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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预言 五月的南城 ...

  •   五月的南城,终于彻底地暖了。

      校园里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,洒在教学楼的走廊上。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——青草被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微苦的清香气,混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橡胶跑道被太阳烤热的气味,让人莫名地觉得日子很长,未来很远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      江欲的数学成绩稳定在了75分左右。不算好,但比起上学期那个28分,已经算是天翻地覆。张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,说“江欲同学这学期进步很大,希望大家向他学习”。全班同学转过头来看他,林嘉树带头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但江欲还是红了耳朵。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,更不习惯被表扬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笔袋,把笔一根一根地拿出来,又一根一根地放回去。

      表扬归表扬,张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,说了另一件事。

      “期中考试很重要,”张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面前摊着一沓作业本,“成绩要记入分班参考。你现在数学75,总分在班里排三十五名左右。要想进重点班,至少得进前二十五名。”

      江欲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一下。前二十五名。他现在是三十五名,差十个人。十个人听起来不多,但每个都是他需要超越的对手。他想起上学期刚转学来的时候,他是倒数第几,连排名的资格都没有。现在他能排到三十五了,但张老师说还不够。重点班的门在前方,门缝里透出光来,他要挤进去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,张老师。”他说。

    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走廊上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条走廊照得明晃晃的。江欲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深吸了一口气。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,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,像是快要坏了。他想,如果他能进重点班,沈芸一定会很高兴。如果他能进重点班,江明远大概会请全家出去吃一顿好的。如果他能进重点班,江渡川会说什么?大概还是那两个字——“不错”。但他知道,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人的长篇大论都重。

      晚上回到家,他跟江渡川说了这件事。补课结束后,他没有走,趴在书桌上,下巴枕着胳膊,看着江渡川收拾铅笔和橡皮。他把张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,说“张老师说我得进前二十五名才能进重点班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件事很重要,重要到可能会影响他未来两年的学习环境,甚至影响他高考,甚至影响他以后的人生。十七岁的人生里,每一件事都显得很重要,因为可选择的路径太少了,走错一条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。

      江渡川放下铅笔,看着他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,但江欲注意到,他拿铅笔的手顿了一下,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打断了他的思路。

      “差多少分?”江渡川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,张老师没说具体分数,就说差十名左右。”

      江渡川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,在上面画了一个表格——不是那种正式的、规整的表格,是几根线条划分出来的区域,上面写着科目、现在的分数、目标分数。他的字很小,很工整,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,像是画画一样。

      “数学,75到85,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英语,65到75,语文保持,理综每科加5分。”他写完把纸转过来,推到江欲面前,用笔尖点着那些数字,“这样差不多能进前二十五。”

      江欲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工整的数字,忽然觉得“目标”这个词变得具体了。以前他觉得“目标”是一个很虚的东西,挂在墙上,写在纸上,说出来好听,但做起来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现在江渡川把它拆成了一块一块的小碎片——数学加10分,英语加10分,物理加5分,化学加5分——每一块都很小,小到好像踮踮脚就能够到。但当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,就能把他送到他想去的地方。

      “哥,你觉得我能行吗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能。”江渡川说。就一个字。斩钉截铁的,不容置疑的,像一把刀切下去,干净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

      江欲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灯的光,不是窗外的光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属于他一个人的光。那种光不刺眼,但很亮,亮到能照亮别人看不见的路。江欲觉得,只要这个人说“能”,他就真的能。

      期中考试前一周,江欲进入了“战时状态”。

     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。他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,把短视频App卸了,每天回家先写作业,写完作业让江渡川补课,补完课自己再复习一个小时。有时候沈芸喊他吃水果,他嘴上说“马上来”,手却还在草稿纸上算着。沈芸端着水果盘走进来,看到他趴在桌上,密密麻麻的草稿纸铺了一桌子,心疼得不行,把水果放在桌角,说“别太累了”。他说“不累”,端起碗把水果几口吃完,又继续埋头。水果是草莓,很甜,但他没来得及细品,甜味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咽下去了。

      林嘉树在学校里也没闲着。两个人约好每天中午一起做一套数学选择题,做完互相批改,比谁对得多。江欲一开始总是输,输着输着就开始赢了,从错五道到错三道,从错三道到错一道。林嘉树看着他的进步,又是高兴又是郁闷:“你再这样下去,下次考试就要超过我了。”江欲笑着说“不会”,但心里想,也许真的会。

      周六补课的时候,江渡川给他出了一套卷子。

      不是学校发的那种,是他自己出的。江欲看到卷子的时候愣了一下——题目全是手写的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每一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考察的知识点和难度系数。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写着“必考”,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。那个星号画得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,但江欲看到了。他盯着那个星号看了两秒钟,嘴角翘了一下——这个人连给他出卷子都要偷偷画星星。

      “两个小时,做完叫我。”江渡川说完,低下头继续画自己的图。

      江欲握着笔,一道一道地做。前面的选择题做得很顺,大部分都是他练过的题型。填空题有几道卡了一下,他没有恋战,跳过去先做后面的。解答题第一道是二次函数的应用,他读完题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,标出顶点和交点,然后一步一步地列式子、计算结果。写到最后一行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又重新读了一遍自己的答案,确认没有算错。

