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为归》不见天星

39、归心是剑14 风雨夜归人

　　应离玦既死，再没有人可以阻拦岑许。
　　世界的生命线被岑许根根摧毁，白昼因此隐没。
　　无边的黑暗中，每个人都预见了末日。

　　环大陆一圈，岑许又回到玉门宗。
　　最后的生命线乍然现世，孤悬于此，谁都能看见，于是不甘放弃的人们在此聚集。

　　岑许面无表情：“我不会追杀人，你们随时可以离开，和你们珍视的人或物度过最后时光。”
　　凌平江说：“不必再劝，师妹，你的话都被离玦抢先说光了，世界若能幸存，该安排的，他也安排好了。如今还守在这儿的，只有不死心的犟种。”

　　他几乎称得上是跃跃欲试：“来吧，试试咱们玉门宗的底蕴！这可是孜孜不倦叠了千年的法阵，我好奇好多年了！”
　　岑许不再言语，打起精神。

　　可她还没行动，储物玉佩里竟唰唰飞出来十把剑，自发攻击起山门。

　　岑许和凌平江齐齐一怔。

　　凌平江率先反应过来，笑着摇摇头：“好吧，生时为公，死后徇私……人之常情，无可指摘。那么，许师妹、应师妹，你们一起上吧。”

　　……花了点时间，岑许终于抵达跋涉的终点。
　　坍塌的神像前，安放着无瑕的灯座。

　　尘冥当场破防。

　　【你们两兄妹怎么回事啊！】
　　它崩溃地大喊大叫：【哥哥留灯座，妹妹帮破阵，一个比一个像细作，搞什么啊！】

　　【一边为我奉献生命一边搞这套？你们脑子有毛病吗，生前死后哪能分开，世上哪有什么两全啊！】
　　【废物！废物！拦不住岑许的废物，死了还给我添乱，我怎么会有你们这种废物！】

　　尘冥完全接受不了：【你们难道怨恨我？你们也配怨恨我？有我才有你们，这都想不明白吗！除了感恩我，回馈我，你们什么思想都不该拥有！】
　　【废物！啊啊啊啊啊！气死我了！】
　　【该死的人类！自私、狭隘、愚蠢，只会背叛，不知感恩，吃里扒外的东西，我就该把你们杀光！】

　　【都怪你们，我要死了！】
　　【我不想死！我不想死啊！】

　　尘冥痛哭流涕。

　　【岑许，不要杀我！】
　　【求你了，不要杀我，我不想死！】

　　岑许拿起了灯座。
　　无需她主动，神明的力量已经贴心地靠拢，移除她的疲惫，抹去她的伤势，温养她的精神，乖巧得像个保姆机器人。

　　为什么没有使用灯座呢？
　　不知道它的用途吗？不晓得它的用法吗？

　　为什么不破坏它呢？
　　不敢冒险吗？没有能力吗？

　　握住灯芯的时候，岑许看到了世界的过去。
　　捧住灯座的时候呢，是否有人窥见了什么？

　　【岑许，你不要冲动！】
　　【听说我，你仔细想想，你的目的其实不是毁灭世界。你想回家，你的目的该是回家才对啊！】
　　【如果毁灭世界，你就彻底回不去了，我没有说谎，我真的没有说谎，你自己也明白的！】

　　尘冥似乎理智回笼了，停下了无耻的谩骂哀求，再度劝说起来。

　　【别杀我，别冲动。这只是两败俱伤而已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两败俱伤呢？】
　　【我这么愚蠢邪恶，死不足惜，但你不是！你瞧，玉门宗上下被你杀了，也没指责你几句，足以证明你是一个多么受人爱戴、讨人喜欢、正直勇敢、温柔善良的人！你跟我不一样，值得长命百岁。和我两败俱伤，你亏大了！】

　　【除此之外，还有！岑许，灯座和灯芯不一样，是不会排斥人的。所以你明白吗？应离玦不是没法利用灯座，他一定是和你一样，看到了过去的画面，不愿意用世界之外的力量第二次伤害你。】
　　【他多爱你啊。还有应骊珠、曲休，应在庭、温霈、纪为桢——那么多人，他们都很爱你！如果你杀了我，他们就真的死干净了，你忍心吗？他们死干净了，你还是回不了家，这值得吗？】

　　【不值得的！】
　　【所以岑许？】

　　尘冥小心翼翼地蛊惑道。

　　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】
　　【回溯时间，好吗？】

　　【这一次，再不会有人逼迫你了，我会全心全意服务你。你若不满，再发泄一次怒火也无所谓。】
　　【你和应离玦两情相悦，合该厮守一生，你和纪为桢情同兄妹，理应莫逆终身。你的所有缺憾，只要你愿意放下，都将不存在。】
　　【就算你不愿意放下，回溯对你也百利而无一害。你会拥有更多时间，你可以慢慢来，说不定就找到真正的回家办法了不是吗？怎么都比现在把我杀掉，两败俱伤来的好。】

