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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可怜虫 四月最后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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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最后一周,南城的天气变得很奇怪。前一天还是三十度,热得人恨不得穿短袖;后一天就降到十几度,冷风嗖嗖地往领口里灌。教室里有人穿羽绒服,有人穿短袖,有人穿卫衣,像是四个季节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。江欲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户关不严实,总有一条缝漏风进来,吹在他左边的胳膊上。一开始他没在意,后来那条胳膊开始发酸,再后来是发冷,再后来是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。
周三晚上,他写完作业准备洗澡的时候,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他扶着书桌站稳,等了几秒钟,视力慢慢恢复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坐久了,没太在意。洗了澡,吹干头发,爬上床,关了灯。半夜被冻醒了好几次,被子明明盖得好好的,但就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,把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。他把身体蜷成一团,缩在被窝里,迷迷糊糊地想,明天一定要加衣服。
周四早上,他起床的时候,头很重,像被人灌了铅。他撑着书桌站了一会儿,觉得还能撑得住,就洗了脸,刷了牙,换好衣服,下了楼。沈芸在厨房忙活,看到他下来,说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”。他说“嗯”,但出门的时候还是只穿了一件卫衣,因为他觉得穿太多会显得很弱。校服外套塞在书包里,拉链没拉,露出了里面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。
一整个上午,他都在发冷。教室里开着空调,温度调得不高,他坐在那里,身体一阵一阵地发抖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林嘉树问他“你是不是冷”,他说“不冷”,但手已经冻得有点发紫了。林嘉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,他说“不用”,林嘉树说“你跟我还客气什么”,他想了想,接过来披上了。外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和他平时闻惯的那种不一样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没有胃口。食堂的菜还是那些菜,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,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觉得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橡胶。他喝了半碗汤,把剩下的倒了,然后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,听林嘉树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林嘉树的声音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,“你脸好红,发烧了?”
“没有。”江欲说。但他知道自己的脸很烫,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,额头、脸颊、耳朵,每一个地方都是滚烫的。他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,手背是凉的,额头是烫的,凉热交界的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来自自己身体的、陌生的热度。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,他撑着上完了。自由活动的时候他没有去跑步,而是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,抱着自己的腿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风从操场上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懒得理。身体在发抖,头在发晕,胃里翻江倒海的,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搅来搅去。他想吐,但吐不出来。他想睡,但不能睡。
“江欲。”
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,抬起头,看到陈若雨站在他面前。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个面包,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,像是在做什么很需要勇气的事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她把水递过来,“喝点水吧。”
江欲看着她手里的水,想说“不用”,但嗓子太干了,干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接过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刮得生疼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要不要去医务室?”陈若雨在他旁边坐下来,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不用。”江欲说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陈若雨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。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:“你注意休息。”然后快步走开了。
江欲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还握着那瓶水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说不清楚的、从里到外的、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东西的累。他不想接这瓶水,因为接了就意味着要回应。但他也没有力气拒绝,因为拒绝也需要力气。他连话都不想说了,何况是拒绝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他没有上。他跟张老师请了假,说身体不舒服,想早点回去。张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批了假条,说“路上注意安全”。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风很大,吹得他整个人都在晃。他走到公交站,等车,上了车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书包抱在怀里,额头抵着车窗。玻璃是凉的,贴着发烫的额头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像一勺冰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,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白气。他闭着眼睛,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,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横跳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忽明忽暗。
到站的时候,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下了车。走过小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,每一步都软绵绵的,用不上力。走到单元门口,掏钥匙开门,手在抖,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进了门,换了鞋,书包都没放,直接上了二楼。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,他的腿已经软了。他推开门,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他倒在床上,连鞋都没脱,把被子拉到身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身体在发烫,但他觉得冷。很冷,像是在冰窖里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,牙齿在打颤,咯咯咯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。意识开始模糊,天花板在旋转,灯在旋转,窗帘在旋转,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他想叫,但叫不出来。他想喝水,但水在楼下。他想打电话,但手机在书包里,书包在地上,他的手够不到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那盏旋转的灯,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,张着嘴,喘不上气,身体在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干涸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一个世纪。
门被推开了。
他听到脚步声,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。那个人走到床边,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。那只手很凉,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凉,是那种——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、被风吹了一路的凉。凉意从额头渗进去,像一场及时雨,浇在快要烧成灰烬的土地上。
江欲睁开眼睛。视线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雾,但他认出了那个人。不用看清五官也知道是谁——高瘦的轮廓,熟悉的站姿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、笔直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江渡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比平时更低了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,嗡嗡地响着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。
