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为归》不见天星

3、前尘似梦03 绝地叩问天

　　“变更任务内容，改为消灭步观花吧！”岑许的眼睛亮得出奇。

　　她语速极快地：“你让我去攻略步观花，为的是阻止世界毁灭。因为步观花特殊，个人安危竟然关乎世界稳定性，我们才不得不放弃处刑，尝试改变他……可不幸的是，这条路行不通。”

　　“既然行不通，就该及时止损。”岑许目光灼灼，“杀了他！世界不稳定总比世界毁灭好！”

　　系统半晌无言，过了片刻，才语气微妙地开口：
　　【步观花待你不薄。】

　　“我待他更不薄。”岑许不为所动，“他予我的，能不能算锦上添花尚待商榷，我予他的，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。”

　　她目光沉沉，一瞬流露的冷酷竟胜过冰：“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，何况在世界存亡的议题面前，个人恩怨算得上什么？这是必要的牺牲——这个道理，还是你从前教我的。”

　　【许缀玉，你太极端了。】
　　【事态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。】

　　“那么你能断言，事态永远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吗？”岑许反问。
　　她认真地说：“最起码，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、一个备选方案、一个在步观花失控时止损的可行策略。”

　　系统没有立刻回话。

　　岑许便说：“你如果有什么顾虑，不妨直言。”

　　【这个预案会不会成为事态恶化的推手？】

　　系统语速不快，似乎在斟酌用词。

　　【你有没有想过，步观花对你的好感度迟迟达不到一百，是因为你对他充满成见？他好歹是能够改换天地的魔尊，难道真的对你的真实态度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察觉吗？】

　　岑许并不认可系统的判断：“他要是真能察觉虚情假意，就不会对我好感度99了。”

　　【我另有猜想。】
　　【我不是人类，但对人类也有略有一些了解，据我所知，能够完完全全伪装自己的人少之又少。】
　　【许缀玉，你真的是其中之一吗？要知道，你从前不过个普通学生，对伪装毫无经验……没有经验，那就全看天赋了，你这么自信自己的天赋吗？步观花生性敏感，年少时所处的环境也复杂，他其实不是一个容易欺骗的对象。】

　　“现在才开始怀疑我的演技，未免姗姗来迟。我没记错的话，当年肯定我诈骗天赋的还是你。”岑许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，提醒道，“而且不是有你在为我掩护吗？”

　　【我所能起到的混淆作用终究是有限的。】

　　岑许眉头紧锁：“你想表达什么？步观花看穿了我的表演却不在意，所以依然能好感度99，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，所以始终达不到好感度100？”

　　【不，我想表达——何不直视你的内心呢？】
　　【何不承认虚情假意从不存在，你们其实两情相悦？】

　　岑许不说话。
　　系统却忽然充满了表达欲。

　　【有没有可能，锁住好感度的不是步观花的我行我素，而是你的口是心非？有没有可能，一旦你彻底放下对步观花的戒备，你们就能成为真正幸福美满的一对，达到一百好感？】

　　【缀玉，我所顾虑的，是你在南辕北辙。】
　　【你对步观花的不信任，或许才是事态恶化的理由。仔细想想，这些年，你和步观花一直相处得很不错，不曾有过嫌隙。一切不虞的开端，其实不在步观花，而在应骊珠。】

　　【步观花和应骊珠冲突，从结果上看，主要过错在步观花。但事实上，你是不是在结论出来之前就提前给步观花定了罪？正确性迷惑了你，让你没能察觉流程的颠倒。】
　　【但正确性没法迷惑步观花。他会发现你的先入为主，也会察觉你的忌惮戒备。】

　　系统此刻的表现，堪称循循善诱。

　　【步观花爱你至深，岂能接受如此对待？】
　　【正是受此刺激，他才行事无度。偏你毫无所觉，对他表现冷淡，言辞尖锐，如何不使他郁结于心，昏招频出？】

　　【你也清楚，攻打落霞集瞒得了你一时，瞒不了你一世，有没有可能，这就是他抛出的、和你重启对话的饵呢？】
　　【依我之见，你们速速和好，就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了。】

　　岑许将掐痕未消的手掌盖在潮湿桌角上，语气淡淡：“简而言之，你还是支持攻略。”

　　【因为这就是万全之法。】
　　【这些年，两界和平，四海欢悦，全得益于你的努力。攻略的成效你我有目共睹。】

　　【好感度已经九十九了，只差一步，你便能彻底改写命运，为天下苍生再创未来。事到如今，你为什么要向小小的挫折低头，放弃多年耕耘，去走另一条危机四伏的路呢？】

　　“你原来也知道。”岑许闭了闭眼睛。
　　她重复着，一字一顿：“你原来也知道，两界和平、四海欢悦——都是我努力的成果。”

