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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电影 分班结果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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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班结果出来之后,江欲的生活忽然空了一大块。
不是真的空了,是那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空。像一根拉了很久的橡皮筋,终于松了手,弹回来的那一瞬间,整只手都麻了。他不用每天熬夜做题了,不用在公交车上背单词了,不用把错题本翻到边角起毛了。重点班的名额握在手里,像一张盖了章的通行证,告诉他——你到了。可以歇一口气了。
但他发现自己不太习惯这种“空”。周六的上午,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数学课本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把书桌照得明晃晃的,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。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,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公式,脑子里想的却是——今天不用补课了。江渡川说“这周休息一下,下周再开始”。休息。他不知道该怎么休息了。努力了那么久,忽然被告知可以停下来,他反而不知道该把脚放在哪里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花园。石榴树开花了,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,在阳光下红得像要烧起来。他想起去年六月,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,仰头看着这棵石榴树,觉得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发慌。现在他站在同一个窗口,看着同一棵树,心里却是另一种感觉。不是陌生,是熟悉。熟悉到他知道哪根枝桠会在风里碰到他的窗户,熟悉到他知道傍晚的时候阳光会从哪个角度照进来,熟悉到他知道三楼那个人现在坐在书桌前,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他走回书桌前,拿起手机,给江渡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,今天干什么?”
等了大概两分钟,回复来了:“补之前欠你的电影。”
江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想起之前说过的——考及格了请我看电影,进了重点班再加一场。他以为江渡川忘了,或者只是随口一说。但那个人没有忘。他把每一句话都记住了,记在心里,像存钱一样存着,等到合适的时候才取出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打字,手指有点抖。
“下午两点。上次那家电影院。”
江欲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心跳有点快。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出去过了。上学期的补课、考试、冷战、和好,把时间填得满满的,满到没有缝隙去想“约会”这件事。现在忽然有了一个下午,一个电影院,两场电影,他反而有点紧张了。他站在衣柜前,把里面的衣服翻了个遍。白色的T恤太普通了,黑色的太沉闷了,那件红色的卫衣太显眼了。他换了一件又一件,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——沈芸上个月给他买的,说是“夏天到了,穿点清爽的颜色”。他买来一直没穿,因为觉得太正式了,在学校穿显得奇怪。但今天他想穿。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太一样。
出门的时候,沈芸在客厅看电视,看到他下楼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“穿这么好看,去哪里?”
“跟哥去看电影。”江欲说,语气尽量随意。
沈芸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江欲没有多想,换了鞋,推开门。门外的阳光很亮,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走下台阶,往小区门口走去。
江渡川已经等在公交站了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低着头在看什么,屏幕上反射着白色的光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他没有理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安静的树。
江欲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江渡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公交车来了。两个人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周末下午的公交车很空,整个后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江欲坐在靠窗的位置,江渡川坐在他旁边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交叠在一起。江欲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,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。他想起第一次去书店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公交车,这样的阳光,这样的距离。那时候他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,连呼吸都要刻意控制。现在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但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因为紧张,现在是因为——幸福。
他转过头,看着江渡川的侧脸。阳光照在那张脸上,把他的皮肤照得很白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这个人今天也很好看。
“看什么?”江渡川没有转头。
“看你。”江欲说,一点都不心虚。
江渡川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电影院在商场四楼。因为是周末,人很多,电梯里挤满了人。江欲和江渡川被挤到了角落里,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。江欲能感觉到江渡川的体温,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,传过来,温热的。电梯在每一层都停,人进人出,挤来挤去。江渡川的手臂挡在他旁边,像一个不太明显的保护圈。没有人注意到,但江欲注意到了。
到了四楼,两个人从电梯里出来。江欲去买爆米花和可乐,江渡川去取票。爆米花只有大份的,他买了一大桶,抱在怀里,爆米花的甜味从纸桶里飘出来,闻着就让人开心。江渡川取了票回来,两个人一起走进影厅。影厅里已经暗了下来,只有银幕上的广告在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。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,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左边是墙,右边是江渡川。江欲坐下来,把爆米花放在扶手上,把可乐放在杯托里。影厅的空调开得很低,冷气从头顶吹下来,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冷吗?”江渡川问。
