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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素描本 纪时砚无意 ...

  •   台风过后的早晨,阳光格外明亮。

      林让推开窗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不知名的花香,是她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。

      院子里,纪时砚已经在忙了。她蹲在地上,一株一株检查那些花苗,把被风吹歪的扶正,把断了叶子的剪掉,把倒了的重新种下去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像在照顾一群受伤的孩子。

      林让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穿上鞋,走出去。

      “早。”她说。

      纪时砚抬头,笑了一下:“早。睡得好吗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林让蹲下来,看着她手里的活,“需要帮忙吗?”

      “你会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
      纪时砚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点意外,但没说什么,递给她一把小铲子:“那你就跟着我,我做什么你做什么。”

      两人蹲在院子里,开始干活。

      太阳慢慢升高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林让一边干活,一边看着纪时砚的动作。她很熟练,每一铲都恰到好处,每一株花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对待,像对待什么宝贝。

      “你从小就学这个?”林让问。

      “嗯。外婆教的。”纪时砚头也不抬,“她种了一辈子花,什么都会。我小时候跟着她,学会了认花、种花、养花。后来读书也读的这个。”

      “你外婆是什么样的人?”

      纪时砚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干活:“是个很温柔的人。话不多,但什么都知道。她一个人住在乡下,种花、种菜、养鸡、养猫。我去她那儿过暑假,她就教我认花,给我讲故事。”

      林让听着,忽然想起自己的祖母。

      “我祖母也是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,种花、做饭、等我回来。”

      纪时砚抬头看她:“你多久回来一次?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一会儿:“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。后来大了,就少了。最后三年,一次都没回来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林让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忙,可能是觉得还有时间,可能是……不敢。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继续干活,轻声说:“我外婆走的时候,我也没回去。台风,路断了,等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走了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疼。

      “你怪自己吗?”她问。

      纪时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怪。但也没用。她不会回来了。”

      两人都没再说话,只是继续干活。

      ---

      中午的时候,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      纪时砚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看了看四周:“还行,大部分都保住了。那棵银杏也没事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棵小小的银杏树,叶子还绿着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      “它真能长很大吗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能。”纪时砚说,“银杏能活上千年。等它长大,我们都老了。”

      林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忽然觉得有点遥远,又有点期待。

      “走吧,做饭。”纪时砚拍拍手上的泥,“今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      两人进屋,纪时砚去厨房忙活,林让坐在堂屋里,拿出素描本,开始画点什么。

      她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东西了。以前在上海,每天画图,画的是规划图、设计图,全是直线和角度,全是数据和标注。那是工作,不是喜欢。

      但今天,她想画点什么。

      她画了院子里的那些花,画了那棵银杏树,画了窗台上的那盆玫瑰。画着画着,她又画了一个人,蹲在花丛里,低着头,认真的样子。

      是纪时砚。

      等她反应过来,已经画完了。

      林让看着那幅画,愣了几秒,然后合上素描本,放到一边。

      “吃饭了。”纪时砚端着两碗面出来,“今天不是方便面,是我做的炸酱面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碗,看着上面铺着一层浓浓的炸酱,旁边还有黄瓜丝、豆芽,闻起来很香。

      “你做的?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纪时砚一脸骄傲,“我外婆教的,炸酱面,她最拿手。”

      林让尝了一口,面很筋道,酱很香,味道刚好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林让点头。

      纪时砚笑了,也开始吃自己的。

      吃完,纪时砚洗碗,林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懒洋洋的,她有点想睡觉。

      “林让。”纪时砚洗完碗出来,坐在她旁边,“你刚才在画什么?”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看看。”纪时砚伸手去拿她放在旁边的素描本。

      林让想阻止,但来不及了,纪时砚已经翻开。

      “哇,你画得真好。”纪时砚一页页翻过去,“这是院子,这是花,这是银杏……这是谁?”

      她翻到最后一页,愣住了。

      那一页上,画的是她。蹲在花丛里,低着头,认真的样子。画得很像,连她脸颊上的泥点都画出来了。

      林让有点尴尬:“随便画的。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那幅画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林让,眼睛亮亮的:“你画的是我?”

      林让别过脸:“说了随便画的。”

      纪时砚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两个酒窝深深的:“你脸红了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有。”

      林让站起来,想走,被纪时砚拉住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纪时砚说,“我有个东西给你。”

     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本,翻开,递给林让。

      林让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手工做的本子,封面是牛皮纸的,上面画着一朵小花。翻开,里面是空白的纸,但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朵手绘的小花,形态各异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自己做的。”纪时砚说,“给你画画的。你不是喜欢画吗?用这个画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个本子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    纪时砚笑: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下午,林让坐在屋里,用纪时砚送的本子画画。

      她画了窗外的院子,画了那棵银杏树,画了墙角的野花。画着画着,她又画了纪时砚。

      这次她画的是纪时砚站在花丛里笑的样子,阳光照在她脸上,两个酒窝深深的,很好看。

      画完,她看着那幅画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她为什么总想画她?

