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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归心是剑13 风雨夜归人 ...
万仙灯会快到了。
这是仙界最盛大的庆典之一,也是仙界最危险的盛会,没有之一。
危险的原因,不是因为有魔修出没,妖兽肆虐,而是因为孤男寡女相约灯会,在这世界被视同表白。
太危险了,对缺乏常识的穿越者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。要不是岑许及时发现端倪,她已经向她芳龄四百的老头师尊发起惊世骇俗的师生恋邀请,当众!
天地良心,她只是个好奇异世界文化老实人。
她是想借灯会良机,听师尊讲讲过去的故事,不是想借灯会良机吊销师尊教资,在玉门宗震撼出道啊!
太惊险了,上一个让她这么惊心动魄的还是师兄纪为桢的灵兽霜花……不提也罢。
心有余悸间,师尊的另一位亲传弟子纪为桢风风火火冲进讲武堂,左顾右盼确认室内只有岑许后,立刻卸下人样,烂泥似的滩椅子上。
“受不了了!”他大声抱怨,“怎么云问峰上还有人搞风花雪月,那可是无情道的地盘!”
“我不明白,好好的万仙节,好好的灯会,合一起怎么就变成谈情说爱盛会了?退一万步讲,九月十六的万仙灯会——今天三月十一!急什么,究竟在急什么,刚公布灯会举办地点就急上了?我不明白!”
简直在说岑许的心声。岑许不由:“师兄高见!”
然而听闻此言,纪为桢不仅没领情,反而没好气地顶她一句:“你最好真知道你师兄是高见!”
他用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目光打量师妹:“你一贯受欢迎,邀请你共赴灯会的师兄弟一定很多吧?”
岑许鄙夷道:“一个都没有!我可不像你,爱招蜂惹蝶。师兄弟们对我的关心爱护,是对我人品的信赖和肯定,是纯粹的,阳光的,拿得出手的!”
纪为桢自动无视了她后半句话,喃喃道:“也是,你毕竟有块挡箭牌……”
可旋即,他怒了:“这群不争气的,区区一个应离玦就把他们拦住了?尚未履行的婚约算什么,就算已婚,我玉门宗第一天才、太初峰之光、梅长老亲传弟子、纪为桢唯一师妹、仙界第一美人难道还不值得他们牺牲些名声,没名没分做个——嘶!”
岑许一剑鞘敲他肩膀上:“正常说话。最后辟谣一遍,没有婚约。再记不住我把你吊在树上,倒立到你能把谣言产生的前因后果倒背如流为止。”
纪为桢想了想:“只吊我?”
岑许奇道:“你要谁作陪?”
纪为桢早有准备,迅速念出一长串名字:“应骊珠、林青砚,周妙仪……这些个造谣的、传谣的、信谣的,一个不留,通通倒吊。”
他积极献策:“就吊到咱们太初峰的桃花林,罪魁祸首应骊珠挂中间,师兄我挂旁边,再请全宗观瞻,如此一来,困扰你的流言自会覆灭!”
岑许不禁要问:“你什么时候收集的名单,你收集来做什么?”
纪为桢磨磨后槽牙:“你说做什么!臭丫头应骊珠一句话,就想把我纪为桢的师妹拐去她家?我岂能任她如愿!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岑许迷惑又无语,“你说得仿佛流言是骊珠故意放出来的。事实不过是她跟我开玩笑,被旁人听到有所误会。”
“她早不开玩笑、晚不开玩笑,怎么偏在能被旁人误听到的时候开玩笑?焉知是不是故意的?就算她不是故意的,澄清不力也是她的错!”
纪为桢很义愤:“何况人心易变。今日流言,你不留下清白证据,明日说不定成你巧设谣言,逼婚、骗婚了,应家兄妹狡诈得很,咱们必须防上一防……”
他摇头晃脑,振振有词:“我的小师妹呀,你除了凶巴巴和单纯好骗,样样都好。单纯不是你的错,所以没关系,我来替你防患于未然。但凶巴巴确实是你的错,你努力改改。”
岑许轻车熟路地一剑鞘砸他脑门上:“明明大家都说我温柔,为什么你看法不同?是不是冤枉我了?给我道歉!如果你没有冤枉我,那我怎么不凶别人,单凶你?被特殊对待怎么想都是你的错,给我道歉!”
