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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买糖 姜初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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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初一察觉姜十五状态不对。往日他外出归来,哪怕话少,也会主动搭两句闲话,偶尔讲讲路上见闻。可如今,他进门总放轻脚步,恨不得隐去身形,问一句才答一句,余下时间便闷不作声。做饭时更是频频走神,目光呆呆落在灶火上,锅里的菜烧得冒了烟,他也浑然不觉。
有一回菜端上桌,姜初一夹起一筷送进嘴里,浓重的咸味瞬间席卷舌尖,直呛得她连连皱眉,慌忙吐掉饭菜,接连灌下两大碗凉水,才压下喉间的齁涩。姜十五看在眼里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一句话,默默端起菜碗走回厨房。
姜初一望着他落寞的背影,心里清楚,他定是藏了心事。她虽记不起过往,但朝夕相处下来,也学会点察言观色。连日来他郁郁寡欢,连周遭的气氛都跟着沉了几分。
傍晚时分,姜初一蹲在灶台边看他择菜。她忍不住开口:“十五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姜十五肩头紧绷,头并未抬起,闷声答道:“没什么。”
“菜都做得发咸了,还说没事?”姜初一往前凑了凑,下巴几乎抵上他的肩膀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“是不是遇上难处了?”
姜十五不愿多谈,起身端起盆子快步走出厨房,跨门槛时还险些绊倒,身子踉跄了一下。
见他执意不肯坦言,姜初一转身去找姜师父。院子里,老头正抱着阿黄晒太阳,手指慢悠悠挠着狗肚皮,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尾巴一下下晃着。
听完姜初一的诉说,姜师父只是摇了摇头:“别去打扰他,让他自己想明白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姜初一满心疑惑。
姜师父停下挠痒的手,阿黄不满地哼唧两声,扒拉着他的手掌撒娇。他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,山影与天际相融,分不清边界。山风卷着凉意吹来,良久,他才轻叹一口气。
“丫头,你心里若是有解不开的结,也别独自憋着,尽管跟师父说。”
“我没有烦心事呀。”姜初一一脸坦荡。
姜师父看着她纯粹的模样,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笑起来,胡须都跟着轻轻颤动:“好好好,你没有就好!”
自那之后,姜十五夜夜独自进山练剑,常常直至夜半才归。从前他练剑至多两个时辰,如今日头刚落便出门,皓月升至中天,林间依旧传来凌厉的剑风。姜初一半夜醒来,总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声响,伴着风声,又渐渐坠入梦乡。
寒冬说来便来。一夜北风呼啸,吹落满院枯叶,晾衣绳也被狂风扯断,衣物落得满地狼藉。气温一日低过一日,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作白茫茫的雾气。
某天夜里落了场薄雪。清晨姜初一推门而出,院落覆着一层浅白,她蹲在雪地上随手涂鸦,画了只歪扭的小猫,又画了条小鱼。阿黄跑过来,一脚踩塌了雪鱼的轮廓。她正要嗔怪,却忽然发现,往日早已炊烟袅袅的厨房,此刻静悄悄的,烟囱里不见半分烟气。
姜初一心头一紧,拍去膝头积雪,快步奔向柴房。
柴房的躺椅上,姜十五裹着薄被蜷缩一团,被褥大半拖在地上,沾满灰土。他面色潮红,嘴唇干裂泛白,姜初一伸手抚上他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惊得她猛地缩回手,反复试探几番,确定他发了高热。
姜师父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上前探了探鼻息,又把过脉象,眉头紧紧拧起:“风寒加上劳累过度。这傻孩子,天寒地冻还穿得单薄,在林子里练剑出一身汗,冷风一吹,哪有不生病的道理。”话语里带着几分责备,神色却满是担忧。
姜十五一连高烧三日。卧病在床的他日渐憔悴,颧骨凸起,眼窝深陷,唇上裂出一道道干纹。清醒时眼神朦胧,辨不清周遭人影;昏睡中时常呓语,字句含糊,只能隐约听见“师父”“妖”“初一”几字。
这三日里,姜初一守在床前,日日喂药喂粥,不断更换凉帕为他降温。汤药熬得漆黑苦涩,满屋都是药味。姜十五烧得浑身无力,药汁顺着嘴角流淌,浸湿枕巾。姜初一便耐心擦拭,一勺一勺慢慢喂,动作娴熟温柔,姜师父时常进来查看脉象,默默守上片刻。
这天,姜初一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人在病中,良药苦口,若是有糖相伴,便能冲淡苦涩。
她翻了翻柜子,家中的糖早已吃完。
她喂完药,仔细掖好被角,叮嘱阿黄守在家中,便独自出门往村口走去。
村口的李婶正和几位邻里闲谈,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。瞧见姜初一走来,她立刻热情地迎上前:“这不是十五媳妇吗?天这么冷,怎么单独出门了?”
