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0、归心是剑15 风雨夜归人 ...

  •   “许……”
      “许许……许许!”

      岑许蓦然睁眼。
      直到伸向腰侧的手摸了个空,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:她的腰侧已经不佩剑,也永远不会再佩剑了。

      她回来了,她现在在学校。
      管制刀具禁止入校。

      “你这学期怎么回事啊?”昔日同寝周友菱五指张开,在岑许面前晃了晃。
      她对自己差点被某人条件反射毒打一顿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,略显不快地抱怨道:“怎么老在课堂上发呆,下课了都不清醒……这样下去,年级第一的位置会保不住哦?”

      岑许盯着她年轻的、无忧无虑的脸。
      然后慢半拍地回复道:“我在思考。”

      “思考什么?”
      “现实中会有快乐的穿越者吗?”

      周友菱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迷惑表情:“穿越什么的……你在构思小说?你要弃医从文了吗?”
      岑许没答。她扣上笔帽,将笔和一个字没写的干净课本一同塞进包,起身和周友菱一起走出教室。

      穿过校园人工湖,就看到学校西门。
      周友菱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会有。”

      岑许侧目看她。
      周友菱的目光指向人声鼎沸的校门外,眼珠子转个不停——在寻找心仪的小吃摊位。表情说不上认真,但绝不敷衍:“我认真想了想,如果是我的话,穿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,一定会很害怕,要是异世界和我还有时代差异、文化隔阂,甚至物种差别,那就更恐怖了,我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。”

      “但是,我会这么想,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。有的人期待不凡,有的人渴望新生……重病的老人穿越成身强体壮的将领,就算眼前是兵戈铁马,心中也未必不会升起一丝喜悦吧?”
      “人的追求是多种多样的。以概率学的角度来说,一定会有快乐的穿越者。”周友菱总结道。

      言罢,她冲岑许一笑:“只不过我俩一定不是。”

      “吃淀粉肠否?”周友菱话题转变很快。
      “不吃,我妈不让。”岑许快速答道。
      “噢,妈宝!”周友菱哀叹一声,“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大学了还要妈妈陪读的人啊!还是从大二开始陪读……”

      “你简直是妈宝中的妈宝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些室友怎么你了呢!你知不知道因为你,你的前室友——我们!风评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偶尔还会接收到怀疑和不信任的目光啊?”

      岑许没管她的碎碎念,淡定地和她分道,往自己在大学旁的租房走。

      穿越者能否快乐。
      对周友菱来说,这是可以随意一想,又随意抛之脑后的议题,对岑许却不是这样。

      两个月前,岑许穿越回了原世界。
      灵力没有了,幻觉消失了,时间依然停留在穿越的那一秒,要不是落脚点发生了一点点的意外——她直接掉到了家门口,从外人视角看,她就是从学校瞬移到家……要不是这样,她几乎以为穿越只是一场梦。

      可那不是梦。

      离开尘冥和重返家园,并不是接力。
      在尘冥破碎后,岑许掉落到一片荒野,那里月亮高悬,光线阴沉,地表坑坑洼洼,一眼望去,别说人类活动的踪迹了,便是连棵小草、小花都看不见。
      一瞬间,岑许便扭曲了面孔,灵力失控,正要对这该死的新世界大发脾气——一个红发男出现了。

      他戴着礼帽,西装革履,用不同于尘冥而近似于老家的装束安抚住了岑许。
      于是她停下暴走,假装这男人如燃火的红发是后天染的,耐心听他说完了话。

      男人自称奇迹的信徒——或者说,月神的高级信徒、正经信徒。

      “我来回收神灯赝品中混入的真货——你身上的神灯之力。”信徒单刀直入,“那不是你能轻松掌控的力量,我希望你把它给我。”
      “我会报答你的。”赶在岑许的剑砍上他脖子前,信徒及时补充道。

      “细说。”岑许客气地偏了偏架他脖子上的剑。
      “我和神灯有些渊源,在它激活后,可以借助它模糊探查……”信徒含糊铺垫了几句,甩出结果,“总之,我大致知道你的经历。”

