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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落叶 秋意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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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意渐浓,院中的老柳树褪去绿意,叶片染成温润的金黄。秋风掠过,黄叶簌簌飘落。姜初一蹲在地上捡拾落叶,掌心拢起一大捧。枯叶边缘微微蜷曲,质地干脆,稍稍用力便碎作几片,碎屑顺着指缝滑落,又被风卷着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落地。她索性又弯腰掬起一把,抬手向空中扬去。
姜十五归家时,入目便是这样一幅悠然画面。少女立在纷飞的落叶间,仰头望天,阳光穿过交错的枝桠,在她周身描上一圈柔和的金边。他微微一怔,脚步下意识放轻,静立在院门口,望着她看了许久。片刻后才回过神,低头迈步走向厨房。
“十五!”姜初一一眼瞥见他,眼中瞬间亮起光彩,快步朝他跑来,脚下枯叶被踩出清脆的咔嚓声,“今天去镇上了吗?”
“嗯。”姜十五放下背上的竹编背篓,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中,“给你带的。”
姜初一拆开油纸,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内里是刚出炉的桂花糕,暖意将油纸烘得微微发软,清甜的桂香混着米糕独有的温润糯香,萦绕鼻尖。米糕色泽浅黄,表面散落着细碎的干桂花,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,糕体软糯绵密,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。
“真好吃。”她一边咀嚼,一边含糊地说道。
姜十五没有回头,语气轻快道:“喜欢的话,下次再多买些。”
朝夕相伴的日子里,三人相处得愈发自在融洽。初时那份若有若无的拘谨与尴尬,如同清晨的薄雾,在日复一日的炊烟、饭香中慢慢消散无踪。
姜师父依旧是整日乐呵呵的模样,每日扛着算命旗出门营生,归来时,有时揣着几枚铜板,有时拎着一壶老酒,即便空手而归,脸上也不见半分愁容。一日,他在路上捡到一只巴掌大的小黄狗,小家伙浑身绒毛蓬松,怯生生缩在他怀里,耷拉着耳朵,一双眼睛湿漉漉的,看着格外可怜。姜师父心生恻隐,便把小狗带回了家,想着给姜初一添个玩伴。
姜初一欢喜不已,给小狗取名阿黄,抱着它在院子里转圈,一遍遍唤着它的名字。小狗听不懂呼唤,被转得晕头转向,打了个哈欠,乖乖蜷在她怀中睡了过去。自此,阿黄便整日跟在姜初一身后乱跑,小短腿迈得摇摇晃晃,时常被门槛绊倒,摔个四脚朝天,却总能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追,憨态十足。
姜十五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腼腆。从前他和姜初一说话,没两句就会脸红,眼神躲闪,始终不敢直视她。如今虽偶尔仍会局促,却已然能坦然交谈,语调也不再紧绷,偶尔还会主动搭话。每每外出除妖归来,他总愿意和姜初一分享路上的趣闻。
那日傍晚,姜十五一边洗手,一边开口讲述:“今日遇上一桩趣事,村东头刘老三家闹‘鬼’,我赶过去一瞧,哪里是什么邪祟,原是他家养的老猫成了精。”
姜初一趴在桌边,单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画着圈圈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:“后来呢?”
“我便好言劝它,别总深夜蹲在房梁上吓唬人。那老猫蹲在梁上,胡须一翘一翘的,倒像是听懂了。我给它倒了一碗清水,它低头舔了几口,喵呜叫了一声,纵身跃下房梁,大摇大摆地离开了。”姜十五擦净手上水渍,转身准备生火做饭,“刘老三执意要给我酬劳,我推辞不受,他便硬塞了两条鲜鱼。”
听到“鱼”字,姜初一瞬间来了精神,猛地从桌边直起身,“鱼!”