纪为桢愣愣地看着她,脑子转了转:“是……是这个道理么?不太对吧……”
岑许轻蔑地笑了:“就你,也敢说我单纯好骗。”
纪为桢先是一怔,再是面色狰狞,他忍不住伸手拽岑许的剑鞘,以之为支点大力摇晃岑许:“你这孩子怎么次次反应都出人意料!人家简颂的师弟,得了师兄一块灵石都兴高采烈,你得了我兼具诙谐与温馨的剖白怎么却嗤笑一声?这不对吧!”
他恼羞成怒地捶一下剑鞘:“初见你,你就不尊敬我,熟了更是对师兄百般欺凌!难道我不仅修为追不上简颂,连教导师妹都不如简颂吗?我不服!”
谁会尊敬霜花的主人啊?没把你打成猪头已经是我菩萨心肠了。岑许冷冷地想。
她漫不经心地说:“你怎么知道人家师兄弟真正的关系如何?我在外面也很尊重你啊,大家都羡慕你。说不定简上仙他们也这样呢。”
纪为桢轻易被说服了,或者说他太想被说服了。
他迫不及待地点点头:“有理。也可能他们相处多年,却还不如我们亲近和睦。等他们真正熟起来就好了,简颂性格那么烂,他师弟一定会狠狠欺凌他!”
……至少他说服了自己。
“不过你竟然会帮忙处理流言,不错嘛,你也会干点正事。”岑许表扬他一句,接着批评他,“最喜欢胡乱调侃的明明是你。”
“谈情和婚姻岂能等同,我同意你玩玩应离玦,可不同意你们成婚!”纪为桢当即道,“你还小。风华雪月只会影响你修炼的速度,要不是你实在喜欢,依我的想法,你两百岁以前都——”
“你慢着。”岑许打断他,语气变得危险,“谁‘实在喜欢’了,当着我的面,你又开始造谣,这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不尊敬你?”
岑许气得拿剑鞘砰砰砸他好几下:“你平时造的谣比骊珠多多了,也离谱多了!”
纪为桢一言难尽地看着她:“你不喜欢应离玦?”
“不喜欢。”岑许移开目光。
“你们自幼相识,有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
“我第一次见他都二…八了。他当时已入玉门宗,很少回家,我们没一起长大,相处也不多好吗!”
“你们以前很熟、经常凑一起总是真的。”
“在潮音,和我凑一起最多的异性是我另一个朋友曲休。我那时候和应公子一起主要是修炼和……”
“和?”
“……讨论变法。”
“你——啊?”纪为桢一呆。
“变法!”岑许羞恼地提高音量,脸颊发红,“你我就不瞒了,我们——我、应公子、骊珠,还有很多你不认识的潮音人,我们想变法。”
……这你脸红个什么劲儿?
纪为桢没想到这个答案,感觉大脑都被清空了,嘴巴机械地动:“变什么法?”
岑许没有直接揭晓,只说:“我喜欢医道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想当大夫,想过拜入百花谷”
“啊??”
“但只是想了想,立刻放弃了。”
“啊???”
“你只会‘啊’吗?”岑许又砸他一下。
“我太震惊了……”纪为桢被砸得脑袋上下晃,依然不太清醒,“出人意料。仔细想想,又似乎有迹可循,没错,你治好了应骊珠,你甚至能治好绝症。你自学成才?你的医道天赋更惊人…那为什么放弃?”
岑许回忆着,慢慢念出记忆里的话:“百花谷悬壶济世,素负盛名,天下人或感其德、或资其用,待之以礼。倘若拜入百花谷习医,则生死安危不由己,唯仰他人善念仁心——你做了合理的选择。”
她问:“我告诉应公子我喜欢医道时,他说了这段话。听过他的回答,你能理解吗?”
纪为桢细细琢磨了片刻:“‘合理’的选择?如果换做我,会说‘正确’的选择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想改变的。”岑许说。
“你们觉得这不正确?”纪为桢怔怔问。
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,仙凡之别、境界歧视严重,哪怕是随和天真,性情柔善的应骊珠,也曾打心底轻视同为人类的凡人,闻强凌弱时,虽会厌恶坏人,对事件本身却习以为常。
在这里,律法秩序的存在感忽高忽低,似有若无,往往只为强者服务,只被强者维护。而被羊水决定匍匐的人们,要么相信运气与强者本善,温顺如羔羊,要么用同类的血肉开辟魔道,堕转成魔。
这怎么会正确?
岑许说:“我和应公子,被评价为打杀天赋卓越,多年来勤勉磨练杀人技巧,风雨无阻,人人都道我们剑痴。事实上,我们讨厌伤人,放弃喜欢的,转去练剑,不过是因为我们更怕受伤。这种境况,你认为是个例么?没有选择的人生,你认为正确么?”