      信徒不废话:“我送你回家,回到你穿越的同一时间。换言之,你的世界一分一秒都没有过去,你不会错过任何人和事。”
      “这是你本就该做的,算不上报答。”岑许冷静地指出,“你是月神的信徒,我经历的一切本来就是你们那个月神造物造的孽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信徒没有试图狡辩,将锅推给谁的贪婪。
      他的态度称得上诚恳:“但你也知道,世界从不公平,被伤害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等量的赔偿,甚至大多数时候,她们连足量的抚慰都不会有。”

      信徒说:“我无意逼迫。我是奇迹信徒,而奇迹的重量,接触过神灯的你一定深有体会。我愿意全力弥补你,但我的力量不只属于我,我恐怕,向我索取太多不是好事。”
      他实力高强,却任由岑许把剑架他脖子上,表现得非常有诚意:“我希望尽我所能,但更希望能在保证没有二次伤害的前提下报答你。”

      沉默片刻,岑许问:“如果……我继续持有这份力量,会怎样?你说它是‘不能轻松掌控的力量’。”

      信徒说:“它选中你,说明你拥有资质。那么,在一段不轻松的旅途后,你大概会掌握它,变成行走的传奇。届时,返乡于你不过是挥挥手的小事,你的命运或许再不会被谁左右。”

      岑许轻声道:“大概会成功,或许是传奇……但一定很漫长,对吗?”
      信徒默认了。

      他安慰似的说:“你的坚定毋庸置疑,无论怎样终会回家。选择跋涉,未来的你或许不再有‘漫长’的概念,亦或有改写过去的伟力。这么一想,我给的选择吞没了无限可能,却只承诺你提早结束旅程,未必更好。”

      岑许道:“我以为你很想回收神灯?”
      信徒答:“我想回收的,是难以掌握的力量化身灾祸的可能性。”

      岑许缓缓收剑。

      “除了送你回家。”信徒详尽地叙述自己将会提供的回报,像个良知未泯但业绩不佳的推销员,“我会收走你身上原世界不应有的力量,并保证,‘奇迹’今后不再插手你的人生。月神将在你有生之年庇护你和你的世界,让你们免于被世界之外的力量和势力选中的不幸。”

      “另外,我还有一桩交易和你谈。”信徒说,“你曾经滞留的世界‘尘冥’确已毁灭。但在它毁灭之前,我以你为锚点,封存了与你命运纠缠深切的灵魂——我可以将他们交给你。”
      “你可以决定他们真正的结局:回归寰宇,转生新世界,或剥夺力量后投放你的世界……都随你。作为交换,我要取走你关于月神的记忆。”

      岑许静静等待他的后文。
      信徒果然自觉解释:“月神是慈悲的女神,你的悲剧从来非她所愿。但我想,就算我如实说,你也不会相信,也不可能轻易放下对月神的敌意。所以,我希望模糊你相关的记忆,没有记忆,仇恨自会淡化。”

      岑许观察他的神态:“我以为我威胁不到神明。”
      信徒只简单说了一句:“信念是有力量的,力量总能积少成多。”

      信念是有力量的,力量总能积少成多。
      岑许咀嚼着这句话。
      听起来,月神是个招人恨的神,人们对她的恨意都多到量变引起质变了。按这个逻辑,信徒的话很值得推敲——那么遭人恨的神,能慈悲到哪儿去?

      但……无所谓了,此时此刻,神明太遥远。
      抹除怨恨的方式除了遗忘还有消灭,信徒放弃了后者,岑许当然也可以放弃深究。

      岑许凝望他:“我怨恨你的信仰,如果不是暂时没有办法,一定会报复她。但再大的仇恨,在回家的诱惑前都一文不值。我如果能回家,还纠结安宁生活以外的事做什么?忘掉月神于我无碍。”

      信徒向她确认:“那么,你同意?”
      岑许摇摇头:“我还在想。比起交易与否,更重要的是,你说了这么多,宛如送福利,但我不敢信你。我已经没法信人了……你能拿出什么实证吗?”

      信徒轻轻叹息:“我能。但你也清楚,你我有巨大的信息差,就算我展露神迹,你又怎么确信那不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幻术?”