姜十五失笑:“没错,今晚就做你爱吃的糖醋鱼。”
“是外皮炸得酥脆,再浇上酸甜酱汁的那种吗?”姜初一兴奋地蹦跳起来。一旁的阿黄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欢喜,也跟着汪汪直叫,围着她来回转圈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姜十五将米淘洗干净,添上水盖上锅盖,语气平淡自然,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“我知道你爱吃这个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让姜初一的心瞬间浸满暖意。
姜初一的修行进度一日千里。姜师父传授的心法,她短短时日便练至第三重,体内气息愈发浑厚,流转起来宛若潺潺溪流,绵延不绝。那套姜十五苦练一整年才勉强练顺的剑法,她不过观摩数遍、稍加练习,便舞得有模有样。她出招利落干脆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,每一剑都精准果决。
剑光流转间,她手腕灵巧一转,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随即稳稳收势。翻飞的衣袂被晚风轻轻扬起,又缓缓落下。
姜师父捋着花白的胡须,笑得合不拢嘴:“好!好!好!咱们姜家总算出了个习武奇才!再过两年,十五,你都未必是她的对手了。”
姜十五站在一旁,脸颊一阵红一阵白,小声嘟囔:“我也没那么不济吧……”
姜师父耳力敏锐,当即斜睨他一眼:“你呀,往后也就只能给初一打打下手了。”
姜十五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终究无话可说。师父所言皆是事实,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,纵使日夜勤练,也难以追上姜初一的进度。从前他对此从不在意,可如今频频被拿来对比,心底难免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挫败感。他闷不作声,转身走进厨房忙活。
姜初一收了剑,快步走到灶台边蹲下,陪着他烧火。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亮她的脸庞,她双手环住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。阿黄也跟着跑过来,蹲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,一人一狗姿势如出一辙。
“十五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这套剑法的第三式,转身的动作是不是这样?”
姜十五手中的烧火棍猛地一顿。
姜初一站起身,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比划起来。腰身微微拧转,“你这般转身之后,将重心落在左脚,出剑会更稳。我看你往日练剑,这一处总有些别扭。”
姜十五的脸“唰”地红透了,连指尖都泛起热意。
其实这些日子,他总悄悄站在院中观望姜初一练剑,暗自琢磨招式。他清楚自己的短板,一套剑法反复练习许久,依旧发挥不稳。并非记不住招式,而是行气发力总差了关键的几分力道,偶尔外出除妖,遇上厉害的邪物,还得依仗师父给的符篆自保。
姜初一入门不过数月,剑法却早已远超于他。可他习武这么多年,反倒要向初学不久的讨教,实在拉不下脸。于是他只能借着散步的由头,偷偷观摩,没曾想,这点小心思竟被姜初一一眼看穿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。”他支支吾吾,手里的烧火棍在灶膛里胡乱拨弄,点点火星飞溅出来,落在地上转瞬熄灭。
姜初一歪着头:“你若是想学,我教你便是。”
姜十五只觉得双耳发烫,恨不得将脑袋埋进灶膛里。他闷声闷气道:“不用……我不用你教。”话语堵在喉咙里,含糊不清。
姜初一并未气恼,她瞧得出他嘴硬,却没有点破,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可爱。
灶膛里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,沉寂许久,姜十五才细若蚊蚋地开口:“那……你明日练剑的时候,动作能不能慢一些?”
好在姜初一耳力极佳,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好。”她爽快应下。
那一刻,姜十五心底残存的不甘尽数消散,心底漫起一种别样的情愫,难以言说。
当晚用餐时,姜师父看看身旁两人,忽然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笑。姜十五浑身一僵,握筷的手都变得僵硬,只顾埋头扒饭,佯装什么都没听见。姜初一一门心思品尝盘中的糖醋排骨,肉质酥烂,酱汁酸甜浓郁,吃得两腮鼓鼓,压根没留意师父的异样。姜师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底笑意愈发浓厚。
时光匆匆,秋风一日紧过一日,院中的柳树叶子落得所剩无几。前一日枝头还挂着零星黄叶,一夜凉风席卷,次日清晨,便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入秋之后天地间阴气渐盛,山野间的妖物也愈发猖獗,姜十五外出除妖的频次越来越高。有时是邻村村民登门求助,有时是镇上人捎来口信,甚至常有夜半时分,急促的拍门声响起,惊醒沉睡的众人。阿黄每每被敲门声惊扰,总会高声吠叫,姜初一也屡屡从梦中醒来。
每次姜十五归来,姜初一便立刻凑上前,一连串问题接踵而至:“那妖物长什么模样?厉害吗?你能应付吗?有没有受伤?”
