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台风夜 台风来袭, ...

  •   天气预报是下午三点发的。

      林让当时正在院子里看纪时砚种花,手机突然响了一声,她低头看了一眼:台风黄色预警,今晚到明天,本市将有强风暴雨,请做好防范。

     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边。天还是蓝的,太阳还是亮的,一丝风都没有,根本不像要有台风的样子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纪时砚蹲在地上,头也不抬地问。

      “台风。”林让把手机屏幕给她看。

      纪时砚凑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种花:“哦。”

      “‘哦’?你不怕?”

      “怕什么?”纪时砚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台风又不是没见过。我外婆家在海边,每年都有台风,习惯了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她在城里长大,台风对她来说就是停工停课、在家待着,从没真正经历过。

      “你今晚回城里吗?”纪时砚问。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。她本来应该回的。台风天,一个人待在这个老宅里,屋顶不知道会不会漏,窗户不知道会不会被吹坏,确实不安全。

      但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刚种下去的花苗,看着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玫瑰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银杏树苗,忽然不想走了。

      “不回。”她说。

      纪时砚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点意外,但没说什么,继续种花。

      傍晚的时候,天开始变了。

      先是风,从无到有,从弱到强。然后是天色,从蓝变灰,从灰变暗。最后是云,从四面八方涌来,堆在天边,黑压压的,像一床厚重的棉被。

      林让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云,心里忽然有点不安。

      “要来了。”纪时砚收好工具,站起来,“你把窗户关好,门闩上。晚上别出来。”

      她背上包,准备走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呢?”

      纪时砚回头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住哪儿?”

      “村里租的房子。”纪时砚说,“放心吧,比你这个老宅结实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林让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越来越黑的云,听着风声越来越大,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。

      她关好窗户,闩好门,躺在床上。但睡不着,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      风越来越大,呜呜地叫,像有人在哭。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,屋顶的瓦片偶尔发出咔嚓的声音。林让缩在被子里,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也是这样,台风天抱着她,说“不怕,不怕,祖母在”。

      现在祖母不在了,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
      不是风声,是人的声音。

      她猛地坐起来,竖起耳朵听。

      “该死的……怎么这么大……”

      是纪时砚的声音。

      林让跳下床,冲到门口,拉开门——

      风猛地灌进来,差点把她吹倒。她眯着眼睛,看见院子里有一个身影,正在风雨里蹲着,用手护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是纪时砚。

      她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紧紧裹在身上。她蹲在地上,用身体护着一片花苗,那些刚种下去没几天的小东西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
      “你疯了!”林让冲过去,一把拉住她,“快进屋!”

      “不行!”纪时砚喊,“这些花会被吹走的!”

      “吹走就吹走!命要紧!”

      纪时砚抬起头,雨水顺着脸往下流,眼睛却亮得惊人:“这些是你祖母的种子!是你祖母留的!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阵更大的风刮过来,把旁边的花架吹得摇摇晃晃,上面一盆花眼看就要掉下来——

      纪时砚扑过去,用手托住那盆花。但风太大,她站不稳,连人带花一起倒在地上。

      林让冲过去,把她拉起来,然后两人一起用身体护住那些花苗。

      风在吼,雨在砸,天像要塌下来。

      林让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晚。她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她没有松手。因为纪时砚也没有松手。

      ---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小了一点。

      林让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那些刚种下的花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有的连根都被拔起来了。花架歪了,几盆花摔在地上,碎了。那棵银杏树苗倒是还在,但被吹得弯了腰。

      纪时砚还蹲在地上,用手护着一片花。她的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      “差不多了。”她喊,“先进屋!”