　　【让我们重新来过，好吗？】

　　岑许摩挲着灯座：“的确……回溯之后，我失去的人都会死而复生，忘却前尘，再次爱我……”

　　尘冥惊喜不已：【所、所以？】

　　岑许微笑道：“所以我拒绝。尘冥，事到如今，你竟然还觉得我会相信虚无缥缈的愿景？”

　　【这次是真的！】
　　【这次真的是真的！】尘冥慌忙道，【我发誓，你需要什么证据我都可以给你，我没有说谎，我是真心实意的！】

　　“你以为，我杀死挚爱，杀死亲友，滥杀无辜，是为什么？是为最后还要被你这种垃圾左右？”
　　“我要回家，回到生命贵重的世界。我做了错事，或许还天生是个恶棍，但死到临头，我还是想要披上人皮，作为人类而死。”

　　【但你回不去啊！】

　　岑许将灯座往上一抛，倏地拔剑——

　　【不不不不不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！】
　　【岑许，岑许！】
　　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，我不想死！不！不——】

　　锵！剑锋与灯座相接，发出一阵牙酸的尖啸。

　　【啊啊啊啊啊痛啊——】
　　【不！不！！！】

　　【岑许，我诅咒你！】
　　【神灯，我要许愿，回应我的愿望！】
　　【我诅咒你——岑许！你会迷失，你会永生永世地迷失，你永远都回不了家啊啊啊啊啊！】

　　“神灯已经是我一部分了！”岑许在尘冥怨毒的惨叫中大笑，“你向我许愿，你祈求我？哈哈哈，死到临头，你依然只会哀求，只能恸哭么，废物！”
　　“你诅咒我迷失，而我祝福自己，我在此起誓！我会决定自己的命运，克服一切艰难，斩断所有险阻，纵使跌倒也再度爬起，迷失也再次起航，哪怕是世界意志都不能左右我，我在此断言——”

　　“我会回家！”

　　——世界应声而碎。

　　*

　　「还记得我吗？我是应在庭叔叔。」
　　「你是名声赫赫的五行剑传人也好，是无名无姓的孤女也罢，应家愿意为你敞开，无论你是谁。」

　　「移魂易界太过匪夷所思，为了你的安全，不要再告诉别人。记住，在你能自保前，你就是许缀玉。」
　　「我与泽兰自幼相识，缀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，我了解他们。移魂易界非你本愿，他们不会责怪你。他们甚至会为能帮到你欣慰……」

　　「送给你，希望你早日康复！介绍一下，我叫应骊珠，是你未来的挚友！」
　　「在下应离玦，请姑娘赐教。」
　　「听说写你那个什么……调查问卷？有鸡蛋领我就来了！哦，忘了说，我叫曲休，是曲停的弟弟。」

　　「缀玉，你竟然还没和离玦混熟？好歹住一个屋檐下，怎么用这么生疏的称呼……」
　　「大胆阿休，敢在我应家用这么亲密的称呼，如斯开放，不要命啦！快，跟我重说一遍，许姑——」
　　「应骊珠！」
　　「噫，曲公子救我，许姑娘要灭口了！」

　　「快收了神通吧，许许。不要告诉别人我教过你阵法，求你了，只要你答应保密，我什么都愿意做。」
　　「务必收下这个破阵十剑，有了它，我再也不用担心你误入什么法阵，然后因为不会破阵被困一百年，连累我们五行剑传人的名声了……」

　　「我是纪为桢，你的师兄。」

　　「希望许师妹温柔一点？这还不简单，来，我教你一招，诶，这不是应师兄嘛！嗷！我错了，我错了缀玉，没看到你在这里！」
　　「许缀玉，你仗着师尊偏爱在师门肆意欺凌师兄的日子结束了，今天起——你、您就是大师姐，师姐！师姐您轻点打，轻点，我好歹是你嫡亲的大师、小师弟啊！把我打坏了以后谁给你当牛做马？」

　　「怎么会这样呢？好不容易盼来师尊再收亲传，收的不仅是我梦寐以求的小师妹，还是比简颂那古板师弟聪明心善天赋好、嘴甜貌美人缘佳的小师妹……」
　　「美梦成真了，但为什么呢，从师妹进门起，我就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，每天不是被师妹欺凌，就是被师妹欺凌……」

　　「我好了！我好了！我竟然真的好了！许许，我的神医！谢谢你谢谢你，你真好，你最好，我和你天下第一好！」
　　「语言已经不能表达我的景仰，我将立刻把我最完美的兄长许配——呜别呜呜呜吃不下呜救呜呜——」

　　「我宣布，今天是骊珠大人最幸福的一天！」
　　「骊珠大人，你可是福寿双全的修士，幸福的日子还长着呢！缀玉在我院子里种了柚子，明年结果的时候，你恐怕又要宣布一次了。」
　　「竟敢如此豪言？那我可要期待了，阿休，你可要当心了，骊珠大人我是很难讨好的！」
　　「放心期待吧哼哼！」