      片刻的沉默后,信徒有了主意。

      信徒说:“我先提供回报,送你回家,封印你的力量。至于其他……”
      他决定:“九月九日,我去找你。”

      ……
      今天是9月8日,度过午夜,奇迹的信徒便会再临。

      岑许回到家。
      一开门,妈妈就给了她了一个热情的拥抱:“我的宝贝回来了!再等一会儿哦,晚饭马上就好了。猜猜今晚吃什么——”

      自从知晓岑许的经历后,她就一直这样,以最大的热情表达爱,表现爱,甚至不惜辞去工作,到岑许上学的城市陪伴她。

      而爸爸困于性别劣势,和家庭经济来源保留其一的必要性,不能如她这般狂放而豁出去。
      但他也默默研究了好久跳槽……要不是岑许再三保证毕业后一定回老家,他现在也在陌生城市打工了。

      他们非常担心自己,他们非常爱自己。
      岑许非常清楚,非常愧疚,非常幸福。

      太幸福了。以至于,她本打算穿越回来后第一时间自首,却连自首电话都拨不出去……
      警察会不会把她当精神病安抚驱逐是一回事,她退不退缩却是另一回事。

      她罪大恶极……身在尘冥的许缀玉般岑许不会这么想,爸爸不会这么想,妈妈不会这么想,连现世的法律也不会这么想,但——岑许会这么想。
      因为她是一个软弱的、天真的、拧巴的、幼稚而理想化,愣头愣脑还爱内耗,生在和平世界的凡人。

      岑许望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怔怔落泪。
     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,真的感到了愧疚。

      妈妈立刻丢下锅铲扑过来,仓皇而焦急地拥抱她,紧紧地,密不可分地。
      她心碎地说:“不哭,我的乖宝,心肝儿,不哭,你没错,听妈妈的,你什么错都没有——”

      不,妈妈,我确实错了。岑许却想。
      和之前向你们解释时只是在生搬硬套现世道德标准的我不同,这一次,我是真的知错了。我怎么可以那样残忍、无情、恶毒……
      我知道这是在苛待自己,是标准过高,是逼迫,是内耗,我当然知道。

      但没关系,这一次,真的没关系。
      我知错了。
      我会改的。
      这是我最后一次崩溃了。

      软弱情绪彻底复苏的瞬间,岑许明白。
      她终于,真的回家了。

      09.09 00:00
      奇迹的信徒如期而至。

      “想好了吗,要交易吗?”取走神灯之力,完成承诺的布置后,信徒如是询问。
      “我想好了。”岑许不再要求他证明,“但在决定之前,我还有个问题,和我命运纠缠深切的人……包括我讨厌的人吗?”

      “当然不包括。”信徒十分性情地说,“单向的追逐,我一般称之为骚扰。”
      “我完全赞同。”岑许点头,“那么,我希望修改交易条款,决定他们真正结局的不该是我这个杀害他们的凶手,而该是他们自己。”

      岑许说:“我同意交易。但无论是回归寰宇寻求新可能,还是转生新世界拥抱来生,抑或是作为凡人投奔我所在的、这个陌生的世界,让他们自己决定。”

      信徒颔首:“我同意。”

      09.16 12:00
      中秋节到了。

      前室友其一周友菱审视菜单:“凭什么只有情侣享半价优惠?他们都敢谈恋爱了,能穷到哪里去?”
      前室友其二姚新晴灵机一动:“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是两对女同呢?我完全可以闪恋闪离。”
      前室友其三白如柏比较冷静:“不可以,他们会要求你现场亲亲,我不能为了一顿饭贡献我的初吻。”

      周友菱倒吸一口凉气:“好歹毒的店!”

      姚新晴看向唯一未发表意见的岑许:“大美女,说句话啊,是否正在生成妙计?”
      白如柏接话:“大美女恐怕没有妙计,只是绝赞发呆中——她这学期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,我怀疑她暑假遭了美艳男鬼,把魂儿勾走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?哦不!”姚新晴扶额朝岑许方向倒去,虚靠在她身上,凄楚地控诉,“冤家,我们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在侧,你竟还有心思想别的小妖精!”
      “此言差矣。”周友菱摆摆手机,“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,大美女魂不守舍并非为男色所惑,而是有了弃医从文之心!”

