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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分班 分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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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中考试之后,江欲的名字在班里出现得频繁了一些。不是因为他考得多好,而是因为他的进步实在太明显了,大到连不怎么关注后排同学的人都会注意到——上学期数学还在及格线挣扎的人,这学期直接冲到了班级中游。张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成绩分析,特别点名表扬了几位进步显著的同学,江欲排在第一个。
沈芸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她拿起来一看,眼眶就红了。她没有哭,只是站在那里,手拿着菜刀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然后她放下菜刀,拿起手机,把那条消息截了图,发给了江明远,发给了她自己的妈妈,发给了所有她觉得应该知道的人。
江欲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那天晚饭多了一道红烧排骨,沈芸说是“超市打折买的”,但那个排骨的肉质和刀工,明显不是打折货。他啃着排骨,觉得今天的饭特别好吃,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分班考试定在五月的最后一周。考完就分班,高二的最后一个学期将在新的班级里度过。重点班只有一个,四十个人,按两次月考和期中考试的综合成绩排名,从高到低录取。江欲算了一下自己的排名,目前在年级大概一百八十名左右,重点班要前一百名。差八十名,听起来很多,但林嘉树说他算了算分数差,每科再多考几分就够了,不是“考满分”那种够,是“多蒙对一道选择题”那种够。一道选择题,三分。多对一道,就能往前挪好几名。
江欲把林嘉树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,觉得这个目标好像真的没有那么远。不是山,是一个坡。坡很陡,但爬一爬,也许真的能上去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了更严格的复习计划。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背英语单词,把写不出的单词抄在小本子上,在公交车上拿出来看。课间不做别的,拿出数学错题本一道一道地看。林嘉树叫他去打篮球他不去,叫他去小卖部他也不去,整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想。林嘉树有时候会在他旁边坐下来,也不说话,就默默地写作业,两个人肩并肩,谁也不打扰谁。偶尔江欲卡在一道题上,皱着眉头咬笔帽,林嘉树会把头凑过来看一眼,用笔尖点一下关键步骤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写自己的。江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把那个步骤写上去,题目就解开了。
周六的补课变成了全天。江渡川说最后两周了,把时间拉长一些。江欲没有反对,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小时对他意味着什么。以前是“补课”,现在是“冲刺”。江渡川出的卷子越来越难,比学校考试的难度高出一截。江欲做的时候经常卡住,有时候一道题要想十几分钟,草稿纸用了一页又一页。他不会的题越来越多,错题本也越来越厚。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,因为他知道这些不会的题,在考试之前变成会的,就够了。
江渡川批卷子的时候,江欲就趴在旁边看着他。他批得很慢,每一道题都仔细看,连步骤分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他会在江欲做错的地方用红笔写正确的步骤,字迹跟印刷一样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。江欲有时候会走神,盯着他握笔的手指看。那些手指修长而有力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握着红色的水笔,在纸面上移动,像一只安静的白鸟。
“看题。”江渡川头都没抬。
“我在看。”江欲说,目光从手指移到他的脸上,又移回卷子上。
江渡川的耳朵红了一点。
五月的最后一周,分班考试如期而至。
考数学那天,江欲起得很早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,做了三次深呼吸。第一次吸得太浅,像没吸够。第二次吸得太深,头晕了一下。第三次刚好,不快不慢,不长不短,气流从鼻腔进入,经过喉咙,填满胸腔,然后缓缓呼出。他把那枚戒指从脖子上取下来,攥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亲了一下,又戴了回去。金属的凉意贴着胸口,很快被体温捂热了。
考场在教学楼四楼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他坐下来,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好,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数学公式过了一遍。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、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、韦达定理、平面向量的数量积、立体几何的体积公式。这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符号,现在在他脑子里排着队,一个一个地走过去,秩序井然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他想起江渡川第一次给他讲函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函数就像一台机器”。当时他觉得这个比喻好简单,简单到有点幼稚。现在他觉得,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简单的人,才是真的厉害。
铃声响了,监考老师发下卷子。他拿到卷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做题,而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这是江渡川教他的——先看一遍,知道哪些题容易哪些题难,心里有个数,合理分配时间,不要在一道题上卡死。他把那些熟悉的题型在心里标记了一下,把那些陌生的题型也标记了一下。熟悉的先做,陌生的后做,做不出的就跳过,回头再说。这些策略以前他觉得是废话,现在他觉得是经验。不是他一个人的经验,是那个人走过的路、踩过的坑,然后回过头来告诉他——这里有坑,你绕过去。
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顺,大部分都是江渡川讲过的题型。填空题有几道卡了一下,他没有恋战,跳过去先做后面的。解答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,他读完题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标出顶点和交点,然后一步一步地列式子、计算结果。写到最后一行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又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答案,确认没有算错。他想起江渡川说的“每一步都要写清楚,不要跳步”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。
做到倒数第二道题的时候,他卡了一下——一道概率题,题目很长,读了两遍才读懂。他没有慌,把题目里的关键数据圈出来,列出已知条件和要求解的未知数,然后一步一步地推。推到最后的时候他算出了一个看起来不太整的数,犹豫了一下,还是写了上去。因为他每一步都是对的,结果就算奇怪,也是对的。他相信自己的步骤,更相信教他步骤的人。
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第一问,第二问看了一眼就放弃了。他想起江渡川说过的话——“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,如果不会就别浪费时间,把前面的检查一遍更重要”。他把时间用来检查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,改了两道粗心算错的。那两道题的分数,可能比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还要多。他想,这就是经验吧。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用他走过的路,帮你避开他踩过的坑。那些坑你现在看不到,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,绕过去就好。
