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为归》不见天星

4、前尘似梦04 绝地叩问天

　　【我算是知道你的进度怎么停滞了。】

　　系统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
　　【攻略止步不前，你不知道反思自己，只一味捕风捉影，推卸责任，怎么可能成事？】
　　【你如果真想回家，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空你满脑子的臆想，把心思放回到攻略上来。少搞些阴谋论，比什么都强。】
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岑许轻声问：“这就是你的回复？”

　　她向系统确认：“我列举了那么多，桩桩件件，你回复我的——就只有这些？就还是这些吗？”

　　【面对你那些愚蠢又可笑的胡诌，我还愿意搭理你，就已经是看在你多年苦劳的份上了。】

　　“胡诌……苦劳……”

　　咀嚼着系统的用词，岑许笑起来。
　　她晃了晃脑袋，像是在认真思考：“我该反驳你在胡诌我在胡诌，还是感念你记得我的苦劳？”

　　“还是前者吧。”不等回答，她就自顾自点头。
　　岑许笑道：“相比嘲笑对象，还是欺骗对象好些，窝窝囊囊还能找到自我安慰的点，比方说……还愿意骗我，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？”

　　“利用价值……我怎么会还有利用价值，我竟然还有利用价值？”岑许声音轻得像自语。

　　她缓步走到窗边，视线游荡在雨幕中，找不到落点：“你说我不知道反思，这可是大大的错怪。我曾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反思，我为什么会有利用价值，我为什么还有利用价值，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失去利用价值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猛然转身，一把掀翻桌椅，抓起周遭未来收起的礼物，狠狠砸向墙壁！
　　绫罗俱裂，机巧尽损，碎屑飞溅。
　　须臾间，室内如台风过境。

　　【你发什么疯？】

　　“发疯？啊……没错，我在发疯。”

　　岑许的胸膛起伏剧烈，脸部却如坏死般没有表情。

　　她维持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不安的平静，嘴唇翕动：“人类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呢，突然表现得异于平常，简称，发疯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？让我为系统大人解惑吧！是因为坏掉了！”
　　岑许忽然张开双臂，在原地转了个圈，展示货物似的：“万事万物都有使用期限，这是自然的规律，所以穿久的衣服会陈旧，用久的碗筷会磨损，运转久了的人类也会坏掉！而我，终于也到这个时刻了！”

　　她的语气高亢，大声宣布：“我坏掉了！”

　　岑许又旋转了一圈，歌唱般念道：“一开始，是情绪控制变得困难，紧接着，性格似乎也发生了转变。她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料理事务，于是，工作被分给了诸位下属；她没法再好好地处理人际关系，于是，侍女开始畏惧她，属下选择远离她，她被供奉在室内，不见天日；再然后，情况进一步恶化了，她连对系统和攻略对象言听计从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了！”

　　“我还以为她病了呢，原来是坏了。”岑许释怀地笑了，“那我就放心了，这很正常。”

　　“坏掉了，安抚他人的工作做不了了呢。要怎么办才好……啊，我想到了，挑选一个继任者吧。”
　　岑许微笑着，双手合拢于身前，仪态端庄地坐下。

　　【缀玉。】

　　“继任者，最着重考量的是意愿。”
　　“因为外貌可以雕琢，喜好可以培养，演技也可以磨练，只有意愿勉强不来。”
　　“个人意愿影响工作年限，所以继任者的意愿先于一切，其他要求都可以酌情放宽。”

　　【许缀玉。】

　　“不过也不用担心招聘难。”
　　“世界之大无奇不有，总有人爱好救赎他人、感化反派，而我们的反派大人姿容昳丽，权势滔天，不愁拿不出手！尽管性格有缺陷，还有二婚劣势……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，总有人好这一款。”

　　【你在自说自话些什么？】

　　“我愿意为挑选继任者之事业竭尽全力，也承诺会保质保量完成交接，所以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
　　“我会解决好一切！我能解决好一切！所以除了同意，系统大人什么都不用——”

　　【岑许！】
　　【别装疯卖傻了！】

　　岑许安静了。

　　她空洞的眸子慢慢聚焦，落在虚空的某处。

　　“我也想当一个真正的蠢货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可脑袋怎么也不愿意罢工，眼睛会去捕捉我不想看到的画面，耳朵会去聆听我不想了解的消息，大脑会去总结我不想相信的结论……我没有办法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办法。”她语速越来越快。

