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为归》不见天星

32、归心是剑07 剑指九重天

　　时人盟会，通常会蘸些畜牲血涂唇上，以示诚心。岑许宽宏，亲手为誓约以多欺少的敌人割开畜牲咽喉，敌人却没有感激她的好心好意，只一味地警惕。
　　真令人寒心！

　　她扫了一眼人群，该来的缺斤少两，不该来的泛滥成灾，不用调查，她也能猜到前因后果。

　　“啪”地一声，岑许合上扇子：：“愣着做什么？难道你们还要先表达一番震惊，质问我怎么在这里，再叽里咕噜打一轮口水仗，才肯拿起武器？没有配合你们表演的义务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她已跃下高台。

　　危急时刻，修士们的战斗意识终究还是被唤醒了。几乎是下意识的，离她最近的修士刺出一剑。
　　岑许没有拔剑，抬起金扇一敲——咔嚓。长剑从敲击处断成两截，断刃翻飞，噗地扎进后方一名偷袭者的肩膀。

　　偷袭者痛呼着退后，让出的空隙霎时被十几柄利剑填上，寒光齐齐招呼向岑许。
　　眼前人还握着半截剑发呆……岑许展开金扇，用锋利的扇面割开他手腕，对方的血还没来得及喷出，腹部又被她一脚踹中，登时腾空飞起，重重砸向同伴。

　　解决了第一个出手的人，岑许才不慌不忙地跃起，踩在身后刺过来的剑上——并不反击。她在浮台间随心所欲地落脚、腾挪，游刃有余地收拾蜂拥而至的敌人。不过片刻，地上已躺倒一片。
　　从始至终，她都没有回头一下，仿佛这些人是她的同伙，挥剑只是为了给她搭一片空中浮台。

　　太侮辱人了！
　　浮台搭建者们气愤不已，其中一人更是火冒三丈地后退几步，拉开距离，捏起法诀。

　　“万雷天引！”他怒道。

　　七八道雷电同时劈向岑许。
　　岑许以扇为剑，落地一扫，除清雷光。顺着这一击的势，她终于转过身来。

　　她转身了！
　　众人居然有点感动……但很快，这种感动变成了惊吓。岑许随口念道：“万雷天引。”

　　一刹那，雷声震耳欲聋。
　　同样的雷诀，不同的威势——天空被紫电覆满，几道没来得及落下的白雷被无情吞没。雷如雨下，修为低一些的，一击便浑身抽搐，修为高一些的，一击也灵力紊乱。

　　“呜哇！”、“啊！”、“嘶！”。
　　乱七八糟的痛呼声荡开，岑许周边立刻出现了一片真空区。

　　“许缀玉！”一声爆喝声起，程伯昭不知何时从石壁上下来了，眼睛红得跟受伤的肩颈有得一拼，大吼大叫着，像一头疯牛，不顾阻拦冲了过来。

　　岑许一扇子架住这剑，淡淡道：“我叫岑许。”

　　和先前出现的每一个人一样，程伯昭也听不进去她的话，只一味地吵闹：“妖女！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，你就是个祸——唔！”
　　一只雷隼钻进了程伯昭喋喋不休的嘴巴。

　　程伯昭的剑落了下来，他情不自禁地跪倒，脸涨得通红，双手用力抓挠脖子，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眉毛鼻子眼睛皱成一团，艰难挤出几声痛不欲生的喘息。

　　岑许说：“耳朵不用，嘴巴也不必用。”

　　程伯昭扭成一团，在窒息的痛苦中绞尽脑汁，也想不通两人之间的差距怎会如此夸张，他……他可是化神啊！

　　岑许再度展开金扇，架住左侧来剑。
　　来解围的是简颂，他果断一脚把程伯昭踹回人群，开口时语中惋惜藏不住：“不想救程伯昭……唉，善良束缚了我！”

　　他用非常羡慕的语气说：“魔修真好，可以这么随心所欲。”

