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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方顷的轮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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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在这天傍晚停了。
林以杉是被夕阳晃醒的。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。
身上的薄毯滑落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盖上的,边角掖得整整齐齐,有种不动声色的细致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影。
他慢慢支起身子,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。看见茶几上放着水,杯子底下压了张便签。
黑色的字迹简洁利落,笔锋收得干净:
【公司有事】
简单到苍白,连标点符号都不赏一个。
林以杉盯了两秒,像是要从那四个字里读出什么隐藏的意思。随后他将水一饮而尽,捞起自己的卫衣,走到玄关换鞋、出门。
电梯下行时,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:头发微乱,眉眼间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,下巴上还蹭出了一小片红印。
镜中的人对他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。
雨后的空气湿冷,混着泥土和植物被洗刷过的清爽,扑面而来,吹散了他额前的刘海。
那温度像今早另一个人的手。
……
此后一周,生活像是被按回了正常的轨道。
正常个鬼。
林以杉每天十一点被闹钟叫醒,出门去学校。大四早就没课了,但毕业作品的事已经提上日程。
导师看了他的选题,皱着眉说:“太保守了,你以前不是挺有想法的吗?那些拍摄,那些构思——怎么交个这么四平八稳的东西?”
他嘴上应付着“回去再想想”,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让那些原本可以想的事情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在朋友面前,他依然是那个林以杉。在吵闹音乐中,昂贵酒水的浸润下,和朋友们插科打诨,听他们用夸张的语气复盘他那晚的“壮举”。
林以杉只是笑,偶尔搭一句腔,语气懒洋洋的,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。
“就那样吧。”他说。换来朋友们一阵嘘声和笑骂。
周五晚上,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是一贯的温柔:“小杉。这周回来吧,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他心不在焉地应了。另一个林以杉到点上钟,比闹钟还准时。
周六傍晚,他坐车回家。
进门时林母正在厨房里忙活,听见动静探出头来:“小杉?回来了?快去洗手,你爸在书房呢。”
他笑着过去抱了抱她,随后上楼,在书房门口站定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林父正坐在书桌后看文件,头也没抬。林以杉叫了声“爸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,墙上挂着一幅字:“持重”,写得端正沉稳,像这个家的规矩。
林以杉站了两秒,见父亲没有别的指示,便退出去,带上门。
下楼时经过姐姐的房间。门虚掩着,他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没人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从来没人住过。
林为杞在政法委工作,忙,回来得少。就算回来,也总是那副样子,话不多,笑不多,什么都藏得严严实实。
他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推门进去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像时间定格在了那几年。轻轻带上门,锁扣没能发出声音。
这个家里,他和姐姐的房间都没有锁。
晚饭时人齐了。林父坐在主座,林母在旁边布菜。林为杞坐在林以杉对面,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挽起来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。
她看了弟弟一眼,嘴角弯了弯,算是打过招呼。
母亲总爱絮叨,话题从天气饭菜,渐渐就绕到他身上。
“小杉最近在学校怎么样?上课跟不跟得上?脸色怎么有点白,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?”她的关心像一层密密的、温暖的蛛网,裹得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林父话不多,但只要开口,就带着沉重的分量:“马上毕业了,收收心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来,不严厉,却让林以杉下意识地绷紧了肩。他“嗯”一声,说知道了。
“为杞,上周和小李见了一面,怎么样?”林母一边给林父盛汤一边问,语气轻描淡写。
林为杞筷子顿了顿,继续夹菜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林父放下筷子,看着她,“李局家那个儿子,条件那么好,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。别挑三拣四的。”
林为杞没说话。她低着头吃饭,侧脸的线条绷得有点紧。
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林以杉想。
是她第一次给房间上锁却被父亲撬掉?是她那把吉他被送给隔壁邻居?还是高考那年交出去的那张,连她自己都没看过的志愿表?
林以杉不知道。他只知道:她的眉头再也不皱了,脾气就像砂纸磨掉,剩下的只有这副什么都“还行”的样子。
“姐,你喜欢吗?”他开口问。
饭桌上一静。
林母微怔,随即扯出个笑,语气带着嗔怪:“小孩子懂什么喜不喜欢。人好,家境相当,知根知底,以后日子过得稳当就好了。为杞,你说是不是?”
