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琢之世》麦西

50、之死靡它 不会再有我

　　露娜听完她说的这些，心中震动不已，她万万没有想到，眼前的人——一个从人造子宫的玻璃罐里培植出来的基因改造体，一个被研究所当作生物武器喂养大的杀戮工具。

　　辛可说：“当时一共培育了十二枚胚胎，分别进行了不同方向的基因编辑。另外十组胚胎都坏死在培养舱里。有的是端粒酶失控，细胞分裂到一定次数后直接崩解；有的是线粒体过度活跃，代谢产生的自由基摧毁了神经系统；有的是外源基因和宿主基因发生冲突，引发了全身性的自身免疫攻击。贺希婷博士在销毁所有实验数据后……自杀了。”

　　“从那以后，暗元研究所彻底转向超级AI研发，放弃了基因改造这条死路。其他分区研究所的基因编辑胚胎成活率不到0.02%，活下来的最多活到七岁，神经元就会因为端粒过度损耗而全面崩溃。人类胚胎成本太高，研究所都停止了基因改造，转向克隆人和超级AI。”

　　“我和辛北是仅存的两个活体样本。”辛可顿了顿，“其实，准确来说只剩大脑和中枢神经的辛北也不算成功。”

　　露娜的手在颤抖，她听懂了这些术语背后的残酷。她眼眶发烫，泪水滚落下来，抱住她，“不是的，不是的，你不是实验体，你是这世界最美好的存在，你是我爱的人。”

　　辛可说：“所以，我不可能跟你走，也不可能退役。353背后的组织想要的是贺希婷当年的实验过程和数据——那张基因改造的完整源代码，包括碱基编辑的精确位点、病毒载体的构建方案、端粒酶活性调控的分子开关。这些东西如果落到私人军事公司手里，他们就能批量生产像我这样的生物武器，打破现在的势力平衡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就消失。去边缘区，去辐射带，去谁都扫描不到的地方。”

　　辛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　　“我只有在P区军方手里，别人才不敢妄动，一旦我成为平民，你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吗？被送进实验室，抽干血，切遍每一寸组织，取遍每一个脏器的活体样本，进行全基因组测序、单细胞转录组分析、蛋白质组学解析、代谢组学建模，直到把我彻底解析成一堆二进制代码，然后反向工程，批量复制。辛北——那个唯一脱离□□、独立存活的大脑——她现在的脑机接口只控制着两两和三三，那不是她的上限，是谭博士用‘神经链路限流协议’给她设置的安全锁。她的脑细胞经过改造，可以发射特定频段的电磁波，理论上能同时接入上千台设备。如果有人强行破解她的神经链路，解除限流，让她的大脑满负荷运转……”

　　露娜蒙着头，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，“我不听，你别跟我说了。我不想知道这些。”

　　“自从贺希婷自杀，就一直有传闻，基因编辑的资料就在暗元研究所的深层服务器里，甚至潭博士手上有备份。毕竟贺希婷当年是潭博士的博导。她一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。我是潭博士带大的。辛北的脑机接口也是潭博士设计的。最新的西克斯也是潭博士负责的项目。还有一项她独自研发的生物芯片——已经实验到第六代了，可以直接植入枕叶皮层，让普通人也能拥有量子隧穿级别的神经反应速度。这才是他们上次攻击研究所的真正目的。所以，你到底明不明白？”

　　露娜明白。她太明白了。可她不敢面对，也不愿面对。面对这事实，她就要失去辛可了，“可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，我不会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的。”

　　辛可说：“虚空之手这次能惹这么大的麻烦，背后的隐藏势力一定比P区更强大。这个势力现在藏在暗处，将来迟早跟P区撕破脸，如果那时候这个秘密能救你一命，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。”

　　露娜泣不成声。

　　辛可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时钟。

　　23:47

　　她还有十三分钟。

　　艾恩少将给她的时间就到23:59。她再不走，艾恩是不会心软的。也许现在就有一名狙击手已经埋伏在对面楼了。她清楚他们的手段。

　　辛可起身。
　　露娜拉不住她，只能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流泪。

　　辛可穿好军服，站在卧室门口，声音低沉：“露娜，听我说。”

　　露娜抬起泪眼。
　　“291死了，353被抓。虚空之手是非法的私人组织，而你接下来也要配合军方的调查。审讯组那帮人是专业的，他们会用神经扫描仪检测你的海马体活跃度，用瞳孔追踪仪分析你的应激反应，用声纹分析软件判断你每一句话的真实性。别试图撒谎，别试图隐瞒。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接你，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如实交代，他们不会为难你。记住了？”

　　露娜点点头。

　　“调查期间军方会另外给你安排住处，保证你的安全，以免虚空之手派人杀人灭口。”

