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为归》不见天星

5、前尘似梦05 霜刃今日试

　　璇玑宝库热闹非常。

　　三日前，护法练茯苓从西洲满载而归，所携法宝数目之多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　　为尽快盘点入库，宝库众僚紧赶慢赶，忙得脚不沾地，结果今日一大早，在外奔波的护法隋澜又遣心腹返回，持魔尊手谕要领大批宝器。
　　两件事撞在一块儿，宝库彻底不得闲了。

　　虽说修道中人不眠不休个十天半月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，可架不住活计枯燥，磨人程度半日能抵修炼半月。
　　委实难捱。

　　更难过的是，聚灵谷还连日暴雨。
　　大雨来势汹汹，噼里啪啦地砸房檐上，一副要把宝库踏破的架势，听得人心惊肉跳的，老想抒发抒发情感。

　　哗啦啦，哗啦啦。

　　宝库守卫忍不住了，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，顺势转动脖颈，一对眼珠子不安分地往四下里转。

　　杂役们抱着锦盒来回穿梭，脚步匆匆，不好打扰。
　　守卫们木头桩子似的杵着，倒是清闲，无奈间隔太远，递个眼神都费劲，不便打扰。

　　挑来捡去，似乎只有登记账册的宝库司籍最适合骚扰，文书工作嘛，不太需要专注。

　　守卫挠了挠剑鞘，悄摸地挪几步，试探性地打破沉默：“最近一直在下雨呢。”

　　“嗯？嗯，毕竟入冬了。”
　　司籍头也不抬，一边在账册上给入库物件编简介，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声：“会断断续续下足这个月吧。”

　　“下足这个——月？”守卫瞪大眼睛，一下就把本想说的话忘光了。
　　“年年不都如此……哦，新面孔。”司籍瞥他一眼，略一思索，“前月十五新入谷那一批？”

　　“对的对的。”守卫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　　司籍翻至账册下一页，语气平淡：“那你今后就知道了，聚灵谷一到冬日便阴雨绵绵，雨水绵延三冬也属平常，习惯就好。”

　　守卫苦着脸：“这恐怕不能轻易习惯吧……”

　　司籍不以为然：“有什么不轻易的，能来守璇玑宝库，你至少也是个金丹境，还能不适天时么？”
　　“这跟什么境界没关系。”守卫苦恼道，“我是阳系天灵根，跟阴雨天天生不对付啊。”

　　“变异单灵根？”司籍笔尖一顿，着实吃了一惊，抬头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人，“确实听说单灵根对天时格外敏感……可你一个变异单灵根还修什么魔？”
　　守卫挺挺胸膛，理所当然道：“因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修魔啊，总不能让祖制断我手里吧？我可不是这样的不肖子孙。而且修仙规矩多，我适应不来。”

　　司籍面色复杂地盯他好一会儿，才继续落笔：“好吧，但聚灵谷气候恐怕就由不得你不适应了。”

　　守卫肩膀一垮，霎失去了精气神：“不要啊，天性这种东西能不违背就不要违背吧……不对，我听说这种天然喜恶是可以控制的！我老家西洲人才凋敝，没人能指点我就算了，聚灵谷还找不到人教我么？这儿可是我们魔界中枢啊！”

　　“跟地界无关。单灵根本就寥寥，还扎堆修仙去了，他们的秘法如何会被魔修周知？”司籍顿了顿，“不过真要论起来，聚灵谷中倒也确实不算找不到人教你，只是人家不大可能教你。”

　　守卫眼睛一亮，凑上前去：“不太可能，说明事无绝对嘛！我懂的，魔修没有那么多热心肠，放心好了，我一定好好守规矩，备足拜师礼。”
　　他手腕一翻，一袋灵石就凭空出现，悄无声息滑入司籍袖中：“当然，我也不会忘了给介绍人奉上足够丰厚的谢礼。”

　　司籍抖抖衣袖，把灵石妥帖地收好：“你误会了，我话没说满，只是因为我不敢随意揣度人家。”

　　守卫困惑：“您说的这位……”
　　“魔尊夫人许缀玉。”司籍揭晓答案。
　　“呃。”守卫一时语塞。

　　司籍笑道：“雷系天灵根，和你虽有不同，但足够教你吧？在遇到你之前，这就是我知道的唯二变异单灵根了，另一个还是玉门宗首席呢。你若要拜师，应该还是魔尊夫人更可行。”

　　守卫嘴角抽搐：“可行在哪里？我如何配劳动魔尊夫人指教。”

　　司籍重新低头看账册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：“事在人为，事无绝对嘛。”
　　守卫求饶：“您别逗我了。”
　　司籍摇摇头，这才道：“值守期间不得随意攀谈，你也别觉得灵石给得委屈，要不是看你年纪轻轻，你连拿灵石消灾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　　守卫讪讪：“不敢、不敢，多谢司籍大人。”

　　看他委屈巴巴不敢说话了，司籍又笑道：“行了，既然允了你消灾，就不至于半道不让你讲话。花了这么多灵石，好歹说个够本吧？值守的确枯燥。”

　　守卫谨慎的观察了一下司籍的表情，没看出什么破绽，才松了一口气，他语气再度轻快起来：“就是说啊，守卫可真是个苦活儿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，我本来就是个浮躁人……”
　　他忍不住抱怨起来：“我确实是个浮躁人，但平时也不至于这么耐不住性子，都怪这雨！怎么今天下得这么大啊！”