　　「许缀玉，许缀玉，打倒应离玦，称霸玉门宗，师弟师妹们都誓死追随你呀——嗷！」

　　「你竟然问我很明显吗……我说真的，再没有人比你俩更明显了。你、唉，你我就不说了，那小子跟你说话永远都在笑，本来就是温柔挂的，跟你一起简直能拧水……更别说什么你一冒出来，眼里就看不见任何人了，什么好事都指望推给你，什么好东西都——不准笑，看看你不争气的样子！」

　　「九月十六的灯会，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？」

　　「缀玉，下山除妖啦！」
　　「怎么又要爬山啊，我们刚从山上下来！啊，我恨这些山里的妖兽！」

　　「许师姐，快看山脚！不是我们这座山，对面，北边，那儿！你看，好多烟！离这么远都能看到，那边肯定——是我的错觉吗，怎么感觉离玉京很近？」
　　「好像就是玉京……」
　　「玉京……在燃烧？」

　　「你们是玉门宗的？来个人给我当人质。」
　　「步观——呃！」
　　「不好意思，我赶时间，下辈子再聊。」

　　「你别无选择。」
　　「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。」

　　「缀玉，抓住我的手！」
　　「救不了你，对不起。」
　　「好痛啊……」
　　「去死吧魔修！」

　　「师妹，我竟也成了勉强你那一方啊。」
　　「谁需要你假惺惺！」
　　「缀玉，你在哭吗？」
　　「叛徒！」

　　「遗憾？为什么这么——」
　　「缀玉，救救我！救救我啊！」
　　「许缀玉！」
　　「这世上，再不会有比这更值得痛恨的事了。」
　　「别怕。」

　　*

　　「此行千难万险，难再相逢。」
　　「愿你平安顺遂，永远……」

　　「永远自由。」

　　……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“你下楼丢下垃圾？顺便帮我取个快递。”
　　“行，大件小件？”
　　“小件，在快递柜里，是香料。”

　　“香料怎么不直接去超市买？”
　　“你闺女要吃粉蒸肉，我想试试自己打粉，超市里香料太少了，品质也不好。”
　　“好吧，伞在哪？”

　　不一会儿，一个中年男拎着鼓鼓的黑色垃圾袋，推开房门。他把长柄伞往地上一杵，唤醒楼道灯光，目光随意一扫，意外地与人对上了视线。

　　“许许？”中年男愣住。

　　岑许呆呆地看着他。

　　中年男——岑许的爸爸茫然地开口：“什么时候回来的？怎么站门口不进门……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一眼壁挂时钟，旋即大惊：“大晚上的这么大雨你怎么回来的，打车？你一个人？怎么不叫我去接你？你妈不是说你明天回来吗？老婆！孩子回来了！自个儿回来了！我们搞错时间了！”

　　“什么！”屋内一阵动静，妈妈踩着拖鞋划着手机屏幕火速赶来，“怎么就回来了？没记错啊，明天的车！改签了？刚刚还跟我说要去买零食……”

　　妈妈跑到门口，和岑许相顾无言。

　　“瞬移？”爸爸说。
　　“瞬移什么啊，孩子肯定是想给咱们一个惊喜，被你这没眼色的破坏了！”妈妈嫌弃地把他挤出门，手一伸，把岑许抓进门，笑道，“我的乖宝回来了！快进来，行李给……你行李呢？”

　　岑许毫无防备地被她搂进怀里，怔怔地看着她笑靥如花，怔怔地被她用体温温暖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岑许张张嘴，刚蹦出一个字，眼泪便如泉涌，瞬间打湿妈妈的肩膀，“呜呜哇哇哇哇——”

　　妈妈脸色大变：“怎么了怎么了这是！”
　　爸爸连忙挤过来，垃圾袋往地上放，长柄伞往胳肢窝夹，手忙脚乱道：“我就说记错时间了，肯定是记错了！记错时间还嬉皮笑脸，孩子被你气哭了！”
　　岑许嚎啕大哭：“呜呜呜呜呜哇！！”

　　“我没记错！这倒霉孩子听到行李才嚎的，肯定是把行李搞丢了，丢哪了？出租车还是动车啊？不哭不哭，哎哟我的宝，不要哭了，不怪你，不怪你啊。”
　　岑许拼命摇头：“呜呜呜呜！”
　　爸爸惊慌失措：“不是行李？那是怎么了，路上遇到坏人了？还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？我就说住校是遭罪，大学也需要陪读，你妈非不听，说我溺爱，要你独立，现在好了——”

　　“呜呜！”

　　“祖宗，你到底怎么了，光嚎什么，说话啊！”妈妈猛拍大腿，“你急死我了！”
　　“嗷！”爸爸捂着大腿，面容扭曲地劝道，“你好好说话，不要凶孩子，更不要使用暴力……”

　　一家人吵吵闹闹抱成一团。
　　要解释清楚，大概还需要很长的时间，但好在，归家的孩子不再缺少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