她发问又快又密,姜十五常常来不及作答。起初他会细致讲述妖物来历、打斗经过,可渐渐的,他发现自己说得越多,姜初一眼中的好奇就越浓烈,最后化作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。见状,姜十五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。
果不其然,没过几日,姜初一凑到他面前,满眼期盼:“十五,下次除妖带上我吧。”
姜十五手中的铁剑险些脱手,当即断然拒绝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他板起面容,仔细拭去剑身上的浮灰,将剑挂回墙面,“你修行时日尚短。”
“师父说我天赋出众。”姜初一不肯罢休。
“天赋再好也不行。”姜十五转过身,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,“这些邪祟绝非儿戏。我见过被妖气侵蚀的人,一夜之间苍老数十岁,卧病在床连话都说不出;也见过自恃有些本事贸然逞强的人……”他顿住话语,摇了摇头,“总之绝对不行,动手之时,我根本分不出精力护你。”
姜初一悻悻地撇撇嘴,转身去找姜师父。
彼时姜师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,怀里抱着慵懒的阿黄,俩都眯着眼睛打盹。院中的绳架上晾晒着刚洗净的衣物,水珠顺着布面不断滴落,在地面晕开一个个深色小圆点。
姜初一蹲到师父身前,晃了晃他的膝盖:“师父,我想跟着十五一起去除妖。”
姜师父眼皮都未曾抬起,声音慵懒涣散,仿佛还沉浸在睡梦之中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安全。”姜师父翻了个身,将阿黄搂得更紧。阿黄被勒得低哼两声,挣扎无果,只得乖乖趴着。
姜初一蹲在原地,看看师父,又想想姜十五,鼓着腮帮子不再说话,目光落在姜师父的后脑勺上,满是不甘。阿黄从师父怀中探出头望了望她,又乖乖缩了回去。
可她心里从未放下这个念头。听多了各类传闻,幻化人形的狐妖、夜半走动的树精、糟蹋庄稼的山怪……种种故事勾起了她浓烈的好奇心,她一心想亲眼瞧一瞧,这些妖物究竟是何模样。
这天傍晚,邻村一位四十多岁的庄稼汉匆匆赶来求助。他双手粗糙如树皮,局促地来回搓动,神情焦灼又恳切,说家中幼子夜夜啼哭,总声称床底下有眼睛盯着自己。姜十五听罢,收拾好随身法器,向姜师父叮嘱两句,便准备动身。
姜初一蹲在院中,假装和阿黄嬉闹,拿着树枝逗弄小狗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姜十五的一举一动。
姜十五背起包袱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向她:“早点歇息。”
“嗯。”姜初一乖巧点头,声音软乎乎的。
姜十五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似有话语想说,最终还是沉默着推门离去。老旧的木门合上,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。
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,姜初一猛地站起身,动作迅捷之快,把一旁玩耍的阿黄吓了一跳。她跑回屋内,换上一身深色衣衫——这是姜师父早前从镇上为她添置的衣物,色调暗沉,极适合夜间出行。她将长发紧紧束起,用木簪固定妥当,确保没有碎发散落,又从墙上取下姜十五亲手打造的木剑,别在腰间。
她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,心跳不由得加快。
院内,姜师父正就着一碟花生米饮酒。花生米是姜十五炒制的,咸香酥脆,他一颗接一颗送入口中,咀嚼声清脆响亮。抬眼看见整装待发的姜初一,他微微一怔,酒杯停在唇边:“你要去哪儿?”
姜初一眨了眨眼,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,学着师父平日的神态笑道: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深夜出门闲逛?快回来!”姜师父放下酒杯,收起笑意,眉头紧锁。
可姜初一已经跑到了院门口,回头挥了挥手,笑容明媚灿烂:“就一小会儿,我很快回来!”
阿黄以为要出门玩耍,摇着尾巴快步跟上,小爪子踩在石板路上打滑,险些摔倒。姜初一停下脚步,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:“阿黄乖,留在家里陪着师父。”
阿黄委屈地呜呜低叫,乖乖蹲在原地。姜初一心中一软,却还是推开院门,闪身融入沉沉夜色。
姜师父追到门口,扒着门框向外望去,夜色茫茫,早已不见人影。他气得胡须直翘,胸口起伏不定:“这丫头!等你回来,看我怎么说你!”
