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未琢之世》麦西

48、黑暗中的无望与温柔 她们的时间

　　直升机准确地悬停在辛可头顶，旋翼切割着夜风，发出低频的嗡鸣。

　　绳索降下。

　　辛可关好救生舱舱门，抓住索降绳，液压绞盘将她拉入机舱。

　　舱内，老五伸手，“老大。”

　　辛可抓住他的手腕，两人撞了一下肩。机械关节传递着安全的力量感。
　　老五把机上通信耳机递给她。

　　“一男一女在救生舱，电晕了。一个人中弹在快艇里，活着。还有一个人中弹后落海，不知死活。”

　　老五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　　特战队员索降到快艇甲板上。探照灯扫过海面，红外成像捕捉到漂浮的热源——落水者被机械外骨骼的液压臂捞起。

　　驾驶快艇挂着救生舱返回最近的沿海驻军基地。

　　快艇靠岸后，地面基地人员接走了353和快艇上的人，先送去军医所。救生舱和里面的可燃冰送往仓库封存。等待调查。

　　直升机也降落在沿海基地，所有人都离开了，辛可还坐在机舱里。

　　老五折返回来，舱门没关，夜风灌进来，带起她头盔下露出的白色碎发。

　　“老大？”

　　辛可摘了头盔，从战术背包里掏出353的两部手机，递过去。“这个差点忘了，那个女的，353的手机。”

　　老五接过手机，“老大，你真没事？”

　　辛可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脸色有多难看，老五前后左右看了看辛可，“受伤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快去吧。”
　　“我真走了。”
　　“滚！”

　　老五说：“等我跟艾恩少将汇报完，她安排直升机接你回27区了。”
　　“知道了。快滚吧。”

　　老五笑了一下，敬了个礼，小跑着消失在基地的灯光里。

　　辛可跳下直升机。机甲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走了两步，又走回来。最终还是拨通了立玖的电话。

　　一声都没响完，立玖就接了起来：“安全着陆？”
　　“对。”
　　“太好了。这几个小时紧张死我了。”
　　“小蜘蛛传回的实时画面你都看了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……353说的那些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　　辛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，几秒后，她平静地说：“给我调露娜的档案，从她跟353是同学的时候开始。还有军工厂那次事故，还有她认识我那天，291是怎么去的酒吧。查她的通话记录，一直到今天，现在，全部。”压制不住的情绪还是让她的音调越来越高。

　　“这些都好办。你不说，艾恩少将也会让我查。”立玖又沉默了一会儿，“现在问题是你，还好吗？这件事要不要先移交给别人？”

　　“还有，”辛可不接立玖的话，继续说，“353和291一起出现在酒吧那天，我后来看过酒吧内监控，但是硬盘是空的，我以为她嫌麻烦没开监控。现在想，应该是格式化了。还能找回数据吗？”

　　立玖声音很低落，听起来比辛可还要难过。“可以。不过，要看是用什么方式格式化的，有可能无法百分之百恢复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知道了。这些要多久？”
　　“我现在立刻申请调档，用不了半小时。只是硬盘……”

　　“酒吧位置你认识。”辛可看了看手臂上的战术板，凌晨三点多，“露娜现在应该已经回去睡觉了，监控主机就在吧台后面的储藏室里。你找个人……算了，我让六六去吧。”

　　“好。拿到硬盘，我让技术部门看一下情况，再联系你。”
　　“嗯，挂了。”
　　“喂！”立玖喊。
　　辛可又重新拿起电话，“怎么？”
　　“你考虑一下，交给别人查。怎么样？”
　　辛可挂了电话。

　　两天后。
　　P27区驻军基地，情报分析室。

　　辛可看了露娜的档案，和恢复后的酒吧监控画面。

　　立玖说：“档案里没有疑点。三年前你申请公寓的时候，填写了同住人员。上头那时候就查过她背景了，不然也不会批准。所以，你不知情很正常。艾恩少将怎么说？”

　　辛可把存储视频的磁卡从电脑上拔下来，脑海中一片混乱，那些甜蜜的过往，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谎言，她要亲自问清楚，“我回去一趟。”

　　立玖：“哎，你……”

　　公寓里。
　　露娜起床洗漱完，看见沙发上有个黑影的时候吓了一跳。
　　屋里没开灯，投影屏白花花一片，什么都没播放。

　　沙发上，辛可穿着军装，双手放在腿上，下颌线紧绷，目不斜视地盯着白色的投影。

　　露娜走到辛可旁边坐下，靠在她身上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怎么不换衣服？很累吗？咦……怎么鞋都不换，脏死了。”

　　辛可不说话，这些关心的话语，现在听起来如此刺耳。她按了一下遥控。投影上出现酒吧的监控视频。
　　画面很不清晰，还有很多马赛克，但看得清里面的人和动作。
　　音频也很糊，但听得清对话。

