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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凭什么他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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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顷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时,林以杉正靠在厨房岛台边,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黑衬衫,灰色马甲和西装裤,每一颗纽扣都系得严密规整,袖口紧贴着手腕。头发向后梳拢,露出清晰的额角与眉骨。
方才的痕迹被一丝不苟地掩藏起来,整个人淡得像一尊重新打磨过的、没有温度的瓷器。
林以杉看着他,心想:这人换套衣服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
仿佛没感觉到他的视线,方顷径直走到玄关,从柜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,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。
他头也没抬,声音平淡地抛过来一句:“书房在走廊尽头,我开会,别敲门。”
“嗯。”林以杉应了一声,没动。
方顷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,挺直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秩序感,像一把收鞘的刀。
谁也想不到这把刀曾被他握在手里过。
书房的门关上,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。
林以杉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看了两秒。门板隔绝了所有声响与视线,像划下泾渭分明的分界线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:衬衫下摆随意地耷拉着,领口松散,袖口卷得潦草,浑身都写着今早荒唐的痕迹。
跟那人站在一起,完全两个画风。
他把咖啡倒进水槽,褐色的液体打着旋被吞没。随后他趿拉着拖鞋,慢吞吞地晃回客厅,无所事事。
客厅安静空旷。落地窗几乎变成了毛玻璃,玻璃上的水痕连成片,将外部世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、灰蒙蒙的虚影。
他把自己扔进沙发里,柔软的皮面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。他仰起头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线条极简的吊灯——像这间公寓,也像它的主人。
得手了。
这个念头浮上来,带着一种近乎空虚的满足感,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坐在战场上清点战利品。
爽。他在心里又品了一遍这个字:是真的。
昨晚把人压在沙发上的时候,看着那双总是淡然,却难得地染上情欲的眼睛,他心里想的全是:就这?所谓难搞的方总?也不过如此嘛。
无非是多费了点心思和时间罢了。
他想起方顷情动时偏过头去的侧脸,那个试图隐藏,就几乎让他无处可躲的动作;想起他在厨房里被撩得呼吸都乱了,却还要强撑着说“时间充足”的模样。
跟传闻里的方总,跟刚才走进书房的那个背影,完全不一样。
是他一个人见过的方顷。
林以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。他摸出手机,解锁,点开微信里那个群。
群里早就炸了。昨晚他发了那条“出发”之后,各种惊叹、追问、戏谑的表情包便刷了屏,持续到半夜。
最新一条还在问:【所以到底怎么样了?人呢?失联了?】
林以杉动了动手指,打字:【搞定。】
几乎瞬间,回应弹了出来:【操!真的假的?一夜没回消息,我们还以为你被方总灭口了。】
【怎么样怎么样?快说说。】
后面跟着一串流口水的表情。
【看这反应,估计是爽到了。不然怎么会这么久才出现。】
林以杉看着屏幕,笑意加深了些,打字:【还行。】
【还行?那可是方顷!方总!你跟我说还行?】
【凡尔赛是吧?】
【让他装。反正咱们也没机会。】
【便宜这小子,早知道那天我就上了。】
【你?长得歪瓜裂枣的谁看得上。】
群里的话题又偏到了另一个毫无营养的话题上,林以杉没再发言,把手机缓缓按回胸口。
他想,方顷现在在书房里做什么?开会?看文件?还是也偶尔走神,想起客厅里还有一个人?
大概不会。那人工作起来,大概脑子里只容得下数据和条款,任何旖旎思绪都无缝可钻。
林以杉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——他跟一个工作狂较什么劲?
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,手机震得他胸口发养,是灰发男发的:【甘拜下风,人生里程碑了属于是。】
里程碑。
林以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想:他们要是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个人,大概会笑死。
屏幕暗下去,只映出他自己模糊的面孔。
确实是里程碑。明里暗里惦记方顷的人,排队都能在环线上排三圈,才出手一周,他就睡到了。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面对着沙发靠背,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味道,混合着皮革与湿润的空气。
……他没想到方顷会是这个味道。
他本以为应该更凛冽,更具攻击性。可钻进鼻腔里的,竟是堪称清澈的水生感,像抱着干燥的琥珀木,漂浮在海上。
不像很久之前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,办公室里油墨和茶混合的气味。
五年前。
十七岁,高二。父亲刚升迁,换了间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。他放学后常被抓去写作业,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里打游戏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正打到晋级关,眼睛都快粘上屏幕了,仿佛跟世界都隔着层名为“别打扰”的结界。
余光里,林父陪着一个人走进来,一身正装,身材高挑。反正父亲办公室里总有人来来去去,奉承和恭维听得他耳朵起茧,压根没在意。
那人在和林父交谈,嗓音低沉平缓,像母亲巡演乐团里的大提琴。腔调却很冷淡,明明是来办事,却不卑不亢得像在自家客厅。
他打完那关,抬头看了一眼。
年轻人站在办公桌前,穿着深灰色西装,脊背挺直,像把尺子般站在那里。午后阳光斜射进来,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——锋利、冷硬,薄唇微抿,神情平淡却认真。
他接过父亲递来的文件,低头看了一会儿,抬头,说了句什么。
就在那瞬间,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沙发这边。
林以杉正看着他,视线猝然相接。
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平淡地移开,继续和林父说话,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结界瞬间碎了。
直到那人合上文件夹,伸手跟林父握手,转身离开,门在林以杉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父亲送完客回来,见他还在发呆,问:“看什么呢?”