骂声渐渐低了下去,他长长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阿黄亲昵地蹭着他的掌心。姜师父转身回屋,端起酒杯送至唇边,又默默放下。酒渐渐凉了,盘中的花生米也失了温度。他静坐片刻,忽然站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道符篆揣入怀中,又从枕下摸出几枚铜板,想了想,又多拿了几枚。随后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,抓了一把花生米揣进衣兜,推门追了出去。
“乖乖看家。”他按住想要跟上的阿黄。小狗低呜一声,不情不愿地趴在地上。
姜初一沿着山路快步追赶。月亮尚未升起,四野漆黑一片,唯有风吹林间的沙沙声响,忽大忽小,道路两旁的树木化作一团团黑影,张牙舞爪,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森然。偶尔有夜栖的飞鸟被脚步声惊扰,扑棱着翅膀从树丛中飞起,振翅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她却毫无惧意,心底仿佛有一股力量告诉她,周遭的一切都不足为惧。她脚步轻快,沿途留意着地面踪迹。不多时,月亮挣脱云层,惨白的清辉洒落大地,蜿蜒的山路向远方延伸。
姜十五的脚印辨识度很高,鞋底纹路独特,足迹新鲜,边缘尚未被夜风抚平,可见他离去不久。姜初一循着脚印前行,约莫半个时辰后,前方隐约传来人声。
她立刻放轻脚步,弓着身子缓步靠近。这套隐匿前行的法子都是姜师父所授,师父自身修为不算顶尖,却通晓追踪、伪装、避险等各类杂学,姜初一学得兴致盎然。
林子边缘坐落着一座小村庄,村口一户人家亮着灯火,昏黄的光透过门缝与窗纸漫出,在夜色中透着几分暖意。门口围站着几名村民,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,纷纷探头望向屋内。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位妇人,双眼红肿,不停抬手擦拭泪水。
姜十五背对着人群,正耐心听妇人诉说。他站姿挺拔,时刻保持戒备状态,侧耳倾听时偶尔点头,声音沉稳平和,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妇人一边抹泪,一边抬手指向屋内。
姜初一悄悄躲到一旁的草垛后,蹲下身凝神细听。
“接连好几晚了,孩子夜夜哭闹,总说床底下有眼睛盯着他。我们点亮灯火查看,屋里空空如也,可一旦吹熄灯火,孩子便又哭个不停。”妇人抽噎不止,“大师,家里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姜十五微微颔首:“我进屋查看一番。”
他推开栅栏门走入屋内,木门开合发出两声吱呀轻响。姜初一蹲在草垛后,眼巴巴望着紧闭的房门,屋内寂静无声。她在心里默默数数,数到六十,里面依旧没有动静。
她本就性子好动,耐心不足,好奇心被勾到极致,再也按捺不住。她站起身,贴着土坯墙挪到房屋侧面。墙面粗糙,还夹杂着细碎草梗,蹭得皮肤微微发痒。
墙边有一扇木窗,糊着老旧窗纸,屋内的灯光隐约透出。她贴着墙根凑上前,用指尖轻轻戳破窗纸,留出一个仅容单眼查看的小洞。眯起眼睛向内张望。
屋内陈设简陋,一张木床、一张方桌、几条长凳,地面是经年踩踏的泥地,坚硬凹凸。姜十五蹲在床边,低头看向低矮的床底,床内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,双手紧紧交握,指节绷得泛白,满脸紧张。
片刻后,姜十五直起身,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符纸,仔细贴在床边与窗沿,动作娴熟利落,指尖将符纸按压平整。做完这一切,他轻声说道:“我们先出去吧。”
妇人连忙抱起床上瑟瑟发抖的孩童。孩子不过四五岁,小脸埋在母亲肩头,不敢出声,身体却止不住地轻颤。一行人跟着姜十五走出屋子。
姜初一正准备挪位置继续观望,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袭来。这并非夜风的凉意,而是发自骨髓的阴冷,冷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,浑身汗毛瞬间竖起。
她猛地回头。
林边蹲着一团漆黑的影子,身形不大,似犬似婴,静静伏在原地。一双眼眸泛着幽幽绿光,亮得骇人,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。
姜初一的呼吸骤然一滞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周遭仿佛陷入静止,唯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响彻耳畔,咚咚作响,重如擂鼓。
那黑影凝视她片刻,忽然咧开嘴,露出满口尖牙。月光之下,口里密密麻麻全是牙齿,不见舌根与上颚,模样狰狞可怖。
姜初一抬手握住腰间的木剑,指腹抚过剑柄细密的纹路,纷乱的心跳竟渐渐平稳下来。
就在此时,屋门被猛地推开。姜十五快步冲出,手中紧捏符纸,望见草垛后的姜初一,脸色骤然大变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他语气又急又怒,是姜初一从未听过的模样。双目圆睁,瞳孔缩成一点,脸上血色尽数褪去。
不等姜初一答话,那团黑影已然发动攻势。它贴着地面飞速飘来,快如一道黑色闪电,转瞬便掠至姜十五身前。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腥腐气味,混杂着霉味,刺鼻难闻。
