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0、流言  补习之后 ...

  •   补习之后的日子,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。

      江欲的生活忽然变得很规律——周一到周五上课,周六上午江渡川给他补数学,下午做张老师布置的作业,周日睡个懒觉,然后又是周一。这种规律让他觉得踏实,好像生活终于有了一条可以踩着走的线,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东倒西歪、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。

     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作息,是他和江渡川之间的关系。

      说“关系”可能太重了,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。江渡川还是那个江渡川,话少,表情少,回应最多的是“嗯”。但江欲发现,这个人开始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了。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,而是真的、认真地、把目光停在他脸上的看。虽然每次只有一两秒钟,但那一两秒钟里,江欲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束光照着,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说:他在看我。

      还有一个变化——江渡川开始在周六补课结束后,多留十分钟。

      不是讲题,就是坐在那里,喝杯水,翻翻江欲这一周做的练习题,有时候会问一句“这周有什么不懂的”,有时候什么都不问,就那么坐着。江欲也坐着,假装在整理笔记,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进去。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,各干各的,谁也不说话,但谁也不觉得尴尬。那种安静跟以前的安静不一样。以前的安静是隔阂,是两个人之间堵着一堵墙的安静。现在的安静是默契,是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的安静。

      江欲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    但学校里的日子,并不总是这么安静。

      周二中午,江欲和林嘉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旁边桌坐着几个三班的男生。其中一个他认识,是陈昊的朋友,姓什么他忘了,只记得那人长着一张很典型的“好事者”的脸——眼睛小,耳朵大,吃饭的时候嘴巴闭不上,总能看到食物在嘴里翻滚的样子。那人一边嚼着饭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旁边桌的江欲听到。

      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那个江欲,就是运动会跑一百米那个,他是江渡川的弟弟。”

      “真的假的?江渡川什么时候有弟弟了?”

      “不是亲的,他妈嫁给了江渡川他爸。重组家庭,懂吧?就是那种……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。”

      “哦——那种啊。”说话的人把“那种”两个字拖得很长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。

      江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林嘉树也听到了,他放下筷子,转过头去看了那桌人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爽。江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,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惹事。林嘉树咬了咬牙,把筷子又拿起来了,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很难看。

      “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”,这句话本身没有错,是一个事实。但那些人说这话的语气,让江欲不舒服。好像在暗示什么,好像在用一种“你们懂的”的眼神互相交流,好像“重组家庭”这四个字后面,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
      江欲低下头,把饭扒进嘴里,嚼了两下,觉得今天食堂的米饭有点硬,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。

    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。自由活动的时候,江欲一个人在田径场上跑步。跑了三圈,他停下来喝水,看到林嘉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的表情比中午还难看。

      “我跟你说个事,”林嘉树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“你先别激动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江欲拧上水壶盖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刚才我在篮球场那边,听到几个高一的在说你。”林嘉树直起身来,推了推眼镜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你跟你哥……关系不正常。”

      江欲的手指在水壶上收紧了。水壶是金属的,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“不正常”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他耳朵里,不深,但位置很准,刚好扎在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。

      “说什么了?”他问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。

      “就是说你们……太亲近了。说什么‘不是亲兄弟还住在一起’‘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’‘江渡川还专门回来给他开家长会’之类的。”林嘉树说着说着自己先急了,“我操,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慌?你们是兄弟,住在一起怎么了?哥哥给弟弟开家长会怎么了?这有什么好说的?”

      江欲没说话。他拧开水壶盖,又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被太阳晒了一下午,喝起来有一股塑料味。他咽下去,觉得那股塑料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,整个身体都变得不对劲了。

      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这么说。因为他也曾在深夜躺在床上,对着天花板想过同样的问题——他们的关系,是不是太亲近了?一个哥哥,会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开家长会吗?会专门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看弟弟的运动会吗?会在弟弟考了28分之后说“我教你”吗?