     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,他卡住了。一道几何证明题,图形是一个三角形里面套了圆,看着就让人头晕。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,在草稿纸上画了四遍图,辅助线试了好几条都不对。他开始有点着急了,手心出了汗,笔在手指间打滑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江渡川在考场上的话——“考场上遇到不会的题,先别急。不会就是不会,急也不会。”

      他睁开眼睛,重新读了一遍题目。这次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。读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忽然注意到题目里有一个条件他之前忽略了——“圆O是三角形ABC的内切圆”。内切圆,圆心到三边的距离相等。他把这个条件用上了,在图上画了三条垂线,然后发现了一些以前没看到的关系。他顺着那些关系往下推,一步一步地写,写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兴奋。他好像找到路了。

     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他看了看时间,还剩十五分钟。他花了十分钟把前面的题检查了一遍,改了两道粗心算错的,然后把卷子递给了江渡川。

      江渡川放下手里的图,接过卷子,开始批改。

      他批改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。他不是对着答案打钩打叉,而是一道一道地看,看解题步骤,看思路,看哪里出了问题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在草稿纸上重算一遍,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。江欲坐在对面,看着他低头批改的样子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蹦蹦跳跳的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,哒哒哒,哒哒哒,像某种焦急的鼓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考试后这么紧张了,因为以前他根本不在乎考多少分。现在他在乎了,因为有人会在乎他的分数。

      江渡川批完最后一道题,放下红笔,抬起头,看着江欲。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——那个江欲已经学会辨认的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、但确实存在的弧度。

      “85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愣了一下。85分。这是他从来没达到过的分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不是难过,是高兴,高兴到说不出话。他想起上学期那个28分,想起那些看着试卷发呆的夜晚,想起那些一遍听不懂就听两遍、两遍听不懂就听三遍的补课,想起那些做错了改、改错了再做、做到对的题目。它们像一块一块砖,垒在一起,砌成了今天的85分。他不是一个人砌的,有人在旁边帮他递砖、和水泥、扶着墙不让它倒。但现在这个分数,是他自己的。他做对的每一道题,都是他自己算出来的。

      “哥,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85分,是真的吗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江渡川把卷子转过来,让他看上面的分数。红笔写的85,端端正正地写在卷子右上角。江欲盯着那个数字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酸意压下去,嘴角咧开,露出那对虎牙。

      “期中考试我能考到85吗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抖。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伸出手,在江欲的头顶上揉了一下。“能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看着他那张明明没什么表情、却让他觉得全世界最温柔的脸,忽然很想做一件事。他站起来,绕过书桌,走到江渡川面前,弯下腰,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,像蜻蜓点水。嘴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江渡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他直起身,看着江渡川的眼睛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长了出来。

      江渡川的耳朵红了。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,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
      江欲笑了,转身走出书房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身后传来江渡川的声音:“你的卷子还没订正。”他头也没回:“明天再订正!”

      期中考试在五月的第二周。考数学那天早上,江欲在鞋柜上看到了一盒牛奶,旁边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巧克力。牛奶是温的,巧克力是黑巧克力,包装纸上写着72%的可可含量。旁边没有纸条,但他知道是谁放的。他把牛奶和巧克力都塞进书包里,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踩在弹簧上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向上的、弹跳的力量。

      考试的时候,他先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题型和江渡川给他出的那套卷子很像,连顺序都差不多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选择题开始,一道一道地做。做到填空题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没有恋战,跳过去。做到解答题的时候,他读题、画图、列式子、计算、检查,每一步都做得认认真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。他想起江渡川说的“每一步都要写清楚,不要跳步”,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。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第一问,第二问看了一眼就放弃了,把时间用来检查前面的。

     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,他放下笔,把卷子扣在桌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
      走出考场的时候,林嘉树在走廊上等他,两个人靠着栏杆,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树叶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“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?”林嘉树问。

      “只做了第一问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我也是,”林嘉树叹了口气,“第二问我看了半天,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”

      江欲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江渡川说过的话——“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,如果不会就别浪费时间,把前面的检查一遍更重要”。他听了,检查了一遍选择题,改了两道粗心算错的。那两道题的分数,可能比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还要多。他想,这就是经验吧。不是天生的,是有人用他走过的路,帮你避开他踩过的坑。

      成绩出来那天,江欲正在家里写作业。手机震了,是林嘉树发来的消息:“江欲!你数学——86!”

      江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,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猛地加速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放下笔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。86。不是85,是86。比江渡川给他出的那套卷子还多了一分。他站起来,椅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,然后坐下,又站起来,又坐下,像一个得了多动症的小孩。他拿着手机,想给江渡川发消息,但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厉害,打字打了三遍才打对:“哥,我数学考了86。”

      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屏幕亮了。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知道了。不错。”

      江欲盯着“不错”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用力,笑到眼睛弯成月牙,笑到虎牙全露出来,笑到脸都酸了。他想,如果以后有人问他“你最高兴的时刻是什么”,他会说是这一刻。不是因为86分,是因为那个人说“不错”。“不错”的意思是,你做到了。“不错”的意思是,我没有看错你。“不错”的意思是,我为你骄傲。

     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的笑上。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做到。不是“应该能”,不是“争取”,是一定。

      因为有人说“能”。因为那个人说的“能”,从来不是安慰,是预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预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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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