姜十五反应极快,当即甩出符纸。符纸脱手的瞬间迸出金光,黑影被金光击中,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。那声响怪异至极,如同铁片摩擦,又似扭曲的婴啼,尾音拖得极长,钻得人脑仁发疼。
黑影连连后退,身体像一团烧焦的棉絮般微微震颤,却并未逃窜,依旧伺机而动。
“快进屋!把门关好!”姜十五头也不回地高声叮嘱,语气急切。
姜初一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紧紧锁住眼前的黑影。心底没有半分惧意,反倒涌起一股汹涌的兴奋,仿佛有火苗在血脉中窜动,从心口燃至指尖,身体都微微发颤。她握紧木剑,剑尖微微抬起,呼吸变得急促,这是临战前独有的清醒与亢奋。
被符纸击伤的黑影愈发狂躁。它弓起身子,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低吼,绿莹莹的双眼凶光毕露。身躯不断膨胀,从原本小狗般大小,长成牛犊模样,周身黑雾翻涌不散。
紧接着,它张口喷出一团浓黑浊气。黑气所过之处,地面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,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。姜十五侧身躲闪,浊气擦过他的肩头,衣袖当即被腐蚀出一个破洞,边缘焦黑,还冒着缕缕青烟。他面不改色,腰间铁剑应声出鞘,剑身锃亮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姜十五挥剑与黑影缠斗,剑法沉稳,却处处受限。黑影身形飘忽,速度极快,他的剑屡屡差之毫厘。身后便是民宅,屋内还有妇人与孩童,他不敢贸然追击,唯恐邪祟绕后伤人。再加上姜初一站在一旁,他更是分心提防,生怕黑影调转矛头。左右牵制之下,招式渐渐露出破绽。
黑影也看穿了他的窘境,绿眸在两人之间一转,再度咧开满是尖牙的嘴,随即放弃缠斗,直扑姜初一而来。
腥风扑面而来,腐臭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黑影巨口大张,上下颚几乎绷成直线,足以一口吞噬半个身躯。幽绿的鬼火般的眼眸不断逼近,占据了姜初一全部视线。
姜初一岿然不动。双脚稳稳扎地,膝盖微屈,身体微微前倾,双目凝神紧盯来物。她拔出身侧木剑,手腕灵巧一转,剑尖笔直刺向黑影大口。
这一剑动作轻盈,看似毫无力道,可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被剑锋划开,带着一股无可抵挡的气势。剑光流转,皎洁如霜。
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躯剧烈抽搐,周身黑雾簌簌掉落,如同燃尽的纸灰。姜初一乘胜追击,脚步错落,剑法连贯使出,正是平日练习的基础招式。她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,身姿翩然,宛若起舞。
行至第三式,转身、下劈。腰身拧转,重心平稳落于左脚,剑尖划出一道凌厉弧线,自上而下,精准斩在黑影脖颈之处。木剑虽未开刃,威力却不输利刃。黑影的身躯从中裂开,黑雾如潮水般涌出。
绝望又不甘的嘶鸣响彻林间,黑影的躯体如烟雾般四处龟裂,裂痕蔓延至全身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整团黑影轰然炸开,化作漫天黑烟随风消散。刺鼻的腐臭味也渐渐被夜风吹散,天地间恢复平静,唯有月光静静洒落,仿佛方才的恶战从未发生。
姜初一手持木剑站在原地,胸口微微起伏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夜风拂过,带来丝丝凉意。她松开紧握剑柄的手,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木剑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。
姜十五立在几步之外,依旧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,手中铁剑还悬在半空。
“你……”他一时语塞。
姜初一回头看向他,眨了眨眼睛,笑得肆意又灵动:“十五,你看我刚才第三式的转身,做得好不好?”
姜十五嘴唇翕动,斟酌许久,最终别过头,含糊地咕哝出几个字:“……挺好的。”
话音虽轻,却清晰传入姜初一耳中,她笑得愈发开怀。
就在这时,林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姜师父一路小跑赶来,满头大汗,花白的胡须歪在一旁,模样略显狼狈。见两人都安然无恙,他先松了一大口气,随即看向地面残留的黑灰,双目越睁越大。
“这……这邪祟,是你除掉的?”
姜初一坦然点头,还得意地举起手中的木剑。
姜师父愣怔半晌,忽然放声大笑,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回荡。他一手撑着膝盖,一手拍打大腿,笑得胡须不停颤动:“好!好样的!我姜算命的徒弟,果然不凡!十五,如今初一的本事,你已经赶不上了!”
姜十五脸颊涨得通红,他攥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,反复数次,才勉强辩解:“我……我方才是顾忌屋内百姓,不敢全力出手。”
月色高悬中天,一轮圆月清亮圆满。师徒三人并肩踏上归途,姜师父与姜十五走在前头,依旧谈论着方才的打斗。姜初一跟在身后,把玩着手中的木剑,脚步轻快。
“姜初一,走快些!”姜十五回头唤道,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“来啦!”她应声,快步上前,两步并作一步,嬉笑着挤进两人中间。
小院里,阿黄正翘首等待,见众人归来,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