　　岑许觉得他有点眼熟。

　　简颂说：“不得了啊，一个雷诀击倒一大片，两个雷诀解决一个弱化神，你比步观花强多了！怎么做到的？修魔前就造化了吧？为什么还愿意修魔，难道修魔真比修仙强？”
　　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，语气愈发高昂，表现得极其浮夸：“所以这才是给强者越来越多优待的理由？不给特权，大家就都修魔去，让天下大乱？啧，你这是动摇变法根基啊！”

　　岑许十分嫌弃，象征性地给了点回应：“力量按运气分配，没有筛选和约束。缺乏运气的人为了自保，就不得不千方百计追逐力量，继而形成风潮。”

　　简颂立刻说：“受教了。你说的很对，生死抉择间，哪能强求别人坚守道德呢？变法改制的确迫在眉睫！依我看，我们从前对魔修也有些苛责了，大家各有各的难处，或许对这些变法前的魔修，我们可以重新斟酌一下处理方式……”
　　蹬鼻子上脸。岑许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：“用不着想这么多，世界毁灭后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
　　简颂脸皮厚，还在得寸进尺：“不能和解吗？”
　　“不能。”
　　“一己之力对抗世界，很困难的……”
　　岑许微笑：“没感觉。”

　　……简颂真的很不想救程伯昭那老匹夫！
　　他面不改色，继续劝说：“程伯昭无能，你也是知道的，他率领的草包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
　　“别对他这么刻薄。他当年如果放出了回风秘境里的幸存鬼，将一代才俊一网打尽，也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。”岑许若无其事地放出猛料。
　　然后更加刻薄地说：“能力是对比出来的，跟尘冥相比，程伯昭都算有勇有谋了。尘冥除了哀嚎求饶，还会什么？”

　　简颂努力抑制住追问回风秘境内情的冲动：“尘冥是谁？”

　　岑许旋开金扇的机关，毒雾立刻扩散开，将简颂逼退。简颂赶紧吞解毒丸，抢先大声喊：“竟然用毒，你变卑鄙了！”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岑许不配合他，微微抬首，在空际寻觅着：“世界意识——姑且这么总结吧。世界是有意识的，会说话，会骗人，可以随便逮倒霉蛋霍霍。理论上来说，只有我可以听到它的声音，但你说不定是例外。”
　　她用平淡口吻说着令简颂惊愕的话：“你是第一任倒霉蛋，杀死步观花后引发时间回溯，然后被尘冥丢到一边。虽然目前为止，回溯后恢复记忆的案例一个都没有，但万事万物都会变化……不妨一试。”

　　不待简颂反应，她猛地拔高声音：“尘冥，叫大声点！让你的前任救世主听听！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她朝左上方发出一记雷诀，仿佛是冲着什么去的，却没有击中任何人。
　　明明没有击中任何人，她却愉快地笑出声：“对，就是这样，不准停，让你的英雄听！唤醒他的记忆！万一成功你就赚翻了，还不快谢谢我！”

　　但很快，她露出思索的神情：“说到前任，我确实忘了这个……你应该可以换宿主的，为什么还缠着我不放？你就这么下贱，喜欢和辱骂你的人互动？”

　　“噢，我明白了！”她忽然又笑了，“不是你不想换……没有回溯，换绑就有冷却时间，对吧？”
　　她满怀恶意地嘲讽那看不见的存在：“你觉得冷却时间就足够我弄死你了，对不对？换绑只会让你连说话的机会都失去，尘冥，你是这么想的。我知道，你就是这么想的！哈哈！哈哈哈！”

　　岑许虚提一下裙摆，样子不伦不类，然后傲慢地、轻蔑地嘲笑这个世界：“感谢你的认可，废物。”