      他想过。但他不敢回答。

      “你别理他们,”林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那些人就是嘴贱,过几天就不说了。”

      江欲点了点头,把水壶塞进包里,又跑了一圈。这一圈他跑得很快,快到林嘉树在后面喊“你慢点”他都没听到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他想用速度把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,但它们像影子一样,跑得越快,跟得越紧。

      晚上回到家,江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,看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白色的板鞋。江渡川回来了。他换了鞋走进客厅,沈芸和江明远都不在,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,旁边压了一张纸条:“妈妈跟江叔叔出去散步了,水果记得吃,给渡川留一半。”

      江欲端着水果盘上了三楼。

      江渡川的房门开着,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他的房间总是关着门的,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,不允许任何人窥探。但今天门开着,江欲站在门口,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,在纸上画着什么。台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,像一个被画框框住的画中人。

      江欲敲了敲门框。

      江渡川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落回到他手里的水果盘上。

      “我妈让给你留一半。”江欲走进去,把水果盘放在书桌的空处。盘子里切的是西瓜和蜜瓜,红红绿绿地摆在一起,看起来很好吃。

      江渡川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

      江欲没有走。他在书桌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沙发很软,他整个人陷进去,像被一只大手托着。他看着江渡川画图,看着铅笔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线条。那些线条从无到有,从简单到复杂,慢慢变成了一栋建筑的轮廓——有屋顶,有窗户,有长长的走廊,像一座安静的城堡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,“你在学校的时候,有人说过你坏话吗?”

      江渡川的铅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,好像在问“你为什么会问这个”。

      “今天有人在学校说我们,”江欲说,语气尽量随意,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说我们不是亲兄弟还住在一起,关系不正常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。也许是因为那些话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不拔出来就一直在疼。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江渡川的反应,想知道这个人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会不会也像他一样,心脏猛地缩紧,然后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。他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大概五秒钟。那五秒钟里,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的虫鸣声。

      “你介意吗?”江渡川问。

      江欲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江渡川会问这个问题。他以为江渡川会说“别理他们”,或者“那些人就是闲的”,或者什么都不说,继续画图。但他问的是“你介意吗”——不是“他们在说什么”,不是“你怎么想”,而是“你介意吗”。好像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别人的话,对你来说重要吗?

      江欲想了想。他介意吗?他介意那些人说他跟江渡川关系不正常。但他介意的不是那些话本身,而是——那些话是不是真的。他是不是真的对江渡川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?他是不是真的在用一种“不正常”的方式看着这个人?他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不敢承认。

      “不介意,”他说,扯出一个笑来,“就是觉得他们挺无聊的。”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,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。江欲被看得有点心虚,把目光移开,落在桌上的水果盘上。西瓜切得很薄,蜜瓜切成小块,叉子插在最大的那块蜜瓜上,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
      “那就行了。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他拿起叉子,叉了一块蜜瓜,送到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江欲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赶紧把目光移开,也叉了一块西瓜。西瓜很甜,甜得有点发齁,但他还是把整块都吃完了,连白色的皮都没剩下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吃着水果,谁也不说话。空调吹出来的风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微微翘起一角,江渡川伸手压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。江欲陷在那张柔软的沙发里,忽然觉得今天下午那些让他不舒服的话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
      “哥,”他又开口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,别人怎么看我们,重要吗?”

      江渡川把叉子放下,拿纸巾擦了擦手。他的动作很慢,好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。擦完手,他把纸巾折了两折,放在盘子旁边,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欲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      江欲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不重要。”

      “那就不重要。”

      就这么简单。不是长篇大论的安慰,不是“你要坚强”“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”那种说教,而是——你觉得不重要,那就不重要。他把判断的权力交还给了江欲,好像在对他说: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,但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。你觉得不重要的事,就没有资格影响你。

      江欲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。不是那种考了全市第十九名的厉害,不是那种拿了全国一等奖的厉害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厉害——他清楚什么重要,什么不重要。他不会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就改变自己的行为,不会因为几句“关系不正常”就疏远江欲。他还是会给江欲补课,还是会去看他的运动会,还是会在他端着水果盘进来的时候,给他留一把叉子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江欲把最后一块蜜瓜吃掉,把叉子放在盘子里,站起来。

      “谢谢哥的水果,”他说,“晚安。”

      “晚安。”江渡川说。

      江欲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:“哥,下周的补课,还是周六上午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江欲咧嘴笑了一下,带上了门。

     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,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。那些压在心上的石头,好像被江渡川那几句简单的话撬开了一条缝,光从缝里照进来,虽然不多,但足够他看清前面的路了。

      回到房间,他躺在床上,掏出手机给林嘉树发了一条消息:“没事了。”

      林嘉树秒回:“什么没事了?”

      “下午的事。没事了。”

      “你想通了?”

      江欲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不重要的事,就不想了。”

      发完这条消息,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盯着那条白线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他想,也许有一天,他会知道自己对江渡川的感情到底是什么。是兄弟之间的亲近,还是别的什么。但现在,他还不需要答案。他只需要知道,那个人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就推开他,不会因为一句“关系不正常”就收回那句“我教你”。

      这大概就是他能拥有的,最好的东西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