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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不速之客 纪时砚突然 ...

  •   林让是被锄头声吵醒的。

      不是普通的锄头声,是那种一下一下、节奏稳定、像是故意跟人作对的锄头声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:早上六点零三分。

      窗外天刚蒙蒙亮,雾还没散,但那锄头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来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敲在她太阳穴上。

      林让闭上眼睛,试图继续睡。但锄头声不停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。

      她猛地坐起来,披上外套,推开窗——

      “谁啊!”

      院子里,一个穿工装裤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翻土。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圆脸,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。

      “早啊!”女孩挥手,声音清脆得像山里的鸟叫,“你是林让吧?我是纪时砚!”

      林让愣住了。

      这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,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丸子,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。脸上有点脏,沾着泥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全是泥,旁边放着一个大背包,包里露出各种园艺工具。

      “你在我院子里干什么?”林让问。

      “种东西啊。”纪时砚理所当然地说,又低下头继续翻土,“陈阿婆让我来的。”

      林让深吸一口气:“这是我家的院子,我没同意任何人来种东西。”

      “可是陈阿婆有钥匙啊。”纪时砚头也不抬,“她说你祖母生前就同意了,让我来种点东西。”

      林让觉得太阳穴更疼了。

      她穿上鞋,披了件外套,冲出门,跑到陈阿婆家。

      陈阿婆正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她来,一点都不意外,慢悠悠地说:“见到小纪了?”

      “阿婆,”林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,“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

      “园艺治疗师。”陈阿婆把一把玉米撒给鸡,“你祖母生前就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,让我帮她找人。我找了好几年,终于找到了。小纪是农大毕业的,专门学这个,懂植物,会治病。”

      “治病?”林让皱眉,“治什么病?”

      陈阿婆看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:“心里有病也能治。”

      林让一时语塞。

      “可是我要卖房子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卖房子也得先种完。”陈阿婆继续喂鸡,“你祖母说了,院子里的东西,不能荒着。她一辈子就爱那些花花草草,死了也不能让它们跟着死。”

      林让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祖母说了,祖母说了,什么都是祖母说了。可祖母已经走了,为什么要管这么多?

      她回到老宅,那个叫纪时砚的女孩还在翻土。已经翻了一大片,整整齐齐的,土块都敲碎了,看起来像一块深褐色的绒布。

      看见她回来,纪时砚又笑:“你别生气,我很快就种完。种完就走,不影响你卖房子。”

      “你种什么?”

      “春风。”

      林让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春风。”纪时砚指了指脚下的地,“这片地,要种春风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张笑脸,忽然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病。她不想再说话,转身进屋,砰地关上门。

      外面,锄头声还在继续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,像某种固执的宣告。

      林让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试图工作。但锄头声太吵,她什么都干不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偷偷往外看。

      纪时砚正在翻土,动作很熟练。阳光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她身上,她眯着眼睛,嘴里还哼着歌。哼的是什么林让听不出来,但调子很轻快,像小时候祖母哼的那种。

      林让忽然发现,她已经很久没有哼过歌了。

      ---

      中午,林让饿得受不了,去厨房找吃的。

      厨房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包方便面,还是三年前的,不知道能不能吃。她拆开一包,闻了闻,好像没坏,就烧水煮了。

      端着面出来的时候,她看见纪时砚还在院子里,蹲在地上,对着一堆种子发呆。

      林让本想无视她,但那堆种子实在太显眼了,五颜六色的,装在布袋子里,铺了一地。

      “那些是什么?”她忍不住问。

      纪时砚抬头,眼睛亮了:“你问我啊?”

      “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“这些是二月兰,这些是波斯菊,这些是矢车菊,这些是……”纪时砚指着那些布袋子,一个一个介绍,林让一个都没记住。

      “种这么多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春天开花啊。”纪时砚说,“你想想,等春天来了,院子里全是花,五颜六色的,多好看。”

      林让想象了一下,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。她太久没见过花了,城里的办公室只有绿萝和仙人掌。

      “你吃面?”纪时砚看着她手里的碗。

      林让点头。

      “还有吗?”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,还没吃饭。”纪时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,“饿死了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张沾着泥的脸,忽然有点不忍心。她转身回厨房,又煮了一包方便面,端出来递给纪时砚。

      “谢谢!”纪时砚接过碗,也不嫌烫,呼呼地吃了起来。

      林让坐在门槛上,吃自己的面。

      两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。

      吃完,纪时砚把碗还给她:“你煮的面真好吃。”

      “方便面,谁煮都一样。”

      “不一样。”纪时砚认真地说,“你煮的火候刚好,不软不硬。”

      林让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接不上。

      “你刚才说,你是园艺治疗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园艺治疗?”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:“就是用植物帮人治病。有些人心里难过,不会说,但种花的时候,就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:“你治过很多人?”