她看向女儿,寻求同盟。
林为杞抬起眼,飞快地扫了弟弟一眼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“你姐姐的事,她自己有数。”林父下了定论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管好你自己的学习。大人的事,少插嘴。”
林以杉低下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粒,没再说话。舌尖顶了顶上颚,心里无声地顶了一句:你们懂个屁。
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玻璃上映出餐厅里的暖黄色灯光,照着这一桌人、满桌菜,照着他们神情各异的脸。
他看着那片反光,忽然想:如果现在有个人从外面看进来,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和睦的家庭。
饭后。他走上楼,经过姐姐房间时,门还虚掩着。
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,林为杞未卜先知般率先打开了门,示意他进去。
“刚才吃饭的时候,”她坐回书桌前,声音放得很低,“别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说那些话。”她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责备,反而有点像小时候教他做题时,难得的耐心,“没用。还让爸不高兴。”
林以杉在她床边坐下。这房间他很少进来,布局跟他的差不多。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锁孔,问:“姐,你真觉得那个李局家的儿子可以?”
林为杞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下周出差,去外地,一个月。”
“远吗?”
“远。”
林以杉扯出一个笑:“那就行。”
从她房间出来,回到自己屋里,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老式水晶吊灯就静静地悬在那儿,像一堆沉默的冰块。
很小的时候,他不知在哪看了些狗血电视剧,跟他姐信誓旦旦地保证,要是以后她丈夫对她不好,他第一个上去揍他。
林为杞当时拿作业本怒拍他的脑袋,叫他别诅咒她——也不知道是咒她结婚还是咒她过得不好。
现在呢?还算数吗?
夜里,他躺在自己床上,睁着眼,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浅浅的光痕,照亮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。
很多个夜晚,他都是这样度过的。听着父母在客厅压低的谈话、电视机隐约的背景音,或者姐姐房里传来极轻的、翻阅文件的声音。
这个家像一座运行精密的钟表,每个人都是里面一个咬合严谨的齿轮,沿着既定的轨道转动,不能有丝毫错位。
然后,方顷的轮廓就会毫无预兆地撞进来。
不是刻意去回忆,更像是一种气味、一种触感的残像。
那人身上清冽而干燥的气息;黑色睡袍擦过皮肤的冰凉;他唇上残留的威士忌的辛辣和苦涩……
这些碎片不请自来,蛮横地侵入脑海。
好烦。林以杉想。不就是睡了一觉吗。
他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薰衣草柔顺剂味道温馨得刻板。他试图压下这些不断上浮的碎片,抓住那晚酒吧里势在必得的、轻佻的自己,那个觉得“睡完就翻篇”的自己。
可那些画面始终没法融化,固执地起起伏伏,挠得他浑身发痒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依然是那个饭桌,林为杞已经不在了。母亲照例絮叨着家常,父亲偶尔应一声。快吃完时,林父擦了擦嘴,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:“明天晚上有个饭局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林以杉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:“我明天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林父没看他,语气是不容商量的,“见几个重要的人,你也该学着点了。别整天跟你那些朋友混。”
林母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,听你爸的。多见见世面,有好处。”
林以杉垂下眼。
林父偶尔会带他参加这种饭局,让他认认人,见见世面。他每次都去,乖乖坐着,叫人、敬酒,听他们聊那些无聊的话题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
那种笑他从小练到大,嘴角弯得恰到好处,眼睛里的光调到合适的亮度,整个人像一张包装精美的礼物,扮演一个合格的、有教养的局长公子。
“哦。”他最终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林父似乎满意了,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傍晚,他换上林母准备好的衣服。深蓝毛衣,灰色大衣,剪裁干净利落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乖巧。
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,觉得这副模样,去参加家长会都够格。
饭局设在一家私密性极高的会所,中式庭院,回廊曲折,包厢里是沉稳的红木家具和淡淡的檀香。
到场的人不多,除了林父,还有两位面生的长辈,看气度就知道咖位不小。林以杉跟在父亲身后,一一问候,交换两句千篇一律的寒暄,举止得体,无可挑剔。
他安静地坐在末位,听着大人们的话题天马行空地乱飞。
包厢门被服务生轻轻推开,又有人到了。
林以杉出于礼貌抬起眼,从善如流地挂上笑容。
看清来人时,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。
方顷走了进来。
他依旧是西装革履,深灰色,比那天早晨在公寓里穿的更正式,头发一丝不乱,眉目疏淡。
他先与主位上的长者颔首致意,声音是熟悉的低沉平稳:“李老。抱歉,路上有些耽搁。”
林以杉感觉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、惊涛骇浪的漏。反而轻飘飘的悬在半空,像电梯失重的那一瞬,五脏六腑都跟着晃。
……搞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