江欲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嗓子干得像沙漠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、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。那个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,但他控制不住。太难受了,身体太烫了,头太晕了,他太想哭了。
江渡川的手从他额头上移开,然后是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,倒水的声音,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然后脚步声回来了,一只手伸到他的脑后,把他的头微微托起,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。是玻璃杯的杯沿。他张开嘴,温水慢慢地流进口腔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他喝得很慢,像一条快要干死的鱼终于被放回了水里,鳃慢慢翕动着,重新学会呼吸。
他喝了好几口,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,睁开了眼睛。江渡川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杯水,正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,但眉头皱在一起,皱得很紧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,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和担忧。外套上还有雨水的痕迹,肩膀上湿了一片,那是他跑回来的证据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江欲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你妈给我打电话了,说张老师说你不舒服提前走了。”江渡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拧开药瓶,倒出一粒退烧药,递到他嘴边,“吃药。”
江欲乖乖张嘴,把药含进嘴里,又喝了一口水,咽下去。药片卡在喉咙里,苦味从舌根蔓延开来。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吐出来。他皱着脸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,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被子被他的身体烫得温热,但身体里面的冷意还在往外冒,像是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冰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江渡川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,伸出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掖好他的肩膀。手收回去的时候在空中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的另一边,脱了鞋,掀开被子,躺了进来。
床不大,一个人睡刚刚好,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显得局促了。江渡川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,江欲感觉到了他的温度——不是滚烫的,是温热的,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,刚好能入口。他把江欲揽进怀里,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江欲的脸贴着江渡川的胸口,听到他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。沉稳的,有力的,像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。和那次在雨夜里听到的一样快——不,比那次还要快。这个人平时连说话都不紧不慢的,心跳怎么会这么快?是因为跑回来的吗?还是因为害怕?
“哥,”他把脸埋在江渡川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不是又跑回来的?”
“没有。”江渡川说。
但江欲知道他在说谎。因为他身上的衣服是凉的,头发是湿的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。从学校到这里,不跑的话不会这么快。
“你不用每次都跑回来。”江欲说。
江渡川没有说话。但他揽着江欲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紧到江欲的脸完全贴在了他的胸口,紧到那颗心跳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了,紧到身体和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呼呼的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窗帘被吹得微微飘起来,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天空,没有星星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的声音——一个快,一个慢,慢慢地,慢慢地,快的变慢了,慢的变稳了,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,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
江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暖。不是被窝的温度,是从江渡川身上传过来的温度——温热的、持续的、不会熄灭的。像冬天里的一炉火,不必烧得很旺,只要一直烧着,就能把整个房间都暖过来。他闭着眼睛,感受着那个人的体温、心跳、呼吸、手掌贴在背上的重量,觉得自己像一艘漂了很久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岸不华丽,不热闹,甚至有点冷清,但它是岸,是他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。
“哥,”他迷迷糊糊地说,“你以后别生气了。”
“……我没生气。”
“那你以后别不理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每天都要回我消息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就算很忙也要回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说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江欲把脸埋进江渡川的胸口,笑了。烧还没有退,身体还在发烫,头还在晕,但他觉得好多了。
窗外的风小了一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江欲的烧退了一些。他没有量体温,但他能感觉到额头上的热度在慢慢降下去,像一锅沸腾的水被关了火,气泡越来越少,水面越来越平。江渡川的手还放在他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,但频率越来越慢了,像是在拍一个已经睡着的人。他没有睡着,他只是不想动。他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,贪恋这个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,贪恋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响。
“哥,”他闷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?”
江渡川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拍。“会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很坚定,像一块石头砌进墙里,不会松动,不会脱落,它会一直在那里,撑着他头顶的屋檐。
江欲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鼻子抵着江渡川的锁骨,嘴唇贴着他的衣领。他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从衣料的纤维里透出来,温热的,干净的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不理你了。”江欲说,声音因为埋在胸口而显得含混,像小孩子撒娇。
“……不会。”
江欲笑了。他笑得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贴着胸口根本感觉不到。但他感觉到江渡川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然后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下来,改为轻轻地揽住,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第二天早上,江欲醒来的时候,江渡川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,床单是凉的,说明那个人已经走了很久。但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,杯壁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,是刚倒的。旁边放着一盒药和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江渡川那工整到像印刷体的字迹:“退烧药,吃一粒。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江欲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折好,放进了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已经放了很多东西了——那枚戒指的红绳,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,那张写着“对了”的草稿纸。每一件都微不足道,每一件都舍不得扔。他撑着胳膊坐起来,头还有一点晕,但不烫了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不烫不凉,像是算准了他醒来的时间提前倒好的。
他想起昨晚那些迷迷糊糊中说出口的话——你以后别生气了,你以后别不理我,每天都要回我消息,就算很忙也要回。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烧得神志不清,分不清是梦还是真。但他记得江渡川的回答,每一条都记得。“嗯”“嗯”“嗯”“知道了”。那些声音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刻进了记忆里,像刻在石碑上的字,风吹不掉,雨洗不掉。
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,深吸了一口气,下了床。
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鸟在叫,风在吹,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他想,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