      两人跌跌撞撞跑进屋,林让关上门,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喘气。

      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切。

      林让低头看着自己,浑身湿透,衣服贴在身上,头发滴着水。她再看纪时砚,比她更惨,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,脸上还有泥,手上在流血。

      “你手怎么了?”林让问。

      纪时砚低头看了看:“被花盆划了一下,没事。”

      “过来。”林让拉着她,走到堂屋,打开灯。灯闪了几下,亮了。

      灯光下,纪时砚的脸惨白惨白的,嘴唇乌青,浑身发抖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正在往外渗血,混着雨水,看起来有点吓人。

      林让把她按在椅子上,然后去找药箱。

      祖母的药箱还在,在柜子最下面。林让翻出来,打开,里面有碘伏、纱布、创可贴。

      她蹲在纪时砚面前,用碘伏给她消毒。纪时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但没缩手。

      “疼吗?”林让问。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撒谎。”

      纪时砚笑了一下,嘴唇都在抖:“真的,习惯了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,给她贴上创可贴,然后站起来:“去洗个热水澡,换身干衣服。”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

      “你也在发抖。”纪时砚看着她。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。不知道是冷,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我去烧水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
      纪时砚拉住她的手腕:“一起洗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“不是那个一起洗!”纪时砚赶紧解释,“是……你先洗还是我先洗?这破房子只有一个浴室吧?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忽然有点想笑。

      “你先洗。”她说,“我去烧水。”

      她转身去厨房,生火烧水。老宅没有热水器,洗澡要烧水,很麻烦。但此刻她顾不上那么多,只想让纪时砚快点暖和起来。

      水烧好了,她提进浴室,纪时砚进去洗。林让在外面等着,听着哗哗的水声,忽然觉得这个老宅,好像没有那么空了。

      等纪时砚出来,她已经换上了祖母留下的衣服。一件旧棉袄,一条宽腿裤,穿在她身上又大又松,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笑什么?”纪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,“挺暖和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林让点头,“你去屋里待着,我去洗。”

      她洗完出来,也换了祖母的衣服。两个人坐在堂屋里,裹着棉被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饿吗?”林让问。

      “饿。”

      林让去厨房,煮了两碗面。还是方便面,但这次她加了两个鸡蛋,是纪时砚之前买的。

      两人端着碗,坐在堂屋里,呼噜呼噜地吃。

      外面风雨依旧,屋里却暖和起来了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回来?”林让忽然问。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不是走了吗?为什么又回来?”

      纪时砚低头看着碗里的面,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:“那些花是你祖母留的。我不能让它们被吹走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      “你对你外婆,也是这样吗?”她问。

      纪时砚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外婆走的时候,”她慢慢说,“我没能回去。她在的那个村子,也刮台风,屋顶被吹翻了,她……她摔了一跤,没人发现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“后来我就不敢再想这些事。”纪时砚看着碗里的面,“但每次看见花,看见树,看见老房子,就会想起她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纪时砚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我第一眼看见这个院子,就觉得像外婆家。一样的老房子,一样的院子,一样的……有人在等。”

      “等谁?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她,笑了笑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你在等什么。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。

      她想起祖母的信,想起建安的来信,想起那个被埋在地下的铁盒。她在等什么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      “你冷吗?”纪时砚问。

      林让摇头。

      “可我冷。”纪时砚说着,往她这边靠了靠。

      两人裹着同一床被子,靠在一起,听着外面的风雨声。

      “林让。”纪时砚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留下来?”

      林让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?”

      “就是……不想走。”林让看着窗外,“可能因为那些花,可能因为那棵树,可能因为……你。”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。

      林让也愣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。

    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然后纪时砚把头靠在她肩上,轻声说:“谢谢你没走。”

      林让没动,也没说话。但她觉得,肩上那个重量,好像很轻,又好像很重。

      ---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雨渐渐小了。

      纪时砚睡着了,靠在林让肩上,呼吸很轻很轻。林让低头看着她,睡着的时候,她看起来很小,脸上的酒窝没有了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
      林让没有动。她就那么坐着,让纪时砚靠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
      雨停了,风停了,云散了,太阳出来了。

      林让轻轻动了一下,纪时砚醒了。

      “天亮了吗?”她迷迷糊糊地问。

      “嗯,雨停了。”

      纪时砚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然后她看着林让,忽然笑了:“你一夜没睡?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傻不傻?”纪时砚说,“让我靠着,自己一夜没睡。”

      林让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:“我去看看院子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院子里一片狼藉。花苗倒了一大片,花架歪了,几盆花摔碎了,地上全是落叶和泥水。那棵银杏树苗还在,但被吹得弯了腰,叶子蔫蔫的。

      纪时砚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能救的。”