纪为桢不置可否,只说:“会很辛苦。”
岑许轻声:“我已经很辛苦地勉强了自己,所以我想,或许可以咬咬牙,再辛苦一点,再勉强些……勉强出一个不用再勉强的世界。”
“可……为什么要那么辛苦?”
“或许是因为我选择了剑,再不能治病了,但如果勉强一下,说不定就可以……救人?”
岑许怅然地笑了一下:“我还是心有不甘。”
纪为桢沉默片刻:“你希望我加入吗?”
岑许道:“我不会勉强任何人加入,以你的性格,不阻挠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。”
纪为桢客观地说:“那听起来更辛苦了,你和应离玦都不擅长勉强别人,可你们不强硬些,恐怕永远不能如愿。”
岑许摇摇头:“对中立者和反对者有不同方案。我不擅长解释,也不擅长政治,应对不来追问,如果你真想了解,改天我叫上其他人,你仔细听听。
我知道你更在意我怎么想。就我个人而言……老实说,我没有对成功的笃信。我知道世界各有其国、世界情,更知道我各方面都很欠缺,未来一定会表现得非常笨拙、狼狈,甚至愚蠢可笑。可停泊在此,人生漫长,何妨一试?”
纪为桢叹口气:“师妹,你简直在发光。”
“……而我不得不说,这话对我不算表扬!这比喻只能让我想起灯泡,而你如果不是单身,会更怪!”
“灯泡是何物?”
“算了。”
岑许也叹气:“当我没说过,别讲这些了,我知道你不是真感兴趣。”
“好吧,那说说我真正关心的。”纪为桢问,“你最近不开心是因为你的大计?”
岑许不意外他能发现,她思忖片刻,道:“算有点关系,我发现大计可能不能拯救世界。”
纪为桢默了一瞬,还是没忍住质问:“怎么突然又升到救世了!刚刚还是你的个人遗憾呢!”
岑许没什么精神地回:“并不冲突,如果能拯救世界,我的个人遗憾迎刃而解。”
“你说简单点!”
“简单点就是——应公子和我不同,他的心愿更伟大,他想要凡人也能挺直脊背的世界。我很敬佩,认为那是拯救世界级别的梦想,但有人告诉我,我判断错了,即使做到那种程度,也不算救世。”
“我感觉很失落。”岑许总结道。
“那人要求太高了。”纪为桢毫不犹豫,“竟然觉得应离玦的梦还不够离谱?他也是个奇人,他难道还有更离谱的想法?”
岑许点点头:“是的,它有,和我们的方向不同,但确实是更离谱的,堪称荒谬的想法。”
“那就不理他。”纪为桢果断道。
那恐怕有些困难。岑许想。
就攻略反派拯救世界一事,她孜孜不倦地拒绝,系统孜孜不倦地劝说,她们似乎组成了永动机。
有时候,她也希望自己摇身一变做个冰山,但一想到系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和她畅聊穿越、故乡和孤单心事的存在,她的嘴巴就不听使唤地回应起来。
在借助系统改写掉应骊珠早逝命运之后,这种近乎失控的回应更频繁了。变化让她倍感焦虑,无力感侵蚀着她,也让她在愈发排斥系统的同时,愈发想要寻求系统的帮助。
系统无所不能,小说总这样写。
现实里,系统也的确帮了她许多,上至治病救人,下至情报收集。
岑许本应知恩图报,对它抱有无上信任。
事实上,她的确信任系统,但……内心深处,她对这种信任是抗拒的、迷茫的。
大概是系统否决了攻略反派以外救世法的缘故。
她真正抗拒的,是系统带来的选择题:做一个道德沦丧、践踏真心的骗子,或做一个忘恩负义、自欺欺人的游子。
她如果相信系统,就必须做选择。
她已经相信系统了……
放弃自己,还是放弃父母?
她选不出来。
“差点被你用大道理蒙混过去。”纪为桢突然说。
他托着下巴:“不对啊,问题一开始是,你是否和应离玦两情相悦!”
“怎么又升级成两情相悦了!”岑许瞪他一眼。
“因为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心悦你。”纪为桢嫌弃地说,“只要你承认,你俩就两情相悦了。”
“我都不懂什么是喜欢,承认什么!”岑许没好气地说,“你真的很烦,我根本就不能在这个世——”
“那就好好想想。”纪为桢说,“为什么你独独不肯叫他名字?”