　　“我没法信你，你的安心那么明显，你的破绽不知凡几，甚至你百思苦想出来蒙混我的方法，都不需要一秒就可以否决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能这么不上心？你但凡稍微上心一点，怎么会没有发现，我早就试过用真心换真心了？我已经努力泯灭人性，逼迫自己去爱一个我没道理会爱的人了——但没有用啊！你显示的好感度纹丝不动，无论步观花现实的反馈变好还是变差，都纹丝不动啊！”

　　雨似乎从眼眶里涌出来了，冰冰凉凉。
　　岑许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，被冻得瑟瑟发抖。

　　“这个所谓的好感度究竟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是某种你自己也不能解释的真实世界数值化，还是你这个无心怪物自主做出的判断？”
　　“它究竟受你控制，还是不受你控制？”

　　轰隆！
　　天雷再度响起，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，闪电的光芒变得尤为明亮。

　　“我没有办法。”岑许重复道。

　　她倏地拔剑，出鞘一瞬，天雷被牵引而动，劈向剑身，而后化作细碎电弧，缠绕游走。

　　岑许缓缓开口：“这是个修真世界，通过修炼，凡人可以延年益寿、操弄自然。这具身体天赋卓绝，配上你提供的仙法秘籍，修行更是一日千里，所以即使是我这种对修炼原理将信将疑的半吊子，也能轻松引雷纵电。”
　　她收剑，语气平平：“可正是因为天赋极佳、修炼轻易，我才愈发绝望地意识到，修仙修魔都是有极限的，它们固然能使我超越平庸，却不能助我重返故乡。”

　　“你却不一样。”岑许攥紧剑柄，陈述事实，“你是系统，尽管疑点重重，但唯有一条确切不移——你拥有凌驾于世界规则之上的力量。”

　　岑许垂眸：“所以，你可以实现仙人所不能实现的，例如搅动灵脉，又如克服绝症，你可以无中生有，也可以违背天道——你超脱法则，毋庸置疑。”

　　“这些年来，我亲眼目睹和检查了你创造的诸多奇迹，故而无比明白，你是我回家唯一的指望。”
　　“这正是我无视种种疑点，服从你的理由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目的，但我没得选。”

　　“你在过去还算得上奖罚分明、言出必行，所以我相信你有基本的契约精神。但事实证明，我的判断并不准确。”岑许的声音嘶哑，难掩疲惫。

　　她麻木地自陈：
　　“我可以愚蠢，当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，也可以卑劣，做一个没皮没脸的人渣。我可以下贱，对一个非人类卑躬屈膝、言听计从，为一个男人的爱恨战战兢兢，也可以恶毒，给恶徒保驾护航。”
　　“我可以没骨气、没原则、没信仰，和朋友反目、同仇人成双、受万人唾骂。我什么都可以做，无所谓与虎谋皮、认贼作父……什么都无所谓，只要能回家，只要能回家，什么都无所谓——只要能回家！”

　　“我要回家。”岑许眼中重新浮现了光彩。
　　“今年是浮光历三千零三年，在既定的命运中，一切都结束了。可现实是山河璀璨，天下太平，我已然改写了命运。”

　　她执拗地：“我改变了命运，你应该奖励我。”

　　“我已经奉献了我的肉、骨、魂，奉献了我能奉献的一切，你不能再要求我为不明的未来燃烧……你必须奖励我——让我回家。”

　　“我要回家。”岑许再一次重复，宛如溺水者渴求稻草，又似狂信徒吟诵教义。

　　“虚张声势的威逼、丑态百出的利诱、尊严尽失的自我剖析……哪一个可以触动你？我都可以表演。”

　　“我愿意用一切讨好你。”
　　“我愿意用一切，我已经用一切，我倾尽一切……只求你放我走。”

　　岑许俯首，深深地弯下脊梁。

　　“看在我多年奉承，看在我竭尽全力，看在我确有成果，看在我真的坚持不住的份上！你和人类相处少，或许不敏感，但我真的已经到极限了，我坚持不下去了！”

　　岑许哀求道：“你就发发善心，放我回家吧。”

　　雨淅淅沥沥地下。
　　寒风呼啸，恍惚间，岑许仿佛回到了穿越那个晚上。

　　风也大、雨也大，大半夜的，好想回家。
　　好想回家。

　　“让我回家。”等待着命运宣判，她的声音近乎悲鸣，“我跟爸爸妈妈说好了的，明天吃粉蒸肉。”

　　“粉蒸肉……”她说着，忍不住啜泣起来。
　　“……还在家里等我。”

　　片刻后，命运宣读判决——

　　【我说过了。】
　　【想回家就去攻略步观花，别跟我说。】

　　——大雨不肯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