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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雨夜 流言像秋天 ...

  •   流言像秋天的落叶,扫完一波又来一波。江欲渐渐习惯了,习惯到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的时候,他甚至懒得皱一下眉头。但他发现,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那些话本身,而是那些话带来的——距离。

      他开始注意自己和江渡川之间的每一个细节。

      以前他会在江渡川给他讲题的时候凑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。现在他刻意保持着距离,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对面,身体往后靠,让椅背挡住自己所有不该有的念头。以前他会在餐桌上主动跟江渡川说话,问他在学校怎么样、吃饭了没有、今天累不累。现在他低着头吃饭,把那些话咽回去,和米饭一起嚼碎了吞下去。以前他会在晚上上楼的时候,故意路过江渡川的房间,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那扇门缝底下透出的光。现在他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门,上床,关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三楼那扇门开合的声音。

      他想让自己变得“正常”一点。像一个正常的弟弟对待正常的哥哥那样,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不越界。但他不知道“正常”的界限在哪里,只能凭感觉退,退到他认为安全的位置。

      江渡川似乎注意到了这些变化。周六补课的时候,他会多看江欲几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,好像在问“你怎么了”。但他没有问出口。他只是把那些目光收回去,继续讲题,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。

      这让江欲既庆幸又失落。庆幸的是,他不用回答那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。失落的是,他发现自己其实很想让江渡川问出来,很想让那个人说一句“你怎么了”,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藏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,像倒一袋快要发霉的米,倒出来之后,也许就轻松了。

      但他没有这个机会。因为江渡川从来不问。

      周三那天,天气预报说晚上有暴雨。

      江欲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,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。他没有带伞,书包里只有课本和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辅导书。林嘉树倒是带了一把,蓝色的折叠伞,塞在书包侧面的网兜里,露出半截。

      “你晚上怎么回去?”林嘉树问。

      “公交车,二十分钟就到了。”江欲说。

      “你确定?天气预报说暴雨,六级大风,那种雨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      “没事,下不了那么大。”江欲说完,自己也不太相信。南城的秋天就是这样,早上晴空万里,下午乌云密布,晚上暴雨倾盆,像女人的脾气一样说变就变。但他懒得带伞,嫌麻烦。他从小到大都不爱带伞,下雨了就淋着跑回家,反正头发短,擦一擦就干了。
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,老师拖堂拖了十五分钟。等江欲走出教室的时候,天已经黑得像晚上八点。不是那种正常的暮色,是暴雨来临前的那种黑——沉甸甸的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压在城市上空,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。

      风很大,走廊上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,有几扇没关好的窗子在风中来回摆动,像喝醉了酒的人在晃悠。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,篮球架在风中微微颤动,发出金属的呻吟声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着旋儿,像一群受惊的鸟。

      江欲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,心里有点后悔没带伞。但他没有犹豫太久,他把书包背好,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,深吸了一口气,冲进了风里。

     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大概三百米,他跑到一半的时候,第一滴雨落了下来。

      那滴雨很大,砸在他额头上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、第十滴、第一百滴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,整桶水哗地一下倒下来,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。雨不是斜着下的,是横着下的,风把雨吹成了一条条白色的斜线,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地上、墙上、他的身上。

      他用手挡住额头,眯着眼睛往前跑。校门口的那条小街已经没什么人了,路边的摊贩早就收了,只剩下几个塑料凳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在地上滚来滚去。积水漫过了他的鞋面,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“啪嗒”一声,水花溅到裤腿上,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。

      他跑到公交站的时候,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。头发贴在额头上,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校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肤。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面,以为能躲一躲,但雨是横着下的,站牌的顶棚根本挡不住。他往后退了几步,背靠着站牌后面的墙壁,勉强让脸避开了雨水的直接冲击,但身体的其他部分还是被风吹进来的雨雾打得湿淋淋的。

      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全是水珠,擦了好几遍才擦干。他打开天气预报,上面写着“暴雨橙色预警,预计持续到凌晨”。他又打开公交查询软件,看到自己要坐的那路公交车还有三站,大概八分钟到。八分钟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心想,八分钟之后,他就能上车,上车之后就暖和了,二十分钟之后就能到家,到家之后就能洗个热水澡,换一身干衣服,喝一碗沈芸熬的热汤。

      八分钟。他可以的。

      但雨越下越大,风越刮越猛。公交站牌在风中摇晃,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,像随时会被吹倒。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,整条街像被泡在水里,所有的颜色都被冲淡了,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色。

      他等了十分钟,公交车没来。十五分钟,还是没来。二十分钟,他再看手机,软件上显示那路公交车已经变成了“线路调整,临时改道”。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,冰凉的水珠从指尖滑落,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冻成一根冰棍了。

      他给沈芸打电话,响了六声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他给江明远打电话,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,但江明远说他在外地出差,不在家。他想了想,没有再打给第三个人。

