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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杂草与玫瑰 林让整理祖 ...

  •   林让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
      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在祖母的床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叠信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
      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那一瞬间,她恍惚觉得祖母还在,就在厨房里做早饭,等会儿会端着粥进来,说:“让让,起床吃饭了。”

      但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的鸟叫声。

      林让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清晰起来。她把信叠好,放回铁盒,然后把铁盒放回柜子里。

      今天要继续收拾。

      她洗漱完,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,端着碗到院子里吃。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被纪时砚翻过的土,一夜之间,好像又干了。

      门被推开,纪时砚背着那个大包进来了。

      “早啊!”她挥手,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
      林让点点头,继续吃面。

      纪时砚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看着她碗里的面:“又吃方便面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营养不好。”

      林让没理她。

      纪时砚站起来,走到她翻好的那片地旁边,蹲下来检查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林让面前,伸出手。

      “干什么?”林让看着那只沾着泥的手。

      “钥匙。”

      “什么钥匙?”

      “你祖母屋里的钥匙。”纪时砚说,“我想看看,有没有什么花种留下来。陈阿婆说,你祖母以前种过很多花,可能有种子。”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不知道钥匙在哪。”

      “那我等会儿自己找。”纪时砚也不在意,转身去干活了。

      林让吃完面,回屋继续收拾。

      今天她收拾祖母的书桌。那张老式书桌靠在窗边,抽屉里塞满了东西。有旧报纸,有笔记本,有钢笔,有老花镜,还有一个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各种纽扣。

      林让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分类整理。

      最下面的抽屉里,有一本厚厚的相册,皮面都磨破了。她翻开,里面全是黑白照片,有些已经泛黄,有些模糊不清。

      第一页,是祖母年轻时候的照片,大概二十出头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一棵树下,笑得很羞涩。林让从来没见过祖母这么年轻的样子,她认识的祖母,一直是个慈祥的老人。

      翻到后面,是各种人的照片。有些是单人照,有些是合影,背景都是这个院子。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:

      “1962年,老张,住了三个月,去东北了。”
      “1964年,翠花和她的两个孩子,住了半年,回老家了。”
      “1968年,小李,住了两个月,去找工作了。”
      “1970年,王婶,住了四年,儿子接走了。”

      林让一张张翻过去,发现这些人里,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孩子,有抱着婴儿的母亲。他们都站在这个院子里,和祖母一起拍照,都在笑。

      她忽然明白,陈阿婆说的“收留”是什么意思。

      这不是一两个人,是几十人,上百人。几十年里,祖母的院子,是这些无家可归的人的避风港。

      林让翻到最后一页,愣住了。

      那是一张很小的照片,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,没有日期,没有名字。

     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,被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婴儿的眼睛闭着,睡得正香。

      背面有一行字,是祖母的笔迹:“1995年,小满。”

      小满。

     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。

      原来她真的是在这个院子里待过的。

      林让拿着照片,很久没动。

      ---

      “看什么?”

      纪时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林让吓了一跳,差点把照片扔了。

      “你怎么进来了?”她回头。

      “门没关。”纪时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布,“我来找种子。”

      林让把照片给她看: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
      纪时砚接过来看了看,摇头:“不认识。谁啊?”

      “小满。”林让说,“村里那个小女孩。”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:“她?”

      “她妈妈当年被我祖母收留过。”林让说,“她是在这个院子里出生的,至少待过一段时间。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照片上的婴儿,又看看林让,忽然说: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纪时砚把照片还给她,然后开始在屋里找种子。她打开柜子,翻抽屉,看架子,动作很轻,但很仔细。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找什么种子?”

      “你祖母种过的。”纪时砚头也不回,“每个喜欢种花的人,都会留种子。有些花开了,结了种子,就收起来,明年再种。一辈子的积累,都在那些种子里。”

      林让想起祖母的花园。小时候,院子里确实有很多花,月季、蔷薇、茉莉、栀子,夏天的时候开得满院子香。后来祖母年纪大了,种得少了,但每年春天还是会种一些。

      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
      “找不到就算了。”纪时砚说,“我带的种子也够。”

      她翻了一会儿,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让走过去,看见她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,布袋上绣着一朵花,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出来是木香花。