      “很多。”纪时砚笑,“有抑郁症的,有焦虑症的,有失恋的,有家里出事的。他们种着种着,就好了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纪时砚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给自己治过吗?”

      纪时砚的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恢复:“我自己没病,不用治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,但没继续问。

      下午,林让继续整理遗物,纪时砚继续种花。院子里偶尔传来她的声音,有时候是哼歌,有时候是自言自语:“你快点长啊,再不长大,那个姐姐就要把你们铲掉了。”

      林让听见这话,差点没把喝的水喷出来。她推开窗:“我听得到!”

      纪时砚抬头,一点都不尴尬:“我知道啊,就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
      林让无语,又关上窗。

      傍晚,纪时砚收工离开。林让走到院子里,看见她翻好的土整整齐齐,还撒了一些种子。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刻着几个字:

      “此处种春风。——纪时砚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块木牌,哭笑不得。她伸手想拔掉,但手碰到木牌的瞬间,又停住了。

      算了,反正就几天。

      她转身进屋,没有注意到,那些种子里有一种,是祖母生前最喜欢的木香花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三天,纪时砚又来了。

      这次她带了一个小本本,一边种东西一边往上记。林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上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字。

      “记什么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记每种花的习性。”纪时砚说,“什么时候种,什么时候发芽,什么时候开花,要浇多少水,要晒多少太阳。都得记。”

      林让看了一眼那本子,字迹挺工整的,还画了图,标注了位置。

      “你挺认真。”

      “那当然。”纪时砚头也不抬,“我外婆教的,种东西不能马虎。你对它好,它就对你好。”

      林让想起祖母,祖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      “你外婆也是种花的?”

      纪时砚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:“嗯。我小时候被她带大,她有个小院子,种了很多东西。后来她走了,院子也没了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底下好像有点别的东西。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来这里?”她问。

      纪时砚抬头,看着她,又笑:“陈阿婆找到我的,说有个老宅要种东西。我想,种就种呗,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下午,林让继续整理遗物。她在祖母的衣柜最深处,又发现了一个铁盒子。这个盒子比之前那个小,但更旧,锁都锈没了。

      她打开,里面是一叠信。

      不是写给祖母的,是祖母写给别人的。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,叠得整整齐齐,用红绳捆着。

      林让抽出最上面一封,展开。

      “建安:

      今天院子里来了一家人,逃荒过来的,带着三个孩子。我把他们安顿在东厢房,给他们煮了粥。孩子们饿坏了,吃得很快。那个最小的女孩,跟你女儿一般大,我看着她就想起你女儿。

      你在那边还好吗?有没有人给你做饭?有没有人给你缝衣服?

      我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,但我还是想写。写了,就当跟你说了。

      我会一直等,等你回来。

      婉清
      1960年春”

      林让拿着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    建安。那个照片上的男人,叫建安。

      她继续往下看,一封一封,一年一年。

      1961年:“院子里又来了人,是一对老夫妻,无儿无女,我带他们去队里登记了。”

      1963年:“今天收留了一个小姑娘,父母都没了。她不爱说话,总是躲在角落里。我给她做了一双鞋,她穿着在院子里跑了一圈,笑了。”

      1965年:“建安,十年了。你还会回来吗?”