      她走进院子,蹲下来,开始检查那些花苗。有些已经断了,有些还能扶起来,有些只是被吹倒了,扶正就行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忽然也走进去,蹲下来,和她一起。

      “这个还能救吗?”林让指着一株被连根拔起的二月兰。

      “能。”纪时砚说,“根还在,重新种下去,还能活。”

      两人开始收拾。扶正花苗,清理落叶,重新固定花架。那棵银杏树苗,她们用绳子把它绑在木棍上,让它重新站直。

      忙了一上午,院子终于恢复了点样子。虽然还有很多花苗没了,但大部分都保住了。

      纪时砚站起来,看着那些花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:“谢什么?”

      “谢谢你昨晚帮我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纪时砚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: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,在台风夜陪我一起疯的人。”

      林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“你的手。”她看着纪时砚的手,“我看看。”

      纪时砚伸出手,创可贴已经湿透了,但伤口应该没事。

      “进屋,换药。”林让说。

      她拉着纪时砚进屋,重新给她消毒、换药。这次她做得很仔细,一边弄一边问:“疼吗?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纪时砚看着她,“你在的时候,不疼。”

      林让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纪时砚。纪时砚也看着她。

      两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林让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昨天说,你留下来,是因为我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她说过吗?好像是说过。

      “那我现在问你,”纪时砚看着她,“你是认真的吗?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心里忽然跳得很快。
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      “林让?在吗?”

      是沈惊澜的声音。

      林让猛地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沈惊澜站在院子里,一身风衣,踩着高跟鞋,和这个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沈惊澜看着她,“我担心台风,过来看看。”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
      “门没关。”沈惊澜说着,走进屋里,看见纪时砚,眼神顿了顿,“这位是……”

      “纪时砚。”林让说,“园艺师。”

      沈惊澜点点头,没多问,只是看着林让:“你还好吗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沈惊澜看了看四周,“这房子够老的,台风没吹坏吧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沈惊澜点点头,然后说:“我这次来,是想跟你说那个项目的事。我们集团正式立项了,你的老宅,我出三倍的价格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三倍。

      那个数字,可以让她在上海买一套很好的房子。

      她看了一眼纪时砚。纪时砚低着头,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林让开口。

      “不急。”沈惊澜打断她,“你考虑一下,我明天再来。”

      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那个地契的事,你查了吗?我找人看过,好像有点问题。”

      地契?

      林让想起那个铁盒,想起祖母的信,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。

      “什么问题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我也说不清。”沈惊澜说,“好像是……产权有点复杂。你最好去查一下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

      林让站在屋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      三倍的价格。地契的问题。那些信。那些种子。这个院子。还有纪时砚。

      她转过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纪时砚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那些东倒西歪的花,和那棵刚被扶正的银杏树。

      林让追出去,四处看,没有纪时砚的身影。

      她忽然有点慌。

      “纪时砚!”她喊。
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

      她跑出院门,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跑,一直跑到村口,还是没看见她。

      她站在村口,喘着气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      她走了吗?

      不告而别?

      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

      是一条消息,纪时砚发来的:

      “我回去换衣服,顺便买点菜。中午给你做饭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

      她站在村口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
      原来她没走。

      ---

      林让回到老宅,坐在门槛上,等着纪时砚回来。

      阳光很好,院子里那些被抢救回来的花苗,在阳光下慢慢抬起头来。那株野玫瑰还在窗台上,开得正好。

      她看着那些花,忽然想起祖母的话:“春风不度,我就自己种。”

      现在,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
      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沈惊澜发来的消息:

      “地契的事我查了一下,你祖母这个院子,当年是集体土地,后来政策变化,产权一直没理顺。可能需要补办手续,也可能……会有点麻烦。你有空去镇里问问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条消息,眉头皱了起来。

      产权有问题?

      什么意思?

      她想起祖母的信,想起那些被收留的人,想起那个叫建安的男人。

      这个院子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

      远处传来脚步声,纪时砚拎着菜回来了,看见她,笑着挥手:“等久了?我给你做红烧肉!”

      林让站起来,看着她走近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
      不管这个院子有多少秘密,她都要留下来,一个一个解开。

      ---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