      纪时砚打开布袋,里面是几十个纸包,每个纸包上都写着字:木香、月季、茉莉、栀子、菊花、二月兰、波斯菊……

      “都是你祖母留的。”纪时砚说,声音忽然有点不一样了。

      林让看着那些纸包,心里忽然有点堵。祖母每年收种子,每年种花,一年一年,几十年,攒了这么多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纪时砚说,“种花的人,把种子当宝贝。因为每一粒种子,都是来年的希望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林让:“你祖母,是个很有希望的人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下午,纪时砚开始在院子里种那些老种子。她按照纸包上的名字,一包一包种下去,一边种一边和林让说话。

      “这种木香花,要种在墙角,它能爬满整个墙。”

      “这种茉莉,喜欢阳光,要种在南边。”

      “这种栀子,要经常浇水,不然叶子会黄。”

      林让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忙活,听着她絮絮叨叨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。

      小时候,祖母也是这样的。在院子里忙活,她在旁边看着。祖母一边种花,一边跟她说话,说这花叫什么,那花什么时候开,哪朵花最香。

     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,纪时砚收工了。

      她把剩下的种子包好,还给林让:“这些你留着。明年春天还能种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来,看着那些纸包,忽然问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来啊,还没种完呢。”

      “那后天呢?”

      “也来。”

      “大后天呢?”

      纪时砚看着她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是不是想问我,什么时候走?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种完就走。种完这些花,种完这些种子,我就走。”

      她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头:“对了,送你个东西。”

     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花盆,里面是一株小小的玫瑰,已经开了花,红色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那株野玫瑰。”纪时砚说,“从墙角移栽的。你不是喜欢吗?给你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?

      纪时砚已经走了。

      林让端着那盆玫瑰,站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
      晚上,她把那盆玫瑰放在窗台上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朵小花上,红红的,像一小团火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碰了碰花瓣。软软的,凉凉的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纪时砚说过的话:“你就像那株野玫瑰。”

      她像吗?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至少,这株玫瑰现在在她窗台上,每天都能看见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林让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她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台上的玫瑰。

      花还开着,比昨天好像更红了。

      她起床,洗漱,煮面。端着面到院子里的时候,发现纪时砚已经在了,正蹲在墙角种东西。

      “早。”林让说。

      纪时砚抬头,有点意外:“你主动跟我打招呼?”

      林让没理她,坐在门槛上吃面。

      纪时砚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碗里的面:“又是方便面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没别的吃的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那等会儿我去买菜,给你做饭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:“你还会做饭?”

      “当然。”纪时砚一脸骄傲,“我外婆教的,种花做饭,我都会。”

      林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吃完面,纪时砚果然去买菜了。林让继续收拾遗物。

      今天她收拾祖母的衣柜。衣服一件件叠好,分类,要留的放一边,要捐的放另一边。大部分衣服都旧了,但还能穿,林让打算捐给村里的老人。

      衣柜最里面,有一件旗袍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块布包着。

      林让打开布,那件旗袍露出来。淡蓝色的,上面绣着白色的花,是手工绣的,针脚细密。她从来没见过祖母穿这件旗袍。

      她把旗袍拿出来,抖开。旗袍下面掉出一张照片。

      林让捡起来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棵树下,笑着。和铁盒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个人。

     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建安,1958年。”

      就是那个人。

      林让拿着照片,忽然想起祖母信里的话: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件旗袍,忽然明白,这大概是祖母当年准备穿给他看的衣服。

      但那个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中午,纪时砚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堆菜。

      “我买了鸡蛋、西红柿、青菜,还有肉。”她一样一样拿出来,“今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些菜,心里有点复杂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常菜了。在上海的时候,要么外卖,要么便利店,要么公司食堂。

      纪时砚在厨房里忙活,锅碗瓢盆响成一片。林让坐在堂屋里,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这个老宅,好像没有那么空了。

      半个小时后,纪时砚端出两碗面。

      不是方便面,是手擀面。汤是清的,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,几片肉,还撒了葱花。

      “尝尝。”纪时砚递给她筷子。

      林让接过筷子,尝了一口。面很筋道,汤很鲜,味道刚刚好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

      林让点头。

      纪时砚笑,也开始吃自己的。

      两人吃完,纪时砚洗碗,林让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
      下午的阳光很好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林让看着那些刚种下的花,想着祖母那些信,想着那个叫建安的男人,想着小满,想着纪时砚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好像没有那么让人想逃了。

      “想什么呢?”纪时砚洗完碗出来,看见她在发呆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纪时砚也不问,走到她旁边坐下。

      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纪时砚忽然说:“你知不知道,你祖母种的那些花,为什么叫‘春风’?”