　　画面里353走近吧台，“你这酒吧弄得可真不错啊。”
　　“怎么不说话？吓到了？”
　　353用手指敲着吧台说：“就这么对待老朋友？”

　　胖子走过去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，给353倒了一杯。

　　353说：“你以为离开兵工厂，就能脱离我们？是谁给你争取到这么高的工伤赔偿，让你盘下这个店面？谁给你进货渠道，让你开得起酒吧？”353拎起整瓶的威士忌，“你知道现在这样一瓶酒外面能卖到多少钱吗？而我们给你的进货价不到市场价的十分之一。你呢，汇报给我们什么了？”

　　露娜强装镇定，僵着身子，慢慢离开辛可。两人之间像隔着整个银河。

　　空气凝成固态。

　　辛可按了暂停键，她上午就回来了，一直坐在这里，看了几个小时。

　　难道过往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的骗局？她想怒吼，可是胸口像灌了水泥，一直堵到嗓子眼。

　　最终，辛可只是轻飘飘问了一句：“还继续看吗？”

　　露娜两行眼泪滚落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辛可问：“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？”

　　露娜不敢看她，垂着眼皮，几行眼泪掉在腿上。

　　“你以为我不会杀你？”

　　露娜不说话。

　　辛可站起来，左手卡着她脖子，右手装了消音器的小口径抵在她额头上。

　　“你知道我会杀了你，还敢留在我身边搜集情报？！”

　　露娜闭着眼睛，摇了摇头，不说话，只是哭。

　　“看着我？！”

　　露娜睁开眼睛，瞳孔里映出辛可的脸——那张她看了三年、以为可以看一辈子的脸。

　　“说话啊？！”

　　沉默。

　　辛可狠狠地松开她，小口径开了保险，把弹夹退出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
　　露娜大口呼吸，脖颈上留下清晰的指痕。

　　“你爱我么？”辛可不等露娜说话，“算了，我不想听。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不想听。”

　　辛可拽了一下军服，戴上茶几上的军帽，“我今天就搬回基地住。以后，就不必联系了。”

　　露娜擦着眼泪，伸手拉住她的手，“我当时在军工厂……太苦了，353说她认识一个大姐能帮我，但有个条件。让我把我知道的军工厂的情况都告诉她们。后来……后来，”她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我自从认识你以后，我再没有透露过任何事给她们。”

　　“别说了。我都知道了。你如果透露了什么，我不会站在这里，而是刚才回来的时候，就已经亲手处决你了。”

　　露娜把脸贴在她手上，眼泪顺着手背滑到指缝，滴到地上，“真的要走？我以后也不会联系她们的。我没有背叛你，以前没有，以后也不会。”

　　今天早上，艾恩少将给出的条件就是，“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，到今天午夜12点。在这以后，你不能跟露娜有任何接触，否则我就以间谍罪处决露娜。等她接受完审查后，离开27区。如果发现她之后还有跟军方人员接触的意图，一样以间谍罪论处。”

　　辛可想抽回手，可是露娜不放。攥的手腕留下一圈圈红色的痕迹。

　　辛可说：“离开27区吧。”

　　“你跟我一起离开。你不是也想退役吗？跟我走吧。”

　　“我走不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你就这么喜欢……”露娜想说杀人，话到嘴边改了口，“你就这么喜欢当兵？”

　　辛可重新坐下，“你们不是都想知道我的情报吗？我今天就告诉你。”

　　“我不听。”露娜用双手捂着耳朵，又哭了出来，“我不想知道，我从来都不想知道！”

　　辛可伸手划过她脸颊，抹去她脸上的眼泪。

　　露娜扑到她身上，摘掉她帽子扔到地上，解她衣扣，吻她，“我不要跟你分开！我不同意你搬走。租这间公寓的时候，你就没有问我，而是带着你的属下直接帮我收拾东西搬了过来。现在你想走，不可能！除非我死了！”

　　她扣住露娜的后颈，把她压在沙发上。军装和睡裙绞在一起，像两股拧紧的绳。黑暗中，只有喘息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那抑制不住的狂风暴雨，
　　在黑暗中撕扯着彼此，
　　爱意将一切吞噬，
　　连沉默的空气都跟着一起震颤。

　　露娜知道，
　　在这狂暴的背后，
　　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——
　　那是辛可无法言说的痛苦，
　　是隐藏在心底的哭泣，
　　是爱与恨同时燃烧时毁灭一切的力量。

　　两人在轻舟重山中筋疲力尽。
　　当云雨停歇，
　　现实带着狰狞的真相，悄然降临

　　在这黑暗里，
　　她们能否找到未来的路？

　　墙上电子钟无情地跳动，她们的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