      一语惊四座!

      白如柏惊道:“发生甚事,竟让您有此顿悟?”她立刻切换了敬语。
      姚新晴火速爬起来:“大文豪,让我看看!”

      “大文豪一个字没写。”岑许从容接受设定,“大文豪倒在了文学创作的第一步。”
      坐她正对面的白如柏伸出手,把岑许的奶茶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一吸管插进去,先自己喝了一口,擦擦吸管,再递到岑许嘴边,好奇道:“展开说说。”

      “想不通。”岑许抿一口奶茶。
      “想不通!”姚新晴说,“振聋发聩的三个字!没错,文学的开端正是想不通,想不通——”

      她咏唱般念道[1]:
      “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”
      “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”
      “丧钟为谁而鸣?”
      “生存还是毁灭,这是一个问题。”
      “那么,到底选择什么?是重还是轻?”

      姚新晴拍拍手:“不愧是大文豪,太深刻了!”

      “太有深度了,您才是正经文豪。”周友菱肃然起敬,“文学素养贫瘠的小许子不过是想不通穿越快不快乐而已。”

      “啊这。”白如柏说,“网文也要这么深刻吗,甜宠不就得了,生活这么苦,谁看不快乐的穿越啊。”
      “我说白总高见。”姚新晴立刻道,“你笔下的人物,你要她快乐就快乐,她还能不从咋的?”

      “因为我是感性派?认为故事落笔,就是某个未知世界的真实了?”岑许翻着菜单,不疾不徐道,“那么,穿越是否快乐就是重要议题了。我不能用我的标准替人决定,我认可我的世界,但讨厌平凡,讨厌孱弱,讨厌没有阵法世界的…人却不一定。”

      “有决定资格的,只有他们自己。”岑许说,“去陌生的世界生活,是非常、非常辛苦的事。所以,无论我有多么希望,多么期盼,几乎想要祈求……我也会把决定权留给他们。”

      室友们面面相觑。

      片刻后,周友菱试探性地问:“那,如果……”

      天色渐渐晚了。

      岑许和室友们走在江畔大道上。
      周友菱走在最前面,踩着影子诵读新领到的宣传手册:“……活动丰富,包括偷吃月饼大赛、中秋文艺演出、国风焰火、篝火、非遗打铁——”

      起风了。
      宣传册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      周友菱边压裙子边逮手册,一时间手忙脚乱:“等一下,等一下!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风,我穿的可是裙子,我——册子!!!”

      她声音急变了调。
      岑许果断抬手,拽住纷飞的纸页。
      下一秒,她却听到身旁两位室友轻轻的抽气声。

      她似有所觉地抬头。
      不只她反应快。还有一只手自她后侧方伸来,同她一左一右,同时按住薄薄的纸册。

      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,将纸册下压。
      街对面,商铺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终于,宣传册降到与他们视线齐平的位置。

      “非遗打铁花、灯会。”他徐徐念出周友菱的未尽之语,随即问,“这里的灯会,是什么样的?”
      “和你印象中的差别很大。”岑许听到自己如此回答,“活动还没结束,你可以亲眼看看。”

      应离玦问:“形式不同,意义呢?”
      岑许答:“此时此刻,是一样的。”

      他安静了片刻。
      灯火在他们之间流淌,盈满情绪。
      喜悦,哀恸,庆幸,思念……幸福。
      岑许脑中闪过几个小时前与周友菱的对话。

      ——那,如果你期望的人愿意呢?

      “今日是九月十六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应离玦才再次开口,他的声音平稳、温和,羽睫却在轻轻颤。
      “夜里有灯会。”他说,声音仿佛越过时光,与过去的某个瞬间重叠,“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?”

      ——那么,我的回答只有一个。

      “我一直愿意。”岑许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0章 归心是剑15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预收《终末回档》 预收《确诊为主角》,《强吻错人后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