林嘉树嘲笑他像一只落水的狗,然后被江欲按进了水里。两个人在水里打闹,水花四溅,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们。陈若雨也在游泳馆,穿着一件蓝色的泳衣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看到江欲的时候脸红了一下,朝他挥了挥手。江欲也挥了挥手,然后把头埋进了水里,假装在练习憋气。

      他不想让陈若雨误会,但又不想让她难堪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也许他应该更明确地拒绝,让她彻底死心。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,因为人家从来没有说过“我喜欢你”,他总不能跑过去说“我不喜欢你”。太自恋了,也太伤人了。他决定再等等。也许她只是青春期的一时冲动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

      八月中旬,江渡川接了一个学校的设计项目,需要去外地调研三天。

      走的那天早上,江欲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盒牛奶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是江渡川那印刷体一样的字迹:“三天后回来。数学卷子做完了拍照发给我。早餐别忘了吃。”江欲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——那枚戒指的红绳,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,那张写着“对了”的草稿纸,那条围巾——不,围巾在衣柜里,夏天的太阳那么大,不需要围巾。但他有时候会拿出来,闻一闻,然后叠好放回去。

      江渡川不在的第一天,江欲觉得家里好像大了很多。他一个人吃了早餐,一个人写了作业,一个人看了电视。沈芸和江明远去逛街了,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。他上了三楼,推开江渡川的房门。房间很整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书桌上的铅笔和尺子摆得一丝不苟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,假装那个人就坐在对面,假装那个人在画图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假的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的蝉鸣。

      他给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,你到了吗?”

      等了大概十分钟,回复来了:“到了。正在开会。”

      江欲盯着“正在开会”三个字,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出房间。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——不过是分开三天而已,又不是三年。他以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,现在怎么就不行了?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和那个人画图的声音不一样。那个人画图的声音更轻,更稳,像羽毛划过纸面。他的声音更重,更急,像一颗颗石子扔在地上。

      江渡川不在的第二天,江欲把数学卷子做完了,拍了照发过去。等了两个小时,收到回复:“最后一道大题第三步符号错了。其他都对。”江欲看着“其他都对”四个字,笑了。他改了那道题,重新拍了一张发过去。这次只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他盯着那个“嗯”,觉得这个字真好听,比任何音乐都好听。

      江渡川不在的第三天,江欲一大早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摸着胸口那枚戒指,等着天黑。天终于黑了。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假装在看电视,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。沈芸问他“你是不是在等渡川”,他说“没有”,但话音刚落,门就开了。

      江渡川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,风尘仆仆的,头发有点乱,衣服上有褶皱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的影子,看起来很累。但他看到江欲的时候,目光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江欲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
      “嗯。”江渡川换了鞋,把行李袋放在地上,走到沙发旁边,坐下来。

      江欲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——洗衣液的、干净的、让他安心的味道。混着一点火车上的气味,和外面夏天的风的味道。他把目光移回电视上,假装在看一个他根本看不进去的综艺节目。沈芸从厨房走出来,说“渡川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江渡川说“吃了”,沈芸说“那再吃点,我给你热碗汤”。江渡川说“好”。

      江欲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微波炉转动的声音,听着沈芸絮絮叨叨地说“你看你都瘦了”,听着江渡川低低地应着“嗯”“嗯”“好”。他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。不是因为他不想他了,是因为他回来了。他不用再想了。

      晚上,江欲上了三楼。江渡川的房门开着,他走进去,看到江渡川正坐在书桌前翻资料。台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江欲在沙发上坐下来,没有看手机,没有看书,就那么看着他。江渡川翻了几页资料,抬起头,看着江欲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没怎么,”江欲说,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。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融化,是那种缓慢的、从边缘开始的、一点一点地被温度侵蚀的融化。冰面不再是冰面了,变成了水,变成了流动的、柔软的、能倒映出人影的东西。他放下手里的资料,靠在椅背上,看着江欲。

      “卷子做完了吗?”

      “做完了。”

      “错题订正了吗?”

      “订正了。”

      “新的预习了吗?”

      “预习了一点点。”

      “一点点是多少?”

      “……两页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没有说“太少”,没有说“不够”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江欲知道那个“嗯”的意思是——够了。对于他不在的这三天来说,够了。江欲没有更努力,但也没有偷懒。他做完了该做的,改完了该改的,预习了该预习的。不多,但够。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,不需要轰轰烈烈,不需要惊天动地,只要够。够让他在江渡川不在的时候,想起来的时候,心里不是空的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把你的枕头放在我旁边了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。耳朵红了。

      江欲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晚安,哥。”

      “……晚安。”

      江欲带上门,走下楼梯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摸了摸旁边的枕头。空的。他把江渡川的枕头还回去了,因为他不需要了。那个人的温度,不在枕头上,在别的地方——在他的胸口,在那枚贴着皮肤的戒指上,在每一次心跳之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戒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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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