　　她古怪的言行举止宛如一阵阴风，刮得目击者脊背发凉。

　　她在说疯话，还是在说假话？计谋真恶毒！
　　没有人愿意相信她，并不是因为他们自信自负、逻辑自洽，只是因为他们不想失去反抗的勇气。哪怕她摧残蹂躏的是幻觉，旁观者也足够心有戚戚了，不可以再进一步了！

　　简颂说：“我什么都没听到，看来我并不特殊。又或者被你说中了，世界意识确实不喜欢我。”
　　“师兄！”魏朝雨没忍住插了句嘴。
　　“别喊。”简颂淡定道，“她有什么骗人的必要？从南到北一套说辞，疯子能这么前后如一么？我知道你顾虑什么，但捂上耳朵，闭上眼睛，真相就会湮灭了？哪有这种好事。”

　　岑许看向他，简颂立刻回她一个笑，说：“如何？我的表现还配得上与纪为桢并称‘双璧’吧？”

　　纪为桢，岑许的师兄。昔日也是一代天骄，不幸身陷聚灵谷后，他坚持做了很久的囚徒，却在见到岑许后果断自戕了。
　　陌生人或许会将他视作岑许的罪状，熟悉的人却知道，倘若他真的怨恨谁，反而不会轻生。他不想成为他人逼迫师妹的筹码，也用命传达自己对阔别已久师妹的判断。这份果决打得岑许措手不及，以至于恶名被狠狠洗刷，若非如此，仙界的笨蛋也不会对她抱有不该有的期待。

　　岑许知道简颂提起他的用意，也很清楚，简颂未必真的认可世界意识存在，他只是无计可施。
　　他打不过岑许——显而易见。所以不得不选一个更能讨好岑许的回答，也不得不生硬地提一些可能动摇岑许的人或事：比如疑似为岑许自戕的师兄，比如看起来颇受岑许影响的变法改制……

　　人在绝境中总是很卑微，再没有人岑许更明白了。

　　尘冥选中的人，愚蠢一脉相承。
　　轻信他人，寄希望于敌人，这是最错误的选择。

　　岑许毫不留情粉碎他的天真：“和你说话真有意思，我会留你个全尸的。”

　　简颂的笑容僵住：“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。”
　　岑许微笑：“雷隼。”

　　杀人小鸟一拥而上！

　　简颂急急闪躲，比起后辈，他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，以至于几个呼吸也没调整好心态，忍不住地大声抱怨：“臭丫头喜怒无常啊！全天下最乖巧的师妹到底乖巧在哪里？！”
　　岑许淡然道：“纪为桢骗你的，死要面子的人就这样，平时他称呼人的方式和你现在一样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简颂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骂起，只能狼狈地躲避雷隼。上一个不幸中招的程伯昭已经躺平，一副救不回来的样子了，他完全领悟了这招的杀伤力，不敢轻慢。

　　雷隼从他耳畔擦过，引起一阵耳鸣，他心有余悸地说：“怎么对我比对程伯昭还狠，咱们可是老乡！”
　　“你是潮音的。”
　　“潮音离落霞集多近，怎么不算老乡？你忘了，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！”
　　岑许心平气和地说：“那我更有理由为您老人家送终了。”

　　魏朝雨上前帮师兄解围，他是变异三灵根，也是雷属性，反而比修为更高的师兄更能应付雷隼：“你们还有这种交情？没听你说过啊！”
　　“当然没有了，我瞎编的，万一她信了呢。”
　　“……那你还问她为什么对你比对师伯更狠，你不如先问问你自己。”

　　危急关头还能嬉笑打闹，并不是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，只因为他们视刀光剑影如家常便饭，对弱肉强食、纲纪废弛的状态习以为常。

　　胃部阵阵抽搐，岑许情不自禁唤出蓄力已久的破阵十剑，轰击剩余的法阵，制造起爆炸来。

　　轰隆隆，轰隆隆。
　　“许缀玉你唔唔唔唔唔唔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“不用谢，为你们舍生取义的精神贺。”岑许感动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