他没有看岑许,语气听着漫不经心,却无端透露着认真之意:“虽然我看那小子不顺眼,但客观点,容貌、品行、性格、能力……他勉勉强强与你相称,对你也算赤诚。”
他强调:“当然,我只同意你玩玩。你还小,不要考虑什么成婚不成婚的,好好修炼才是正道,什么时候造化了再——嗷!”
“我和你这轻浮的家伙不一样!”岑许恶狠狠地拿剑鞘抽打他,“我一直都在好好修炼,乱我道心的一直是你们这些爱起哄的混蛋!”
纪为桢一边挨打一边喊:“那你怎么不想想,大家怎么就爱调侃你们?我们难道是什么很无聊的人吗,就因为你俩最正经、最腼腆、反应最好玩、最开得起玩笑、最能让我们会心一笑——咦?”
岑许大怒:“就是因为这些吧,你完全把心路历程说出来了,无聊的人!可恶,人善被人欺啊,其他人也就算了,区区纪为桢也敢这么嚣张?”
“什么叫区区纪为桢?纪为桢可是这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,出门在外大家都尊称我一声纪上仙,也就是你这个疯丫头——不对。”
纪为桢咬牙:“又差点让你混过去!”
他一个暴起压制岑许:“给我老实点!”
岑许立刻一个雷决把他打趴下:“什么态度!”
她余怒未消地跺两下地板:“你今天什么毛病,怎么非要跟我扯这个?”
“你不开心啊!”纪为桢反抗失败,凄惨倒地,恨恨道,“已经很久了!我原先以为是因为应骊珠,可应骊珠分明已经病愈,很快就要回宗。后以为是因流言,但你并不上心……我想来想去搞不懂,既然解决不了问题,那就给你塞个能逗你笑的玩意儿!”
“我一定会在师兄方面胜过简颂!”他扭来扭去大喊大叫,随后又消沉下去,“你刚刚……又露出那种表情了。”
“我真是忍不了了,我师妹可不是忧郁款!”
“不知道你一天天在想什么,但总之别想了。如果你非要想点什么……”他不情不愿地说,“应离玦就应离玦吧,至少他能让你笑。”
……
窗外的花树又盛开了,花香弥漫的枝干上卧着纪为桢的灵兽霜花。岑许望着它出神。
已经过去很多年了。
具体多少年,岑许会刻意不去记忆,仿佛这样,年岁就没有过去,她回家时就不会错过任何东西。
但是,事实不会因个人意志扭曲。过去的年岁终究过去了,不知不觉,她已经有了新的家人、朋友……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了。
这么多年过去,她喜欢上这个世界了吗?
她有喜欢的花,喜欢的事,喜欢的食物,喜欢的节日,甚至喜欢的人,想要的未来了吗?
或许……
她喜欢上了桃花,喜欢上了画画,喜欢桃酥,喜欢水仙节,喜欢……
她不想喜欢任何人。
规划有异世界人参与的未来,多么可怕。
她想回家,可是、可是……
枝头的桃花随风而落,清甜的香气砸进岑许心湖,激起阵阵涟漪。
岑许不懂喜欢。
她没喜欢过任何人,没有经验。
电影戏剧里,男女主总是要经历许多磨难,在惊心动魄后的旅途后才互生情愫——她没有类似履历。
电视小说中,男女主面对彼此时,总是心脏病变、理智蒸发、滤镜大开——她也没有类似感悟。
恰恰相反,她在应离玦身旁时,心灵总是很平静。
特别当然是特别的。
毕竟从她穿越后,平静就成了稀缺品。
但这独一份的平静,真的是特别情愫的表现,不是应离玦温和性情、温润气质给人的印象么?不是岑许对同病相怜者的移情,对志同道合者的想象,对理想主义者的幻想,不是她孤独中的错觉么?
又或者……
岑许抬腕,接住一片落花。
……只是相遇时簌簌落下的桃花,一瞬美景带来的震撼未消,弥留下了气氛呢?
总想着抽象的东西,似乎解不开困惑。
那么,像师兄提示的那样,想想具体的吧。
为什么唯独忌惮呼唤应离玦的名字?
为什么同门总爱拿他们开玩笑?
为什么不想深入思考?
如果……
如果他……
“九月十六的灯会,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?”
