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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沈惊澜 建安突然归 ...

  •  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。

      林让站在门槛边,看着门口那个老人,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他很老了。头发全白,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;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一道一道,深得能夹住光阴;背驼得厉害,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。但他努力挺着,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院子里面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棵刚种下的银杏,看着墙上的青苔,看着屋顶的瓦片——他看着一切,唯独不敢看人。

      陈阿婆站在他旁边,神情复杂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
      林让握着手里的信,那封祖母写给她的信,还带着泥土的气息。她看着这个老人,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:你是建安?你去了哪里?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?你知道祖母等了你一辈子吗?你知道她是怎么过的吗?

      但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老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锈蚀的铁门被推开,“我找沈婉清。”

      沈婉清。祖母的名字。

      林让听见这三个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发紧。

      老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:“我叫建安。我是……我是她的…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纪时砚从林让身后走出来,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了握林让的手。

      那只手很暖,带着泥土的温度。

      林让深吸一口气,侧开身:“进来吧。”

      老人迈步走进院子,脚步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棵银杏,看着墙角的野玫瑰,眼眶渐渐红了。

      “还是这个院子。”他喃喃道,“还是这些花……她喜欢种花,年轻的时候就喜欢。那时候院子里种满了月季,她说,等花开的时候,我们就结婚……”

      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    林让看着他,忽然想起祖母信里的那句话: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。”

      现在他回来了。可祖母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“她……”老人转过头,看着林让,“她还好吗?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三年前走的。”

      老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枯枝。他扶着墙,慢慢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
      没有声音。但林让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
      纪时砚轻轻拉了拉林让的袖子,示意她别说话。两人静静地站着,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老人,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。

      过了很久,老人站起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林让,问:“你是她孙女?让让?”

      林让点头。

      “她跟我提起过你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“在信里。她说你小时候可爱,每年暑假都来。她说你像她,倔,不爱说话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
      林让心里一酸。

     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。

      “这是她写给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留着。那些年,没法联系,我只能一遍一遍看这些信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来,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1960年,是祖母的笔迹:

      “建安:今天院子里来了一家人,逃荒过来的,我给他们煮了粥……”

      这封信,林让在铁盒里见过。但那是没有寄出去的。这一封,是寄出去的?

      她翻开第二封,第三封……每一封的笔迹都一样,都是祖母写的。但收件地址各不相同,有的寄到香港,有的寄到美国,有的寄到台湾,有的干脆没有地址。

      “我当年走得急,”老人说,“来不及跟她告别。后来想联系,但……隔着一道海峡,没法通音信。我托人带信给她,也不知道她收到没有。直到很多年后,我才辗转得到她的消息,说她一直在等我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哽咽:“我回来过。二十年前,偷偷回来过一次。但我没敢进村,只在村口站了一夜。我想她可能已经嫁人了,可能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,我不该打扰她……我就走了。”

      林让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,“你为什么现在回来?”

      老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:“我快死了。死之前,想再见她一面。想跟她说一声……对不起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
      林让回头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。车门打开,沈惊澜走下来,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,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她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那个蹲在地上的老人,扫过纪时砚,最后落在林让身上。

      “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?”她挑眉。

      林让站起来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昨天不是说了吗,今天来谈合同。”沈惊澜走到她面前,“地契手续办好了,现在可以正式签收购协议。三倍价格,我说到做到。”

      建安听到“收购”两个字,猛地抬起头:“什么收购?你要卖这个院子?”

      林让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      沈惊澜也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这位是?”

      “他是……”林让顿了顿,“祖母的朋友。”

      沈惊澜点点头,没多问,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让:“合同我带来了,你看一下。没问题的话,今天签了,下周就能打款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合同,厚厚一叠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条款。

      建安站起来,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:“让让,你不能卖这个院子。这是你祖母守了一辈子的地方,是她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林让打断他,声音有点疲惫,“我都知道。”

      建安愣住了。

      林让看着他,看着这个让祖母等了一辈子的男人,心里很乱。她不知道该怨他还是该同情他,不知道该信他还是该怀疑他。

      “我还没决定。”她说,像是说给建安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我需要时间想想。”

      沈惊澜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建安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:“行,我不逼你。但你得知道,这个项目是限时的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。”

      她把名片递给建安一张:“老先生,您如果有兴趣,可以联系我。这个院子如果卖给我,我可以给您安排个好住处,养老不成问题。”

      建安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沈惊澜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林让,下周有个行业峰会,你要不要一起去?可以认识些人,对你的职业发展有好处。”

      林让摇头:“再说吧。”

      沈惊澜耸耸肩,上了车,扬长而去。

     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    建安还拿着那张名片,看着上面“文旅集团项目总监”几个字,眼神复杂。

      “她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开发商。”林让说,“想把这个村子改成旅游区。”

      建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让让,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?”

      林让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    ---

      两人坐在堂屋里。纪时砚泡了茶端上来,然后悄悄退出去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
      建安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林让也不催,就静静地等着。

      “你祖母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“她跟你提过我吗?”