      江渡川的电话号码在他手机里存了很久,但他从来没有拨过。他不知道拨过去之后说什么——“哥,你来接我一下”?这个请求太亲昵了,亲昵到让他觉得越界。他说过要保持距离的,说过要让自己变得“正常”的。正常的弟弟不会在下雨的时候让哥哥来接,尤其是在有人说了那些话之后。

     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,决定走回去。

      从这里到江宅大概四公里,走路的话要将近一个小时。他知道这个决定很蠢,但他不想再等了。他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雨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,顺着他的裤腿灌进去,顺着他的鞋缝灌进去,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在水里的海绵,越来越重,越来越沉,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。

     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,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面包店,门口的遮阳棚被风吹得翻了过来,像一只倒扣的乌龟。他经过一条巷子口,看到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箱旁边,蜷成一团,毛被雨淋得贴在身上,看起来比他还要惨。他想把那只猫抱起来,带回家,但猫看到他靠近,嗖地一下窜进了巷子里,不见了。

      他继续走。鞋子里的水越来越多,每走一步都能听到“咕叽咕叽”的声音。他的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小腿也在发僵,膝盖开始隐隐作痛。他想停下来歇一歇,但他不敢停,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,可能就再也迈不动腿了。

      走到江宅所在的那条街时,他已经走了快五十分钟。

      街灯在雨中发出昏黄的光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湿漉漉的梦境。他看到自己家的那栋别墅,看到前院的石榴树在风中摇晃,看到一楼客厅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像一个温暖的信号。

      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小区。铁艺门没有关,他推门进去,穿过花园,走到单元门前。他伸手去掏钥匙,摸遍了所有的口袋——裤兜、校服口袋、书包侧袋、书包主袋——都没有。他的手指在书包的每一个夹层里翻找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——课本、笔袋、辅导书、草稿纸、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、一团揉皱的纸巾——没有钥匙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把他翻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打湿了。他看着手里那团被水泡烂的纸巾,忽然觉得很想笑。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换了裤子,钥匙在那条换下来的裤子里。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“等回来再拿”,然后就忘了。他忘了。

      他站在单元门前,浑身上下湿透了,书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,钥匙在家里,家里有人但他在外面。他蹲下来,把那些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,塞回书包里。课本的封面被水泡得皱巴巴的,辅导书的边角卷了起来,草稿纸上的字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墨渍。他把那个吃了一半的面包拿在手里看了两秒,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
      他站起来,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,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。那扇窗户亮着灯,沈芸在家。但他没有按门铃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按。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沈芸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——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,像一只被雨淋傻了的小狗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承受这个后果,谁让他不带伞,谁让他把钥匙忘在家里,谁让他不早点打电话让人来接。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,累到连抬手按门铃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    他蹲下来,把书包放在地上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雨还在下,风还在刮,他的身体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,但他不想动了。他想就这样蹲着,蹲到雨停,蹲到天亮,蹲到有人发现他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
      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二十分钟。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,冷到一定程度的时候,人反而不觉得冷了,只觉得困,想睡觉。他知道不能睡,但他控制不住,眼皮越来越重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怎么也睁不开。

     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      不是雨声,不是风声,不是树叶的沙沙声。是脚步声。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到一个身影从雨中走来。

      那个人没有打伞,浑身也湿透了。白色的T恤贴在身上,黑色的头发被雨淋得塌下来,遮住了半边额头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像是一件外套,被他举在头顶试图挡雨,但根本没有用,雨太大了,外套早就湿透了。

      江渡川。

      江欲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眨了眨眼睛,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里,刺得他生疼。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再看过去,那个身影还在,而且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是江渡川。真的是江渡川。

      江渡川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看着蹲在地上的他。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愤怒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种江欲从未见过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。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又急又重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
      “你在这里蹲了多久?”江渡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
      江欲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江渡川没有等他回答。他蹲下来,把手里那件湿透了的外套搭在江欲肩上——虽然已经没有任何保暖的作用了,但这个动作本身,像是一个信号,一个“我来了”的信号。然后他把手伸到江欲的腋下,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
      江欲的腿已经麻了,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。江渡川一把扶住了他,一只手揽住他的腰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。

      那一刻,江欲的脸贴在了江渡川的胸口。

      他能听到对方的心跳。咚咚咚,很快,很快,比他的心跳还快。这个人平时连说话都不紧不慢的,心跳怎么会这么快?是因为跑得太急了吗?还是因为——害怕?

      “你为什么不打电话?”江渡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,“你手机是摆设吗?”