如果他这么问。
现实与想象重叠的瞬间,岑许明白了。
答案早已在她心中。
*
“系统。”岑许说。
“我要正式拒绝你的救世方案。”
“我依然认为,将世界存亡寄于个人是不合理的,用欺骗去谋夺和平也不会长久。比起诈骗真心,我更想改变世界,用能让更多人受益的方式拯救世界。”
“我不能回应你的期待,去攻略反派了。”
“或许在你看来,这是愚蠢决定,但没办法,愚蠢是伴随人一生的缺陷,我生来愚蠢,再不能改。所以只能委屈你陪我停泊,做我漫长征程的见证者了。”
“我很抱歉,但请祝福我的决定吧。事实上,纵使我没有别的想法,我也没能力回应你的期待了。因为唯有真心才能换得真心,而我……”
岑许顿了顿,视线投向窗外。秋日将至,桃树泛黄落叶,枝桠日渐稀疏,再难窥春日的明艳夺目,但岑许望着它,却情不自禁微笑起来。
“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”她说。
*
惊雷停歇,疾风散去,一道身影率先倒下。
嗵——重重一声。
岑许以剑拄地,不准身体继续前倾,赴对手后尘。
濒临极限的身躯微微痉挛,太阳穴突突抽痛,骨头也嘎吱作响,在幻视幻听与短暂耳鸣的交叠袭击下,呼吸都变成了沉重的负担……无所谓。
岑许一言不发,缓慢地、一节一节直起脊背。一息、两息……她战胜了痛苦,提剑向前。
【岑许、岑许!】尘冥惊慌失措地呼唤她。
【我们谈谈,我们谈谈好吗?】
「我要……和步观花走。」
「你明白的,这是合理的选择。」
【别杀他!】
【你没有一定要杀他的理由啊,他已经反抗不了你了,他■■!■■■■】
嗡嗡嗡嗡,吵得岑许头好痛。
伤势、瘴气、阵法、幻觉……乱七八糟的负面状态齐齐发力,一个都不放过她。
「合理说服不了你。那么……别做第二个罔顾我意愿,勉强我的人,好吗?」
「这个世界上,还愿意聆听我声音的人,已经只有你了,如果连你都拒绝我,我究竟……」
【看在他——选择和你一对一决斗的份上?他本来可以■■,但他没有,你也念念旧情,■■■■】
【从前你们■■,■■■■】
「……好。」
「倘若你答应,这是最后一次勉强。」
「倘若你答应,今后重视自己胜过其他,倘若……那么,好。」
【岑许!岑许!!】
【你已经■■,■■■■】
「许姑娘。」
「此行千难万险,难再相逢。」
「愿你平安顺遂,永远……」
【你已经杀了应骊珠,还要再杀一个应离玦吗!】
……什么?
岑许头晕眼花。
我杀什么应离玦?
我什么时候杀应骊珠了?
我怎么会和杀人联系到一起?
法制社会,谁在胡乱喊打喊杀……
身体不理会混沌的意识,停在障碍物前。
然后利落地举起剑,狠狠地——
不不不!我在干什么!
岑许惊恐地控制住身体。
她总算看清了周围——荒郊野岭,她一个人,带着管制刀具,对倒地流血疑似昏迷的人举起剑!
天啊!
意识和身体本能拼命打架,岑许一个踉跄,差点栽伤员身上,但好在,闹剧没有发生,她险之又险接管了身体。
岑许仓皇地探看。
这个人,是被我打死——打伤的?
我、我吗?
岑许看清了他的模样。
应离玦!对了,我与他在此决战,用剑、用术、用阵。我用我所有还算得上正派的手段,艰难地战胜了他!赢是赢了,但很狼狈。
我不该这么狼狈的,可恶的阵法,可恶的瘴气,可恶的阳谋,该死的尘冥!啧,算了,狼狈就狼狈吧,我赢了!
现在,杀了他,结束这一切!
杀?什么……我怎么能杀应离玦!
等等,应离玦是谁?
脑子好乱,到底怎么回事,骊珠去哪了……应骊珠已经死了!
应骊珠死了,应离玦也快死了。
师尊、陈师姐、何师妹、林师弟、师兄……
大家都死了。
所有人都会死。
是我……
都是我……
忽然,她听到微弱的心跳声,紧接着,眼前人手指微微——噗嗤!
反应过来的时候,今宵剑已然刺入他胸膛。
我绝不再有累赘的慈悲,绝不再犯战场愣神大忌。
茫茫然间,岑许听到冷冽到渗人的低语。
——来自她自己。
岑许凝住。
“咳咳。”应离玦吐了血。
他目光平和,好像并不为生命的消逝难过,看向岑许时,也好似看不到她锋利的冷酷。
“被瘴气影响会失去同情心、变得偏执,这是仙宗禁绝修魔的原因之一。”应离玦说。
他吃力地抬手,似乎想要触碰她,最终却只停在她脸庞近侧,一个谁也不会被惊扰的距离。
“生命终有尽时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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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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