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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是我的问题 冷战结束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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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战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,江欲醒得比平时早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天刚蒙蒙亮,鸟还没开始叫。他躺在床上,先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,确认它还在,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六点二十,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。以前他觉得这个味道能让他安心,现在闻到却觉得心里发紧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大概是因为冷战虽然结束了,但那些没说开的东西还堵在胸口,像一块石头,被水流冲了一下,表面光滑了一点,但还沉在水底。
他起了床,洗了脸,刷了牙,换好衣服。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——头发翘得乱七八糟,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的影子,脸色不太好,看起来像是没睡够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,对着镜子咧了咧嘴,露出那对虎牙。还行,不算太难看,至少不会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昨晚失眠到两点。
下楼的时候,沈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看到他这么早下来,她有点意外: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江欲说。他在餐桌前坐下来,沈芸给他盛了一碗粥,又端上来一碟小笼包。包子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,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,汤汁烫得他直吸气,但他没有停下来,嚼了两下咽下去了。他吃得有点急,因为他想早点吃完,早点去书房。补课本来是上午,但他昨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,决定提前上去,假装路过,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人还在,也许只是想看一眼,一眼就够了。
八点刚过,他上了三楼。
江渡川的房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光来。他站在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,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有人应。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,门没锁,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了豆腐块,枕头放在被子上,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装饰品。书桌上摊着图纸,铅笔和尺子摆得整整齐齐,台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图上。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,杯壁上没有一点热气。窗帘没有拉开,房间里光线昏暗,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亮。
江欲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,像上次在校门口看到那个像江渡川的人却发现认错了的时候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他会在。明明才八点,他可能还没起,可能去吃早餐了,可能在楼下,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。但他就是觉得,他应该在,在书桌前,在灯光下,在那个他每次来都会在的位置上。那个位置的缺席,让整个房间都变得陌生了。
他正准备转身离开,手机震了。江渡川发来的消息:“在楼下,吃早餐。你吃了吗?”
江欲看着那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回了一个“吃了”,然后走下楼梯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看到江渡川坐在餐桌前,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,正在喝最后一口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没有打理,垂了几缕在额前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沈芸在旁边收拾碗筷,跟他说着什么,他点着头,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。
“哥,”江欲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江渡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“脸怎么这么白?”他问。
“没睡好。”江欲说。
江渡川看着他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看起来有点苍白的脸,嘴唇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,把碗筷端到厨房,然后走回来,站在江欲面前。
“九点,书房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江欲说。
这一次的“好”,和前几天那些“好”不一样。前几天那些“好”是冷的,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,像石头碰石头,硬邦邦的。这个“好”是热的,是带着温度的,是从心里出来的,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江渡川听出了这个差别,因为他的目光在江欲脸上又停了一下。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,久到江欲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烤着。
九点整,江欲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江渡川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书桌上摊着数学书和辅导书,旁边放着两杯水,一杯在他的左手边,一杯在江欲那一侧。江欲走过去坐下来,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温的,不烫不凉,像是算准了他上楼的时间提前倒好的。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,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,穿过杯中的水,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。
“上次讲到立体几何。”江渡川翻开数学书,用笔尖点着其中一页。
江欲把书拉过来,看着那些画在纸上的立方体、直线、交点,忽然觉得它们没有上周那么面目可憎了。不是因为它们变简单了,是因为讲它们的人回来了。坐在他对面,用那种平淡的、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,说“这里,辅助线画在这”。
他讲了一道题,江欲做了一道。他讲了第二道,江欲做了第二道。讲到第三道的时候,江欲做到一半卡住了,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。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擦,擦了画,橡皮屑碎了一桌,像一小堆白色的雪。他抬起头看着江渡川,对方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,而是用笔尖点着题目里的一个条件,说“再看一遍”。他看了,还是没看出来。江渡川又在另一个条件上点了一下,他看了,好像明白了什么,把那两条线连了起来,又加了一条,图形忽然变得有秩序了,像一堆凌乱的积木被人搭成了房子。