      是因为她是唯一在这里的人吗?还是因为……

      她没继续想下去。

      傍晚,纪时砚收工走了。林让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走远,然后回到屋里,继续画画。

      天黑了,她打开灯,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画。

      有院子,有花,有树,有纪时砚。

      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画过东西了。不是工作,不是任务,只是喜欢。

      她拿起纪时砚送的那个本子,翻到第一页,想写点什么。

      写什么呢?

      她想了想,写下几个字:

      “今天,她送了我一个本子。”

      写完,她又觉得有点傻,把那一页撕掉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
      是沈惊澜发来的消息:

      “地契的事我查清楚了,明天去镇里办手续。你一起去吗?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几秒。

      地契的事。对,还有这件事。

      她差点忘了。

      她回复:“好,几点?”

      “早上八点,我来接你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放下手机,她看着窗外的月光,心里忽然有点乱。

      地契的事解决了,这个院子就真正属于她了。然后呢?然后怎么办?

      她想起沈惊澜说的三倍价格。如果她把院子卖了,就可以回上海,重新开始。那是她应该走的路,是她熟悉的城市,是她擅长的工作。

      但如果不卖呢?

      如果留下来呢?

      留下来做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窗外,月光照在院子里,那些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,像一层雾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纪时砚说过的话:“你祖母,是个很有希望的人。”

      那她自己呢?她有希望吗?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沈惊澜准时来接她。

      林让坐上车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心里还在想昨天晚上的问题。
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沈惊澜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沈惊澜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,只是说:“地契的事我问过了,你祖母当年办的手续有点问题,需要补几个材料。今天去镇上办完,就没事了。”

      林让点头。

      车开了一个小时,到了镇上。沈惊澜带她去了土地所,找了一个熟识的工作人员,很快就把手续办好了。

      “行了。”工作人员说,“现在这院子彻底是你的了。”

      林让拿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“林让”两个字,心里忽然有点复杂。

      这个院子,现在真正属于她了。

      回去的路上,沈惊澜问她: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那个提议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沈惊澜说,“三倍价格,不是小数目。你可以拿着这笔钱回上海,重新开始。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
      沈惊澜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车开回村口,林让下车,看着沈惊澜的车消失在路尽头,然后慢慢走回老宅。

      推开门,院子里空空的,纪时砚还没来。

      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花,想着沈惊澜的话。

      三倍价格。回上海。重新开始。

      多好的机会。

      但她为什么犹豫?

      太阳慢慢升高,晒得她有点热。她站起来,想进屋,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      走过去一看,是那只橘猫,正蹲在一株花旁边,用爪子扒拉什么。

      “你在干什么?”林让蹲下来。

      橘猫看了她一眼,继续扒拉。

      林让仔细一看,发现它扒拉的是一个布包,半埋在土里,和之前那个一样。

      她心里一跳,伸手把布包拿出来。

      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。

      信封上写着:“给让让”。

      是祖母的笔迹。

      林让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打开信:

      “让让:

     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发现了这个院子里的秘密。

     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,但我相信,你会。

      这个院子,我守了一辈子。不是因为那个没回来的人,是因为这里住过的人,都成了我的一部分。

      他们走了,但留下了东西。有些是信,有些是种子,有些是照片,有些是说不出口的话。

      我把它们埋在院子里,等有缘人发现。

      让让,你是我的有缘人。

      这个院子,是你的了。你想卖也好,想留也好,都随你。

      但我想告诉你,有些东西,卖了就没了。有些东西,留住了,就是一辈子。

      春风不度,我就自己种。

      你也会的。

      祖母”

      林让拿着信,眼泪慢慢流下来。

      她蹲在墙角,抱着那封信,很久很久。

      橘猫走过来,蹭了蹭她的腿,喵了一声。

      林让低头看着它,忽然问:“你也是她留下的吗?”

      橘猫没回答,只是又蹭了蹭她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,纪时砚来了。

      她看见林让坐在院子里,眼睛红红的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林让把信给她看。

      纪时砚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蹲下来,看着林让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问:“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办?”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我会留下来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这里有你祖母种的东西。”纪时砚看着那些花,“有她等的人,有她收留的人,有她埋的秘密。这些东西,卖了就没了。留住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呢?你会留下来吗?”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是说,”林让说,“你还要走吗?种完就走?”

      纪时砚没回答。

      两人对视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夕阳慢慢落下,天边一片通红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陈阿婆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,神情有点奇怪。

      “让让,”她说,“有个人来找你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陈阿婆犹豫了一下,说:“他说他叫建安。他说,他是你祖母等的人。”

      林让猛地站起来。

      建安?

      那个男人?

      他没死?他回来了?

      她看着陈阿婆,又看看纪时砚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      陈阿婆身后,一个老人的身影慢慢走出来。

      很老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但那双眼睛,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那些花,看着林让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
      林让看着他,忽然想起祖母信里的话:

      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。”

      现在,他回来了。

      可祖母,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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