      林让想了想,从屋里拿出那个铁盒,把那叠信放在他面前。

      建安拿起那些信,一封一封看过去,手在抖。

      “这是她写的。”他说,“这是她写给我的信,但没寄出去……”

      “她说她等了你一辈子。”林让说,“从1958年开始,一直等到2019年。六十年。”

      建安的肩膀又开始抖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我知道她会等。但我以为……我以为她等几年就会放弃,会嫁人,会有自己的家庭。我不知道她……”

    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林让看着他,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祖母信里那句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”,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种下的花,想起那个总是站在村口张望的身影。

      “你当年为什么走?”她问。

      建安抬起头,看着窗外,眼神变得悠远。

      “那年我被征召入伍,说要打仗。我跟她说,等我回来就结婚。她说好,她等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部队撤到台湾,我就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些年,我托人带信,写信到香港、美国,想尽办法联系她。但海峡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,通一封信比登天还难。我不知道她收到没有,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……”

     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枚银戒指,很旧了,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朵小花。

      “这是我要给她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走之前打的,还没给她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那枚戒指,看着上面那朵小花,忽然想起祖母的银手镯,内侧也刻着一朵一样的花。

      “你后来为什么没回来?”她问,“二十年前那次,你为什么不见她?”

      建安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她已经忘记我了,怕她恨我,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我在村口站了一夜,看着她家的灯亮着,看着她进进出出。我看见她在院子里浇花,看见她站在门口朝村口张望。我以为她在等别人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她在等我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如果我知道她在等我,我死也要爬进来见她一面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他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
      这个老人,和祖母一样,等了一辈子。

      只是他等的,是能回来的那一天。

      而祖母等的,是他回来。

      两个人,隔着海峡,隔着光阴,隔着一辈子的等待,最后谁也没等到谁。

      ---

      天黑了。

      纪时砚在厨房里忙活,不一会儿端出几碗面。还是手擀面,这次加了青菜和荷包蛋。

      “吃吧。”她把面放在建安面前,“您一路奔波,肯定饿了。”

      建安看着那碗面,眼眶又红了。

      纪时砚没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拍林让的肩,然后端着碗坐到院子里去了。

      林让和建安默默地吃面。

      吃完,建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
      是祖母年轻时候的照片,和那张合影里的一样,站在院子里,笑得很好看。

      “这张照片,我一直带在身上。”他说,“六十年了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    “让让,”建安看着她,“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。但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让我在这里住几天。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,看看她种的花,看看她看了一辈子的院子。我想……陪她几天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建安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他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晚上,林让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建安住。那是祖母以前收留人住的地方,干净,简单,有一张小床,一张桌子,一扇朝南的窗户。

      建安站在房间里,看着窗外的月光,很久没动。

      林让退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
      院子里,纪时砚坐在门槛上,抬头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林让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你还好吗?”纪时砚问。

      林让没说话,只是把头靠在纪时砚肩上。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搂住她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林让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祖母知道他回来了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应该会很高兴吧。等了一辈子的人,终于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可是她没等到。”

      “但她等过了。”纪时砚说,“你祖母信里写的,等过,就够了。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说:“我决定了。”

      “决定什么?”

      “不卖院子。”林让抬起头,看着月光下的那些花,“至少现在不卖。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林让想了想,说:“因为祖母种的东西,不能毁在我手里。因为她等的人,回来了。因为这个院子,有太多秘密需要我去找出来。”

      纪时砚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      “那我也不用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:“你本来要走?”

      “本来种完就走。”纪时砚说,“但现在,种不完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纪时砚指了指那些花:“因为你要找秘密,肯定需要人帮忙。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,总得有人帮你挖吧?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的笑,心里忽然暖暖的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你就留下来,帮我挖。”

      月光下,两个女孩并肩坐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
      远处,东厢房的灯亮了又灭。

      院子里,那些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林让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
      她披上衣服,打开门,看见建安站在门口,神情激动。

      “让让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找到了,我找到了!”

      “找到什么?”

      建安拉着她,跑到院子角落里,指着一个地方:“你看!”

      林让蹲下来,看见那里的土有新翻动的痕迹,旁边放着一个铁盒——和之前那几个一样的铁盒。

      建安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串钥匙。

      信封上写着:“给建安”。

      建安的手在抖,他打开信,慢慢念出声:

      “建安:

     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回来了。

      我知道你会回来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
      这些年,我种了很多花。每年春天都种新的,就像等你一样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你一直没回来,但我一直没放弃。

      院子里的东西,我都留给你。钥匙是开我房间那个柜子的,里面有我给你做的衣服。每年做一件,做了六十年,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穿。

      我老了,头发白了,眼睛也不好了。但我还记得你的样子,记得你走的那天,站在村口回头看我。你说,等我回来。

      我等了。

      建安,如果真的有来生,你早点来,别让我等这么久。

      婉清
      2019年春”

      建安读完信,已经泣不成声。

      林让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的信,看着那个铁盒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情绪。

      祖母等了一辈子,最后留下的,是六十件衣服,和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

      而建安,终于回来了。

      可这一切,是不是太晚了?

      她转头看向院子,看向那些花,看向那棵银杏树。

      然后她看见纪时砚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     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

      林让忽然想,她不要像祖母那样,等一辈子。

      她要的,是现在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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