　　“那你今天告诉我的一切……我要说我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你知道的任何事，别撒谎，别隐瞒。你骗不过他们的神经扫描。海马体的活跃度骗不了人，瞳孔的扩张速度骗不了人，声带的微颤频率骗不了人。”

　　“我明白了。”露娜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，“那我们呢？我是说，如果我通过了审查，我没有背叛你，我认识你之后没有给她们提供过情报，那我们……”

　　不会再有我们了。

　　辛可没说出口，只是站在那里，抬起手，给露娜行了一个军礼。转身离开。

　　对面楼的狙击手从瞄准镜里一直看着辛可走出大楼，才按下通讯键：“23:54，蜘蛛已脱离目标。请指示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暗元研究所。

　　次日09:00

　　谭博士准时踏入研究所大厅。她总是第一个到，其他人会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陆续刷卡进门。

　　她走到实验室门口，突然顿住——旁边的机房门虚掩着。

　　“这么早就有人来了？”她推开门，通往深层实验区的安全门竟然也没关！

　　谭博士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心率瞬间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一百一十次。那扇门需要她的磁卡、虹膜识别、面部三维扫描，以及随机生成的动态验证码四重验证才能开启。她昨晚明明亲手关上的。

　　辛北的大脑就在里面！

　　她几乎是冲进实验区的。穿过三道生物隔离门，经过两个恒温恒压缓冲区，终于进入核心培养室。

　　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入侵者，而是辛可趴在培养池边缘，身边歪着两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。

　　谭博士长出一口气，紧绷的神经放松。
　　她忘了，辛可也有权限进入这里——她的基因序列在出生时就被录入系统，属于“核心实验体”级别。因为这里曾经是她小时候的“家”——那个从培养皿里睁开眼睛后第一次见到光的地方。

　　谭博士回手关上身后的生物隔离门，走到辛可身边。

　　辛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可是眼睛睁着。

　　潭博士：“哎哟，吓死谁啊。你怎么睁着眼睛睡觉？”
　　“能睡着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喝这么多？你这几天没任务？”
　　“休假，我申请调职了。”
　　“调什么职？调去哪儿？”
　　“去总部基地坐办公室，忍几年升个准将，再忍几年升个少将，可以退休了。”
　　“军方怎么舍得把你这么好的武器收到库房？”

　　辛可坐起来，叹了口气，“是啊。所以哪有什么退役，只能战死。”

　　潭博士沉默片刻，看着她：“你到底怎么了？从你受训开始，从来没有说过不愿意。我一直以为战斗就是写在你基因里的。毕竟……”

　　“毕竟，贺希婷接受的任务就是制造超级战士。”辛可替她说完。

　　潭博士：“贺希婷、贺希婷，她是你母亲。”

　　“只是提供卵子的人。”辛可转过头，直视着她，“所以，你不只是‘养大’我们。最开始贺希婷的实验你也全程参与了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“那么，你确实有当年基因改造的完整数据。”

　　潭博士推了推眼镜，“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？”

　　辛可站起身，脸上带着一种淡漠的轻松：“好奇，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　　“你是人，只是比普通人强大一些。”

　　辛可站起来，“两两说她准备好手术了，尽快安排吧。大战在即。”

　　潭博士突然慌张，“大战？这么快？”

　　“也可能打不起来。”辛可往外走，嘟囔着，“看对方舍得付出多大的代价了。”

　　潭博士根本没听清，而是嘱咐道：“新一代脑机接口已经调试好了！用的是石墨烯电极阵列，生物相容性比硅基电极高两个数量级，信号传输延迟降低到0.3毫秒以内！我这几天检查辛北的神经元活性，如果没问题就准备手术，会提前告诉你具体时间，你吃了止疼片早点睡觉，别乱跑！”最后两句潭博士几乎是在喊了。

　　辛可挥挥手，走出实验区的安全门。

　　辛可回到飞行器里发呆。她这次不是休假，而是停职。

　　军方高级军官的同居人涉嫌泄密，露娜不但要接受审查，就连辛可也要等整件事情调查清楚才能复职。

　　窗外，这座城市的霓虹在雾霾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。无数数据流在头顶穿梭，无数人在底层挣扎，无数秘密埋葬在深不见底的暗网里。

　　而她，不过是被编写出来的一个符号，一段代码，一件武器。

　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，这段代码突然有了想要删除自己的冲动。

　　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掌。肌肉纤维在皮下无声地滑动，血管里流淌着所有人类抑制病毒抗原的血液。她轻轻握拳，能感觉到骨骼承受的压力——那是普通人类骨骼三倍的抗压强度。

　　“到底什么时候会死掉？”她喃喃自语，“还要这样多少年？十年？还是五十年？”

　　没有人回答她。

　　驾驶舱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，把她的话吸进去，过滤掉，然后吐出干净的、无菌的、没有温度的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