      江欲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埋在江渡川的胸口,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平时这个味道是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,但现在因为雨水的关系,反而变得浓郁了,像被水泡开的茶叶,香气四溢。他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温暖的壳裹住了,雨还在下,风还在刮,但他忽然不觉得冷了。

      “我打了,”他闷声说,“我妈没接。”

      “你没打给我。”江渡川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他知道江欲没有打给他。

      江欲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说他怕越界?说他觉得不应该麻烦他?说他怕那些流言蜚语说得对,他确实在用一种“不正常”的方式依赖这个人?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
      江渡川没有再问。他松开一只手,从裤兜里掏出钥匙,打开了单元门。然后他重新揽住江欲的腰,半扶半拖地把他带进了楼道里。

      楼道里没有雨,没有风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感应灯亮了一下,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出他们湿透的衣服、贴在脸上的头发、和彼此之间那个太近的距离。

      “能走吗?”江渡川问。

      江欲试着迈了一步,膝盖还是软的,但勉强能站住。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江渡川没有松开他。他一只手揽着江欲的腰,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,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二楼的灯亮了,三楼的灯亮了,他们走到江渡川的房间门口,江渡川打开门,把他带了进去。

      房间里很暖和。空调开着,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温暖的气流。江渡川把江欲按在椅子上,转身去浴室拿了一条干毛巾,扔在他头上。

      “擦干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拿着毛巾,呆呆地坐着,没有动。他的脑子还是懵的,像一台被水泡坏了的机器,转不动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楼下上来的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这里的,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湿透的衣服是怎么还穿着的。他只知道,江渡川的胸口很暖,心跳很快,那件湿透了的外套搭在肩上的重量,像是一个拥抱。

      江渡川看着他呆滞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走过来,从江欲手里拿过毛巾,盖在他头上,然后——用力地、笨拙地、不太温柔地——开始帮他擦头发。

      江欲的头被毛巾裹着,被江渡川的手掌搓来搓去,像一个被人揉捏的面团。这个动作谈不上舒服,甚至有点疼,但他没有躲。他低着头,看着江渡川的脚——拖鞋是湿的,裤腿是湿的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有点发红。

      “你以后,”江渡川一边擦一边说,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、压抑的调子,“下雨了打电话。忘带钥匙了打电话。不管几点,不管我在干什么。听到了吗?”

      江欲的鼻子一酸,眼眶热了。

      他听到了。不是“嗯”,不是“好”,是一个完整的、带着情绪的句子。他听到了愤怒,听到了责备,听到了那些藏在愤怒和责备底下的东西——担心,心疼,害怕。这个人害怕了。他跑了很远的路,在暴雨里,没有打伞,跑得心跳加速、呼吸急促,因为他害怕了。

      “听到了。”江欲说,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江渡川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这次动作轻了很多,轻到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把江欲的头发擦到半干,把毛巾拿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,放在床上。

      “换上,”他说,“别感冒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走出了房间,带上了门。

      江欲一个人坐在那里,看着床上那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。T恤是灰色的,运动裤是黑色的,都是江渡川的尺码,对他来说太大了。但他没有犹豫,他脱掉自己身上那些湿透的衣服,用干毛巾把身体擦了一遍,然后把那件灰色T恤套在身上。

      T恤很长,下摆盖住了他的大腿。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,领口很大,露出他一半的锁骨。他低头闻了闻,是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。他把自己裹在那件衣服里,像裹在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壳里。

      他坐在床边,等着。

      过了大概五分钟,江渡川推门进来了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还是湿的,但没有擦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走过来,递给江欲。

      “喝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欲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。水很烫,他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热水从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他冻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过来。

      江渡川在他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,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空调的暖风吹过来,把房间里潮湿的气息一点点吹散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但声音变小了,从“哗哗”变成了“沙沙”,像一首舒缓的白噪音。

      江欲捧着水杯,喝了好几口,终于觉得自己的嘴唇不抖了,牙齿不打颤了,身体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。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转过头,看着江渡川。

      江渡川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。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有几缕垂在额前,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在白色的T恤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他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高,嘴唇微微抿着,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“哥,”江欲开口了,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带钥匙?”

      “你妈给我打电话,”江渡川说,“说她打你电话没人接,问我能不能去学校接你。我说你已经放学了,应该在回来的路上。然后我打你电话,也没人接。”

      江欲想起自己的手机。他掏出来一看,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五个是沈芸的,七个是江渡川的。他调了静音,一个都没听到。

      “我跑到公交站,没看到你,”江渡川继续说,“沿着路往回走,走到小区门口,看到你蹲在楼下。”

      他说的很简单,像在汇报一项工作。但江欲知道,从江宅到学校,开车都要二十分钟,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。江渡川没有车,他是跑过来的。在暴雨里,跑过了四公里的路,跑过了湿滑的马路和人行道,跑过了被风吹倒的树枝和积水漫过脚踝的路面。跑了那么远的路,只因为他找不到他。

      江欲的鼻子又酸了。这一次,他没有忍住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和头发上还没干的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雨水,哪些是泪水。

      江渡川看到了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递纸巾。他只是把床头柜上的台灯调暗了一点,然后靠过来,肩膀挨着江欲的肩膀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肩并着肩,谁也不说话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,从“沙沙”变成了“淅淅沥沥”,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轻很轻的钢琴曲。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,把房间里最后一点湿气也带走了。

      江欲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记得,睡着之前,他的头靠在了江渡川的肩膀上,而那个人没有躲开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雨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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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,一个评论也没有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