林以杉回神,把耳机挂回脖子上,说:“没什么。”
他低头想继续打游戏,屏幕上的人物早就死了,画面停在重新开始的界面。
心里却有个声音冷冷地说:凭什么。
凭什么他看我的那一眼,跟看空气没什么两样?
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名字:方顷,景东方家的大少爷,放着景东现成的家产不要,跑来缜城自己创业。
父亲说这人年纪轻轻,有手段,更有野心,说话办事滴水不漏,前途无量。
再后来,映海集团声名鹊起,“方总”二字频繁出现在新闻、父亲的饭局谈话、以及圈子里狐朋狗友的口中——年轻、冷漠,难打交道,手腕厉害,是个不能得罪的角色。
林以杉每次都听着,从来不插话,也不追问。他只是把那些话一片一片收集起来,拼凑出那个人的样子。
五年,他从青涩的少年长成青年,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接触过很多人,每个人都差点味道,每个人又都有那个人的影子。
直到在那家酒吧看见方顷。他坐在昏暗的卡座里,数年时间和庞大的财权,把他的眉眼磨得更利,也更淡薄。他总是一个人,仿佛和周围的氤氲隔着层玻璃。
林以杉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混什么了。
他想要他。
不是由林父引荐的认识,也不是社交场上的寒暄。他想让那个人自己转过头,看看那双眼睛再次落在他身上时,能不能不再是看一件摆设。
现在做到了。
林以杉靠在沙发里,目光虚望着天花板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那笑里有得意、满足,还有些他自己分不清的东西,软软的,温温的,蜷缩在笑容的角落里。
窗外的雨声很大,急切地敲打着玻璃,像有无数话语急于倾泻。他偏头看向窗外,雨丝密得像帘,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,将天地隔绝。
高楼、街树、道路,全都消失了,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动荡的灰。
这间公寓成了孤岛。他是岛上唯一的人——不对,还有一位,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,在那间书房里。
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,在这待了快十二个小时了。
他是第一个吗?
这里来过多少人?那些人待了多久?有没有人像他一样,留下来过夜,留下来吃早饭,留下来……看那个人换上衣服走进书房,把自己独自扔在这一片空旷里?
肯定有。方顷那种人,怎么会缺人陪?
他想象那些人躺在这张沙发上,被那个人看着,被那个人抱着——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闷热。
林以杉眯了眯眼,心想:管他呢。
反正昨晚到今天上午,在这里的是他。反正那把刀归鞘前,最后触及的是他的体温。
没什么好不满意的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,解锁,点开那个备忘录里上锁的文件夹。标题五个字:【小杉必吃榜】。
下面的文字寥寥几行,只有第一个名字后列了一长串“计划”。他看着那半页,忽然低笑出声。
当时列的什么玩意儿?装乖,撩拨,留号码,等电话,约出来,睡到。
六步,条分缕析,像个幼稚的项目书。现在回头看,前面五步都对,第六步甚至超额完成。
但计划里没写,得手之后呢。
他盯着屏幕:这谁写得出来?鬼知道。反正他不亏。目的达到,滋味尝透,那人动情的模样他也见了,值了。
至于以后——方顷要是想继续,那就继续;不想继续,那就拉倒。他林以杉什么时候缺过人?
他把手机扔回沙发,向后靠去,闭上眼睛。
那股气息还在,混着沙发的皮革,和他自己身上残留的橡木苔,交织成一种私密的复合气味。弥漫在空气里,无处不在,又无从捉摸。
那些堪堪压下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。
他想起那人蹙着眉头扭过脸时,脖颈拉出流畅而苍白的线条;想起自己握着那人劲瘦的腰,指尖深深陷进腰窝里;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人站在厨房里,被他从身后抱住时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,随后慢慢松弛下来。
还有他换好衣服后,根本捉摸不透的冷淡。
算了,想这些干嘛。
林以杉重新闭上眼睛,窗外的雨声绵密而均匀,像某种催眠的节奏。把脸埋进靠枕里,那气息便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,让人安心。
就待一会儿。他想。等雨小了就走。
可雨一直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