　　司籍却道：“我看你不是因为今天雨势变大，而是因为今日人员变动。”
　　他说话四平八稳，内容直指核心：“隋护法遣人回谷，是为法器，更是为再挑一批人去仙界。为这，谷内人心浮动……你恐怕也是其中之一吧？”

　　守卫张张嘴，想要反驳，可话在舌尖绕了一圈，就消融了。挣扎几息后，他不得不承认：“的确是这样。”
　　他摸摸鼻子，沮丧道：“可笑我本人的心思，竟然本人不明白，还多亏您提点。”
　　司籍不在意地答：“旁观者清而已。”

　　“旁观？”守卫好奇，“司籍大人难道不想去？”
　　司籍诧异地看他一眼：“我怎么会想去给隋护法打下手。我这宝库司籍的位置虽不远及护法显赫，但胜在稳定清闲，正适合我，我满意得紧呢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守卫一时无言以对。
　　司籍笑了一下：“戏言罢了，我明白你的意思，但我是真不想掺和这事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等了很久也不见司籍解释，守卫忍不住追问，“这可是反攻仙界第一战，意义非凡，司籍大人怎会毫无意动？”

　　司籍摇头：“这和反攻仙界有什么关系……依我之见，不过是尊上宣泄郁气。”
　　守卫愕然：“宣泄郁气？”
　　司籍淡淡道：“尊上厌恶应骊珠，前些日子设计伏击，致使应骊珠命悬一线。那应骊珠本就是个病秧子，侥幸捡回一条命也是遗患无穷，传言她旧疾复发，往后不仅再不能修炼，便连行动都很难自如，凄惨至极。可尊上逞一时之快令应骊珠生不如死，却不深思，应骊珠何许人也？”

　　司籍同守卫细细道来：“昔年落霞集遭袭，应家驰援，救下夫人，此后，夫人便寄居应家。应骊珠与夫人，有一道长大的情谊。”
　　“后来夫人与尊上结缘，仙魔不容，两人才分道扬镳。然夫人决绝，应骊珠却执拗，坚持要带夫人回仙界……两人就此纠缠多年。她们的恩怨，不容外人——尤其不容尊上插手。”

　　司籍接着道：“你来谷中有些时日了，应该也发觉谷中气氛古怪，甚至或多或少听过流言，如今可知道为何了？”

　　守卫脱口而出：“夫人和尊上吵架！”
　　守卫恍然：“怪不得盛传两位感情不……咳咳！”

　　他压低声音：“这么说，夫人还没原谅尊上啊？”
　　司籍点点头：“夫人退居聚灵湖，对谷中诸事不闻不问，尊上多次求和都无功而返。无奈之下，可不就病急乱投医，开始指望靠拿下夫人故乡，惹夫人注目。”

　　这下就连守卫也觉着不对了：“可落霞集在仙门治下，要拿下落霞集不是只能强攻吗？强攻落霞集，必然会造成伤亡啊，落霞集是夫人故乡，难道没有别的什么旧友故交……”

　　司籍微微叹气，无奈道：“所以我才说，攻打落霞集是尊上宣泄郁气……夫人冷待尊上日久，尊上心中难免郁郁，行事极端。攻打落霞集、威胁潮音城，看似求和，实则逼迫啊！可夫人真的会服软吗？”

　　出于对魔尊的崇拜，守卫还是想要维护魔尊，但纠结良久，说出口的话也没什么底气：“我听说，大多数时候，夫人对尊上还是百依百顺的……”
　　司籍嗤笑一声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以为然：“显然，应骊珠就不属于大多数时候，那又凭什么认定落霞集和潮音属于？平时百依百顺的人忽然表现对抗，那说明触碰到人家底线了。”

　　守卫被堵得哑口无言，垂下脑袋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见他蔫头蔫脑的，司籍不由放缓语气，反过来劝慰道：“不过嘛，也不一定。这些年来，夫人在尊上面前一退再退，或许这一次也能继续再退呢？我也是随意揣测，终究与夫人本人的思虑不同，你也不必太忧心。”

　　司籍低头，在账册上又添上一笔。
　　写完停顿片刻，他微微眯眼，品味着自己文字，觉得自己对法器的描述简洁明了、甚为贴切，不由点点头，嘴角浮起一丝自得的笑意。

　　他继续对守卫道：“说到底，这都是尊上与夫人之间的事，轻易殃及不到我们璇玑宝库……只要你不傻乎乎地自己卷进去。”

　　守卫总算领悟了。
　　他眉头拧成一团，仍不死心：“但、但——尊上的宣称终究与夫人无关，或许事情并不完全是司籍大人想象的那样呢？又或者，尊上是想两全其美，既为夫人，也为大业？退一万步讲，便是真只为了夫人，仙界会相信这个理由吗？正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，仙魔大战，也许……”

　　“年轻人。”司籍叹气。
　　他摆摆手：“看在你稀有灵根和一袋灵石的份上，我还是希望你不要用命去赌一种可能。掺和夫妻吵架，最后人家床头打架床尾和，你却稀里糊涂丢了命，傻不傻？我言尽于此，信与不信，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
　　“说得好！”
　　一声喝彩突兀响起，声音近在咫尺。

　　司籍和守卫俱是一惊！
　　竟然被人欺身至此而无知无觉？这是在鬼门关打了个转！此人不声不响鬼祟行事，也是一种事实上的恫吓！

　　两人浑身紧绷，又惊又惧，严阵以待眼前人。
　　来人一袭罗衣，双瞳剪水，仪态万方，貌美宛如画中仙，见之令人不忘。

　　司籍当即收敛戾气，拉着守卫行礼：“见过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