“十五生病了,我想买点糖。”姜初一老实答道。
“买糖做什么?”李婶好奇追问。
“药太苦了,十五吃点糖能好受些。”
话音落下,几位妇人相视一笑,眼底皆是暖意。李婶拉着她的手,乐呵呵道:“走,婶陪你去镇上买。”
镇子东头的老槐树下,是糖老张的糖摊子。冬日里摊子旁生着火盆,红薯的焦香混着糖的甜香,飘出老远。糖老张正低头切糖,见众人过来,听闻来意,立刻热情起来。周边摊贩、路人也纷纷围拢打趣,都说十五好福气,生病了媳妇如此挂念。
姜初一被说得有些腼腆,低头认真挑选麦芽糖、芝麻糖、花生糖。付钱时,她掏出贴身揣着的铜板,钱币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临走时,糖老张又多抓了几块糖塞进纸包,笑着道:“这几块送你们尝个鲜。”
回到屋内,姜十五已然醒了。他靠着枕头静坐,被子裹至腰间,望着窗外发呆。听见动静,他缓缓转头,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定在姜初一身上。
姜初一快步走到床边,拆开纸包捏起一块麦芽糖,直接塞进他嘴里。糖块带着屋外的凉意,入口瞬间化开,清甜滋味缓缓漫开。她伸手对比两人额头的温度,确认热度退去,这才松了口气,眉眼弯起:“终于不烧啦。”
“你去哪儿了?”姜十五嗓音沙哑。
“去镇上买糖,药太苦了,吃块糖就不难受了。”姜初一指向一旁的糖包。
姜十五的目光落在糖包上,又移到她泛红的耳尖,含着糖久久不语。清甜在舌尖蔓延开来,心底却又暖又酸。
“为什么特意去买糖?”好一会后,他轻声问道,手指不自觉攥紧被面。
姜初一一脸理所当然:“师父说,夫妻本就该相互扶持、彼此照料。你一直照顾我,如今换我照顾你是应该的。”
姜十五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底翻涌不息。
姜初一又想起路上李婶说的话,直言道:“前几日你闷闷不乐,是不是因为上次捉妖,是我护着你?我听李婶说,男人被媳妇护着,心里总会觉得是自己没本事。”
她说着,伸手握住姜十五微凉的手,两人的手都带着寒意,交握在一起,却慢慢生出热意。
“别多想呀,我们是互相保护的。”她眨了眨眼,故意做出俏皮模样,“再说了,你把饭菜做得那么香,可是好好护住了我的肚子呢。”
夸张的鬼脸逗得姜十五一怔,沉寂多日的脸上,终于缓缓绽开笑容。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真心展露笑意。
见他笑了,姜初一心里也暖洋洋的。随即又板起脸佯装嗔怪:“不过前几日的菜实在太咸,真的差点把我齁坏咯。”
她故作严肃的模样毫无威慑力,反倒像孩童闹脾气。姜十五眼眶微微发热,强压下眼底的湿意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温柔又笨拙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话音刚落,姜初一忽然扑上前,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埋在他肩头,满是欢喜:“太好了!”
姜十五浑身一僵,双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。怀中的人带着风雪的清冽,身子却暖融融的,一点点熨帖着他连日郁结的心绪。良久,他才慢慢抬手,一手轻扶她的后背,一手落在她的发顶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窗外,雪花再度飘落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片,渐渐变得绵密,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很快覆上白雪,院中的阿黄在雪地里肆意奔跑,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