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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巧克力 流言的事过 ...

  •   流言的事过去之后,江欲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。但事实上,他没有。那些话像夏天的蚊子,被拍走了又飞回来,总是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,突然在耳边嗡一声,提醒他自己的存在。

      他开始注意自己和江渡川之间的距离。

      以前他会在餐桌上自然地坐在江渡川旁边,胳膊肘偶尔碰到对方的胳膊肘,他不在意,甚至有点偷偷的高兴。但现在他开始在意了。他会刻意留出一点空隙,不让自己的身体碰到江渡川。他会控制自己看江渡川的频率,不让自己盯着他看太久。他甚至开始在江渡川面前少说话,怕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
      江渡川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。他还是那副样子,话少,表情少,吃饭的时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周六上午还是准时出现在书房,翻开江欲的数学书,用那种平淡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:“上次讲到二次函数,今天继续。”

      江欲有时候会想,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没注意到,还是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。他猜不出来。江渡川的脸是一堵墙,墙后面有什么,他永远看不透。

      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江欲趴在桌上,下巴枕着胳膊,眼睛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。秋天的天很高很蓝,云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,慢慢地从左边飘到右边。他想,时间要是也能像云一样,不动声色地飘走就好了。

      林嘉树在旁边写作业,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神秘兮兮地塞到江欲面前。

      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低头一看,是一盒巧克力。铁盒装的,金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,看起来不便宜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颗巧克力,每一颗都包着不同颜色的锡纸,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。

      “你哪来的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我妈从比利时带回来的,说是手工巧克力,可贵了。”林嘉树说,“我不爱吃甜的,给你吧。”

      江欲拿起一颗,剥开锡纸,塞进嘴里。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,先是微微的苦,然后是浓郁的甜,最后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,在口腔里久久不散。他嚼了两下,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巧克力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林嘉树问。

      “好吃,”江欲又拿了一颗,“你真不要?”

      “不要,你都拿去吧。”

      江欲把盒子盖上,塞进书包里。他想,这盒巧克力不能一个人吃,得留一些给江渡川。他不知道江渡川喜不喜欢吃甜的,但他想让他尝尝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赶紧压下去,而是任由它留在脑子里,慢慢地发酵。

      周六上午补完课,江渡川照例多留了十分钟。他坐在书桌对面,喝着江欲给他倒的水,翻看着江欲这周的数学作业。江欲坐在旁边,假装在整理笔记,眼睛却一直往书包的方向瞟。那盒巧克力在里面,他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拿出来,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送巧克力这件事,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奇怪。如果是普通兄弟,哥哥给弟弟补课,弟弟送一盒巧克力表示感谢,很正常。但他心里清楚,他想送巧克力的原因,不只是感谢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江渡川注意到他在走神。

      “没什么,”江欲回过神来,咬了咬嘴唇,“哥,你等一下,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      他拉开书包拉链,把那盒巧克力掏出来,放在书桌上。金色的铁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映出他微微发红的脸。他不敢看江渡川的表情,低着头,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,说:“林嘉树给我的,比利时手工巧克力,挺好吃的。我给你留了一些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那盒巧克力,没有立刻伸手去拿。沉默了几秒钟,他问:“你吃了吗?”

      “吃了,吃了两颗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江渡川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盒子,打开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他把盒子放在桌角,说:“谢谢。”

      就这么两个字。没有“你怎么不留着自己吃”,没有“我不爱吃甜的”,没有“你不用给我东西”。只是“谢谢”。江欲觉得这两个字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回应都好。不推辞,不客气,不让他尴尬,只是收下了,说了一声谢谢。

      江欲的嘴角翘了起来,想压都压不下去。

      周一下午,江欲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太对。

      他刚走进教室门,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八卦,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他扫了一眼教室,大部分人都在正常地聊天、写作业、打闹,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明显不对劲,尤其是坐在角落里的孙浩然和另外两个男生,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,看到他进来,立刻停止了交谈,用那种“我们刚说到你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
      江欲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放下书包,坐下来。林嘉树还没来,旁边的椅子空着,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。他拿出课本,假装在预习,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。

      “……真的假的?”

      “我亲眼看到的,还能有假?”