“对了。”江渡川说。
江欲看着那两条被他连起来的线,觉得这两个字真好听。不是“不错”,不是“还行”,是“对了”。确定,肯定,不拖泥带水。“对了”的意思是,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,你的方向是对的,你的方法是对的,你这个人做的这件事,是对的。
他想,他需要的就是这两个字。从28分到71分,从听不懂到能做对,从冷战到和好,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,只是这两个字。对了。你做对了。你没有错。
补课结束后,江渡川没有像之前那些天一样匆匆离开。他把铅笔收进笔筒里,把橡皮屑扫进手掌里,倒进垃圾桶,然后又坐回来,靠在椅背上,看着江欲。江欲正在整理笔记,把刚才做的那几道题抄到笔记本上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写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用力。
“江欲。”江渡川叫他的名字。
江欲抬起头,握着笔的手悬在纸上。他看到江渡川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没有表情,是那种认真到极致的、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没有表情。
“这几天,”江渡川说,语速很慢,像在挑选每一个字,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江欲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江欲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也许是想说“我知道”,也许是想说“没关系”,也许是想说“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”。但这些话堵在一起,互相撞来撞去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江渡川把目光移开,落在桌上的水杯上。阳光照在杯子上,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。他的眼睛跟着那片光影移动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我不太会处理这些。”他说。不是“感情”,不是“关系”,是“这些”。一个含糊的、笼统的、什么都指代了又什么都没指代的词。这些。这些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,这些让他想要靠近又想要逃开的东西,这些让他熬夜到眼眶发红、忘记给手机充电、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东西。
江欲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,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候的样子。他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慢慢地转着圈,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人。他从来不是这样的。他从来都是确定的、肯定的、不拖泥带水的。画图的时候手很稳,讲题的时候语气很平,说“对了”的时候从不犹豫。但现在他坐在那里,手指转着水杯,睫毛垂着,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面翻了出来,摊在阳光下,摊在江欲面前。
“哥,”江欲放下笔,把手伸过书桌,握住了江渡川放在桌沿上的手。
江渡川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,像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一样。然后他放松了,手指慢慢地、慢慢地打开,让江欲的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。两个人在书桌上,隔着散落的铅笔、橡皮、数学书、草稿纸,十指相扣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但我知道我想怎么办。”江渡川说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照在那些散落的铅笔和草稿纸上,照在江欲微微发红的眼眶上。空气里的灰尘在阳光中缓缓飘动,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。
江欲握着他的手,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指节,看着阳光在他们之间流转。
“以后你有什么话,可以跟我说。不用一个人憋着。”
江渡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冷战之后的和好,比江欲想象的要慢,但比江欲想象的要深。他们不会因为说了“对不起”和“不是你的问题”就立刻回到从前。那些天的疏离像一道浅浅的伤口,虽然不深,但需要时间愈合。
但周六之后,有些东西确实变了。江渡川开始每天给他发消息了,不是以前那种“早点睡”“明天降温多穿点”,而是一种新的、不太一样的消息。说新,是因为这些消息比以前多了一些什么。说他回宿舍了,说他今天吃了什么,说他画图画到很晚但记得充电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都是些日常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,但江欲每一条都看很多遍。因为这些小事在说一件事——我在,我在想你,我记住你上次的话了。
江欲也变了。他开始主动给江渡川发消息了,不是以前那种“哥,有道题不会”的求助,是“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”“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发芽了”“林嘉树又买了新球鞋好丑”。也是些日常的、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但江渡川每条都回,有时候回“嗯”,有时候回“好”,有时候回“看到了”。最长的是一条“青菜要多吃,别总吃肉”。江欲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肉,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。青菜有点苦,但他嚼得很认真。
四月的第三周,学校进行了一次月考。
江欲考完数学的时候,心里没什么底。他觉得自己做得还可以,但“还可以”的感觉在上学期骗过他很多次,他觉得还可以的题往往做错了。他走出考场,林嘉树在走廊上等他,问他考得怎么样,他说“不知道”,林嘉树说“我也是”。两个人靠着栏杆,看着操场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梧桐树,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花香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。
成绩出来的时候,江欲正在写作业。林嘉树从办公室跑回来,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,一张脸涨得通红,像刚跑完八百米。“江欲!你数学——75!”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,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。江欲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,他愣了一下,然后弯腰捡起来,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根。75,比上次多了4分。不是很多,但他觉得自己像是又站上了一次领奖台。
他掏出手机给江渡川发消息:“哥,我数学考了75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,等了大概一分钟。屏幕亮了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
他盯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“不错”,不是“对了”,不是“很好”,是“不错”。但他知道,从江渡川嘴里说出“不错”,就是很高的评价了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拿起笔,继续写作业。这一次他写得更认真了,因为有人在等他进步,不是“应该”,不是“希望”,是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