铃声响起的时候,他放下笔,把卷子扣在桌上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桌面上,把那个“86”映得发亮——不,这次没有分数,卷子是空白的。但他知道他填满了,每一个空,每一个步骤,每一道题。他把自己能做到的都写上了,没有遗憾,没有后悔,没有“如果当时再检查一遍就好了”。
走出考场的时候,林嘉树在走廊上等他。两个人靠着栏杆,谁都没有说话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,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。林嘉树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,掰了一半给他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林嘉树嚼着巧克力问。
“还行。”江欲说。
“我也还行。”
两个人靠着栏杆,嚼着巧克力,看着操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。阳光很亮,把整个世界照得像一幅过曝的照片,所有颜色都淡了一层,但轮廓格外清晰。
“江欲,”林嘉树忽然说,“不管分不分到一个班,我们都是朋友。”
江欲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圆脸,看着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。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坐在他旁边,分他辣条,借他笔记,帮他挡陈若雨,在他难过的时候说“我站你这边”。他是江欲转学过来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,也是最好的那个。
“废话。”江欲说,伸出手握成拳头。林嘉树笑了,也伸出拳头,跟他碰了一下。
成绩出来那天,江欲正在客厅帮沈芸剥豆子。
沈芸说要做蚕豆饭,买了一大袋蚕豆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一人一个小碗,剥出来的豆子扔进碗里,壳扔进垃圾袋。电视开着,在放一档综艺节目,笑声很大,但两个人都没怎么看。江欲剥得很慢,因为他总是不小心把豆子掐破。沈芸剥得很快,指甲都染成了绿色。
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班主任张老师发来的消息:“江欲,分班考试成绩出来了。你数学89,总分排名年级第96名,进了重点班。恭喜。”
江欲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96名。他上学期刚转学来的时候,是年级倒数。现在他考进了前一百,考进了重点班。他想起江渡川说的“能”,想起那张写着“85”的卷子,想起那些周六的上午、下午、晚上,想起那盏亮到深夜的灯。他的鼻子一酸,眼泪没有掉下来。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剥豆子。
沈芸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,还在专心地剥。
“妈,”江欲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?”
“我进重点班了。”
沈芸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看着江欲,手里还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蚕豆。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,眼泪没有掉下来,和江欲一样。“我就说我家小欲不笨。”她说完,低下头继续剥豆子。剥得比刚才更快了,好像想把所有的豆子都剥完,好像剥完这些豆子就能把眼泪压回去。江欲看着她的侧脸,看到她鬓角的白发,看到她眼角细密的皱纹,看到她因为用力抿嘴而微微发白的嘴唇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半年的努力,不只是为了江渡川,不只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她。为了让她在家长会上不用再低着头,为了让她在亲戚问“你家孩子成绩怎么样”的时候能挺起胸,为了让她不用再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。他低下头,继续剥豆子。碗里的豆子越来越多,堆成了一座绿色的小山。
晚上,江渡川回来了。
江欲听到开门的声音,从书房跑出来,站在楼梯上。江渡川正在换鞋,弯腰解鞋带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他抬起头,看到江欲站在楼梯上,手里还拿着一支笔。目光在江欲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进重点班了。”江欲说。
江渡川站直了身体,看着他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不猛烈,但很烫。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,走到江欲面前,伸出手,在江欲的头顶上揉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很温柔,和以前一样。但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。从头顶滑到后脑勺,在那里停了一下,然后顺着后脑勺滑到后颈,手掌贴着那片皮肤,停留了一瞬。江欲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——温热的,干燥的,微微粗糙的,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“不错。”江渡川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江欲一个人听的。
江欲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那对虎牙,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——不是难过,是高兴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、快要溢出胸口的高兴。
“哥,你之前说的还算数吗?”江欲问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考及格了请我看电影。我现在不只及格了,我还进了重点班。”
江渡川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到。但江欲看到了。他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流拂在自己的脸上。
“……看两场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笑了。他把手里的笔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去,拉住了江渡川的手。江渡川没有抽回去。他的手被江欲握着,就那样安静地待在江欲的掌心里。两个人站在楼梯上,江欲高两级台阶,视线刚好和江渡川平齐。他们就这样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客厅里传来沈芸和江明远说话的声音,电视里还在放着那档综艺节目,笑声很大,盖住了两颗心跳的声音。
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渡川看着他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灯的光,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、平时被冰层挡住、只有在某些瞬间才会泄露出来的光。冰层裂开了一条缝,光透了出来。他反握住了江欲的手,握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江欲收回手,转过身,走下楼梯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江渡川还站在楼梯上,正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,江欲笑了一下,江渡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江欲继续往下走,走到客厅,拿起那碗剥好的蚕豆,递给沈芸:“妈,豆子剥好了。”
沈芸接过碗,看着碗里那堆绿色的小山,笑了一下:“明天给你们做蚕豆饭。”
“好。”江欲说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把小区里的树照得影影绰绰的。五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江欲站在窗边,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个味道真好闻。不是那种浓烈的、刺鼻的香,是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你招手的那种香。你往前走一步,它就浓一点。你再往前走一步,它就更浓一点。等你走到它面前的时候,你就再也离不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