　　“你既然知道！”她陡然拔高了声线，声音尖利得近乎撕裂，“又怎么说得出‘万全之法’这种厚颜无耻的话！”
　　“万全？全了仙，全了魔，何曾全过我？我难道不是浮生万千的一员，不在你的丈量范围内吗？你总说什么必要的牺牲，可牺牲的不是只有我吗？过去、现在、未来——为什么只有我？怎么能只有我？凭什么只有我！”

　　系统先是一惊，继而恼怒：【你忽然大吼大叫的干什么，能不能冷静点……】

　　“冷静？是我不想冷静吗？我也想冷静，我已经很努力了！一直、一直，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忍耐！忍耐你的大放厥词！忍耐你的口出狂言！为了有效沟通，我一直在忍耐，努力在忍耐，已经忍过头了！”

　　“夫人？！”
　　“滚！”岑许怒喝，“都给我滚远点，不准说话，不准叫人，不准靠近！”

　　门外一阵混乱，而后脚步声惶惑地远离了。

　　岑许撑着桌子，肩头颤动：“系统，我脖子上的东西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“你附身于我，却没完全困在我的视角，所以我会被属下蒙蔽，你却不会。你明知道步观花准备攻打落霞集，却保持沉默——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步观花会在未来毁灭世界，这是你最关心的事，如今预言有了苗头，你却老神在在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——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根本不懂人心，否则就不会困惑应骊珠对我的追逐。你也根本不会被真情打动，否则我在你手下多年，百般迎合，何至于被你轻慢蔑视至此？”
　　“你是无心的怪物，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片刻温情，却口口声声说什么笃信我对步观花的影响力，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　　岑许仰头，目视虚空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：“你的自信另有来源。你掌握了我未知的情报，却选择隐瞒——为什么？”

　　系统不吭声。

　　岑许便自问自答：“因为这则情报对你来说是有利的，但被我知道却会变成不利。”

　　她自言自语：“会是什么情报呢？这些年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虽然至今未有明确的答案，但也捕捉了一些可能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，你不如听一听，瞧瞧我的方向是否正确吧？”

　　“其一，你对预言的态度转变。”
　　“起初，你对预言是很敏感的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你如临大敌。可如今，步观花打上仙山，你都不在意。”

　　“其二，你对我的态度恶化。”
　　“你的态度一直令我不适，但客观地说，从前，这种不适主要源于你我种族不同，在遣词用句上存在文化差异。无论你实际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，明面上，你姑且还是对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尊重。”
　　“可如今，你连我选择的攻略方式都不尊重了，任何情况都让我向步观花低头。你对步观花明明没有偏爱，突然打压我的意义何在？”
　　“除此之外，身为系统，你竟然开始因为不耐烦就冷处理我，甚至刻意屏蔽视听共享——作为一个工具，你主动停止了工作，这不荒谬吗？”

　　岑许列举一条敲一下桌面。
　　哒、哒、哒，令气氛愈发压抑。

　　“其三，你对仙界转为漠视。”
　　“为了应对步观花未来可能造成的伤害，我们有过共识，必须提升仙界的武力值。所以，你协助我保下了包括应骊珠在内的诸多人才。”
　　“明明直至今日，应骊珠也是最无可替代的阵法人才，你为什么变得无所谓她的生死？”

　　“其四。”岑许略一停顿。
　　“这些变化差不多都是好感度锁在99后发生的。”

　　岑许停下敲击，手指摩挲着桌角：“系统，你还想听其五、其六吗？”

　　【如果你的五六也是这种无稽之谈，大可不必。】

　　“无稽之谈……哈。”
　　唇齿间碾磨过这几个字，笑声便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钻出来，岑许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心情。

　　“行吧。”
　　最终，她轻轻揭过这话茬，仿佛又变回乖巧配合的模样了。

　　不过仅一秒，她就摧毁了这错觉：“那我问个更确切的、必然的、现实的问题吧。”
　　“系统，既然你坚持认为，我对步观花的影响大到足以压制他的毁灭欲。那么，等到攻略结束，我回家之后——”

　　岑许问：“步观花会变成什么样？”

　　雨声嘈杂，雨点哗啦啦砸落，像是永远不会停歇。

　　短暂的沉默后，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平静得冷漠：【你离开后的事，就轮不到你关心了。】

　　“好！那我换种问法。”岑许寸步不让。
　　她追问，一字一顿：“如果步观花可能因为我的离开走极端，我还可以离开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