      林让摇头。

      “因为陈阿婆跟我说,你祖母说过一句话。”纪时砚看着那些花,“她说,春风不度,我就自己种。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这是祖母信里的话。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大概就是说,如果等不到想要的东西,就自己创造吧。等不来春风,就自己种春风。”

      林让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她想起祖母等了一辈子的人,想起祖母收留的那些人,想起祖母每年种的花。

      原来,祖母一直在自己种春风。

      ---

      傍晚,纪时砚收工走了。

      林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花,想着那句话。

      “等不来春风,就自己种春风。”

      她忽然想起自己。她在等什么?等一个机会?等一个解释?等一个答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忽然想做点什么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看着那株野玫瑰原来的位置。那里已经空了,玫瑰被她移到了窗台上。

      她转身要回屋,忽然看见地上有一个东西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
      她走过去,蹲下来,捡起来。

      是一个银手镯,很旧了,上面刻着花纹。镯子内侧有两个字:婉清。

      祖母的名字。

      林让拿着镯子,愣住了。这是祖母的镯子,怎么会在这里?

      她环顾四周,发现墙角有一个小洞,像是老鼠挖的。镯子大概是从洞里滚出来的。

      她蹲下来,往洞里看。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    但隐隐约约,好像有东西。

      她回屋拿了个手电筒,照着那个洞。洞里有一个小布包,塞在土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

      林让伸手去够,够不到。她找了根树枝,把布包往外拨。

      拨出来之后,她打开布包。

      里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:“给找到的人”。

      林让打开信,是祖母的笔迹:

      “如果你找到了这封信,说明我的东西终于被人发现了。

      这个镯子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她说,留给以后有缘的人。

      我不知道有缘人是谁,但如果你找到了,就留着吧。

      院子里埋了很多东西。有些是种子,有些是信,有些是别人留下的东西。我不知道都有什么,但我知道,它们都在。

      如果你愿意,就找找看。如果不愿意,就让它继续埋着。

      春风不度,我就自己种。

      婉清”

      林让拿着信,看着那个洞,看着那个镯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      这个院子里,还埋着什么?

      祖母为什么要埋这些东西?

      那些信,那些种子,那些别人留下的东西——都是谁的?

      她抬头看着夕阳下的老宅,忽然觉得,这个她以为熟悉的地方,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
      ---

      夜幕降临,林让还坐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那个镯子。

      她想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回屋拿了一把铁锹。

      她要看看,这个院子里,到底埋着什么。

      她走到墙角,开始挖。

      挖了没几下,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。

      她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——

      是一个铁盒子。

      和之前那两个一样,但更大,更旧。

      她拿出盒子,打开。

      里面是一叠信,几十封,用红绳捆着。

      最上面的一封,写着:“给婉清”。

      不是祖母写的,是写给祖母的。

      林让抽出最上面一封,打开。

      “婉清:

      我到这边了。一切都好,就是想你。

      等我回来,一定娶你。

      建安
      1958年10月”

      林让拿着信,手在发抖。

      这是那个男人写给祖母的信。

      所以,他寄过信?

      那为什么祖母说没等到?

      她继续往下看。

      第二封,第三封,第四封……每一封都是建安写的,从1958年到1960年,每个月一封。信里说他很好,说他想她,说他很快就回来。

      最后一封,是1960年12月的:

      “婉清:

      最近情况不太好,可能暂时没法写信了。但你放心,我一定会回来。

      等我。

      建安”

      然后,就没有了。

      林让翻遍了整个盒子,没有1961年以后的信。

      她看着那些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建安寄过信,祖母收到了。但后来,信断了。

      为什么断了?

      他发生了什么?

      他到底有没有回来?

      林让拿着那些信,坐在月光下,很久很久。

      远处传来猫叫,那只橘猫跳上墙头,看着她。

      林让抬头,看着那只猫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

      这个盒子,是谁埋的?

      如果是祖母埋的,为什么要把这些信埋起来?

      如果不是祖母埋的,那会是谁?

      她低头看着那些信,看着那个镯子,看着那个洞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凉意。

      这个院子里,还有多少秘密?

      ---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杂草与玫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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