“还好。”江欲说。
江渡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搭在江欲腿上。
电影开始了。是一部外语片,讲的是什么江欲没太看进去。因为从坐下来开始,他的注意力就不在屏幕上。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着影厅,把观众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坐在那里,怀里抱着那桶爆米花,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,嚼得很慢,好像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江渡川的手。不知道是谁先动的,也许是他,也许是江渡川,也许两个人同时。手指碰到手指的那一刻,两个人的身体都微微僵了一下。然后江渡川的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穿过了他的指缝,十指相扣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江欲没有转头去看他。他盯着银幕,假装在认真看电影。但他的手指收紧了,紧紧地扣住了江渡川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,温热的,微微出汗的,在黑暗的影厅里,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,紧紧地握着。
第二场电影是一部国产喜剧。江欲总算看进去了一些,跟着剧情笑了几次。但他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转过头看江渡川,想看他有没有在笑。江渡川没有笑,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在银幕的光照下若隐若现,像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。江欲看着那颗星星,觉得比电影好看多了。
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商场里的灯全亮了,把整个大厅照得像白昼一样。江欲把外套还给江渡川,江渡川接过去穿上了。两个人乘电梯下楼,电梯里依然很多人,依然挤在一起。江欲的胳膊贴着江渡川的胳膊,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的温度。他想,如果电梯能一直这样停停走走,永远不到达一楼就好了。
从商场出来,晚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江欲走在江渡川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剪影画。街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旁边经过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
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今天的电影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哪一部比较好看?”
“都还行。”
江欲笑了。他知道江渡川根本没认真看电影,就像他自己一样。两个人都没认真看,因为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。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比任何情话都动听。
“哥,你饿不饿?”江欲问,“上次那家馄饨摊还开着吗?”
“开着。”
“那我们去吃吧。”
两个人拐进了学校门口那条小街。馄饨摊还在,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大叔,围着那条油渍斑斑的白围裙,正在煮馄饨。看到他们走过来,咧嘴笑了:“小江来了?今天带朋友来了?”
“这是我哥。”江欲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和上次一样。
“哦,哥啊,”老板看了看江渡川,点点头,“我记得,上次来过。还是老样子?两碗馄饨?”
“嗯,两碗。”江欲说。
两个人坐下来,塑料凳子还是那么矮,江渡川的膝盖还是快碰到桌子了。馄饨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。江欲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鲜的,烫的,从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。他低着头喝汤,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——不,他没有眼镜,是江渡川有。他抬起头,看到江渡川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,正在喝汤。不戴眼镜的时候,他的五官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,睫毛很长,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江欲看着他,忽然想起去年家长会后的那个晚上。也是这样的小摊,这样的馄饨,这样的两个人。那时候他刚考了28分,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。现在他考了89分,进了重点班,坐在同一个位置上,对面坐着同一个人。一切好像没变,一切又都变了。
“哥,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还会一起来吃馄饨吗?”
江渡川把眼镜戴上,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“会。”他说,一个字。不是“也许”,不是“希望”,是“会”。斩钉截铁的,不容置疑的,像一把刀切下去,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江欲低下头,继续吃馄饨。馄饨还是那个味道,紫菜、虾皮、葱花,和去年一样。但今天的好像更好吃一些。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情不一样了,也许是因为馄饨里面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多了一点确定。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沈芸和江明远在客厅看电视,看到他们回来,沈芸问:“电影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江欲说。他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,但他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电影。
他上了楼,换了鞋,准备回房间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上了三楼。江渡川的房门开着,他站在门口,看到江渡川坐在书桌前,正在翻一本很厚的英文书。台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哥,”他说。
江渡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江欲带上门,走下楼梯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他躺在床上,摸着胸口那枚戒指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几条裂纹还在,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。他以前觉得那条裂纹会一直延伸,直到把整个天花板劈成两半。现在他觉得,也许它会停在那里。也许有些东西看起来在扩大,但其实只是你看错了角度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的笑容还挂在那里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