      “江渡川哎,他哥……”

      “不是亲的,我跟你说过……”

      碎片一样的对话从不同的方向飘过来,拼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让他心脏收紧的轮廓。有人在说他和江渡川的事。不是上次那种泛泛的“关系不正常”,而是更具体的、更有杀伤力的东西。

      林嘉树在预备铃响的时候冲进教室,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,差点甩到旁边人的脸上。他在江欲旁边坐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江欲问。

      林嘉树看了他一眼,咬了咬牙,凑过来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看到你给江渡川送巧克力了。”

      江欲的手指在课本上收紧了。

      “周五下午,”林嘉树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有人看到你从书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,说……说是要送给江渡川的。然后有人说,那不是普通的巧克力,是……是情人节的那种。”

      江欲觉得自己的脑子“嗡”了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旁边放了一个鞭炮。情人节的那种。他想起那盒巧克力的包装——金色的铁盒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,看起来确实像那种会在情人节送出的、精致的、昂贵的巧克力。但他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,他只是觉得好吃,想留给江渡川尝尝。就这么简单。

      “我操,”林嘉树骂了一声,“这些人是不是有病?一盒巧克力而已,至于吗?你哥给你补课,你送盒巧克力感谢一下,怎么了?这也能被说成是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,但江欲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
      这也能被说成是“那种”意思。

      江欲低下头,盯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。字母在他眼前晃动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线条,他一个都认不出来。他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来回摩挲,纸张的毛边刮着他的指腹,微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      “谁说的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,”林嘉树说,“我也是听别人说的。好像是从三班那边传出来的,就是上次在食堂说你跟你哥的那几个人。”

      江欲想起了那个长着“好事者”的脸的男生,想起他在食堂里嚼着饭说话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那种啊”时候拖长的尾音。那些人像一群秃鹫,闻到一点点气味就扑过来,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撕扯得面目全非。

      上课铃响了,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。江欲抬起头,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,但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——“那不是普通的巧克力,是情人节的那种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江渡川有没有听到这些流言。那个人很少来学校,大部分时间都在大学里,或者在家里画图。他接触不到南城一中的学生,听不到这些闲言碎语。但江欲怕的是,这些话会传到沈芸耳朵里,会传到江明远耳朵里,会传到那些他不想让知道的人耳朵里。

      放学的时候,江欲没有等林嘉树,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。他走得很慢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在地面上。操场上有几个校队在训练足球,远远地传来“传球”“这边”的喊声。篮球场上有人在投篮,球砸在篮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江渡川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T恤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秋风一吹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没有察觉。

      江欲站在校门里面,隔着那道铁栅栏门,看着那个人。

     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跑过去,想问江渡川:你有没有听到那些话?你在不在意?你收下那盒巧克力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它会被人说成是“情人节的那种”?

      但他没有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江渡川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着他终于抬起头来,目光穿过铁栅栏门,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   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,把手机收起来,朝他走过来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跟上去,走在江渡川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。以前他觉得很舒服的距离,今天忽然觉得太远了。他想靠近一点,但他不敢。

     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江欲终于开口了。

      “哥,”他说,“你听到什么了吗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江渡川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“就是……学校里有人说我们。”江欲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风刮走。

      江渡川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问“说什么”,也没有说“别理他们”。他只是沉默地走了几步,然后用那种平淡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江欲愣住了。他知道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有人在说他们的闲话,知道有人把那盒巧克力说成了“情人节的那种”,知道有人在用那种暧昧的、不怀好意的语气讨论他们的关系。他都知道。

      “你……不生气吗?”江欲问。

      “生什么气?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“就是……他们那样说。”

      江渡川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秋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几缕垂在额前。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有一种江欲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“他们说什么,跟你送巧克力有关系吗?”江渡川问。

      江欲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那你送巧克力,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个原因吗?”

      江欲又摇了摇头。他送巧克力只是因为好吃,只是想让他尝尝。不是情人节,不是“那种”意思,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。

      “那不就完了。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江欲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走越远。秋风把他的外套吹得微微飘起来,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。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,背很直,步伐很稳,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张。

      江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这个人,用最简单的几句话,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纠结和恐惧都捋平了。他们说什么,跟你有关吗?你做的事情,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个原因吗?不是。那不就完了。

      就这么简单。

      他深吸了一口气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
      “哥,”他跑到江渡川旁边,气喘吁吁地说,“那盒巧克力,你觉得好吃吗?”

     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,但江欲捕捉到了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
      还行。不是“好吃”,不是“不好吃”,是“还行”。江欲知道,从江渡川嘴里说出这两个字,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。

      他咧嘴笑了,露出那对虎牙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。他走在江渡川旁边,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半米的距离,但他忽然觉得,这个距离刚刚好。不远,不近,刚好够他看清这个人的侧脸,刚好够他听到这个人的声音,刚好够他在风吹过来的时候,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
     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,不知道这些流言会不会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,不知道他和江渡川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因为这些流言而改变。

      但至少今天,此刻,夕阳很好,秋风很好,他走在江渡川旁边,一切都不算太糟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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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