      1970年:“今天收到一封信,说你在那边……我不信。你答应过会回来的,你不会骗我。”

      1975年:“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。每年春天我都种新的,就像等你一样。”

      1980年:“今天让让来了。她是我收养的那个孩子的女儿,八岁,瘦瘦小小的,不爱说话。我看她第一眼,就知道她像我。”

      1985年:“让让回去上学了。她说暑假再来。我送她到村口,她回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。我忽然想起,你走的那天,也回头看我。”

      1990年:“让让大了,不常来了。我知道她忙,但有时候还是会站在村口等,等她来。等你,也等她。”

      1995年:“今天来了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个孩子。她说她叫小满,是被我收留过的那个小姑娘的女儿。她说谢谢我当年收留她妈妈,现在她妈妈没了,她把孩子送回来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2000年:“建安,我老了。头发白了,眼睛也不太好使了。但我还在等你。有时候我想,你是不是早就回来了,只是不认得我了?或者你根本没走远,就在这院子里,看着这些花?”

      2005年:“让让打电话来,说要接我去上海过年。我没去。我怕我走了,你回来找不到我。”

      林让看到这里,眼眶已经湿了。

      最后一封信,是2019年,祖母去世那年写的:

      “建安:

     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。

      医生说我身体不好,大概没几年了。我不怕死,就怕死了以后,你不知道去哪儿找我。

      但我又想,你大概早就走了吧。走了也好,不用像我这样,一个人等着。

      院子里的花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我种了一株木香,爬满了整个花架。你以前说过,你喜欢木香,因为它爬得高,看得远。

      我站在花架下面,想你。

      让让好久没回来了。她忙,我知道。但有时候我会想,她是不是也像你一样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

      没关系,我习惯了等人。

      建安,如果有来生,你早点来,别让我等这么久。

      婉清
      2019年春”

      林让拿着信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      她想起祖母每次打电话,都说“我很好,你别担心”。想起祖母每次寄东西,都寄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糖。想起祖母站在村口送她,一直站到她看不见。

      祖母等了一辈子,等一个人回来。

      也在等她回来。

      可她呢?三年了,一次都没回来。

      ---

      晚上,林让没有吃饭。

      她坐在祖母的房间里,看着那些信,很久很久。

      那只橘猫又来了,从窗户跳进来,走到她脚边,蹭了蹭她的腿。林让低头看它,它抬起头,喵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也等她吗?”林让问。

      猫没回答,只是又蹭了蹭她。

      林让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个叫小满的孩子,是不是就是村里那个小女孩?

      她记得那天陈阿婆说过,村里有个小女孩叫小满,爸妈在外面打工,跟奶奶过。

      会是同一个人吗?

      她拿出手机,想打电话问陈阿婆,但一看时间,晚上十一点了,太晚。

      明天再问吧。

      她把信收好,放回铁盒里。然后走到院子里,站在月光下。

      那些被纪时砚翻过的土,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片深色的绒布。林让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,土是松软的,带着潮湿的气息。

      她忽然有点明白,祖母为什么喜欢种花了。

      种下去的东西,会发芽,会生长,会开花。你不用等它,它自己就会长。不像人等,等一辈子,也不一定等到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林让回头,看见纪时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让问。

      “我忘了东西。”纪时砚举了举手电筒,走进院子,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纪时砚走到她旁边,看见她蹲在地上,也蹲下来:“看土?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林让说,“在想事情。”
      ”
      纪时砚没问想什么,只是和她一起蹲着。

      月光很好,院子里很静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纪时砚忽然说:“我小时候,也喜欢晚上在院子里蹲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我外婆会给我讲故事。”纪时砚说,“她说,月亮底下,万物都睡着了,但你要是仔细听,能听见它们呼吸的声音。”

      林让侧耳听了听,什么也没听见。

      “听不见?”纪时砚笑,“那是因为你心里太吵了。”

      林让愣了一下。

      纪时砚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:“我走了,你早点睡。”

      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我要种一棵树。银杏,要长很久的那种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种它?”

      纪时砚想了想,说:“因为长得久的东西,不容易忘记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

      林让站在原地,想着那句话,很久很久。

      ---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林让去找陈阿婆。

      “阿婆,小满是不是那个女孩?她妈妈是不是被祖母收留过?”

      陈阿婆正在做早饭,闻言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看到了祖母的信。”林让说,“还有照片。”

      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:“是啊。她妈妈当年被你祖母收留过,那时候她才一岁。后来嫁到外地,生了小满。但命不好,男人死了,她一个人出去打工,把孩子送回来给婆婆带。”

      林让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,心里忽然有点难受。

      “阿婆,小满知道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陈阿婆摇头,“她太小了,不记得。她妈也不说。”

      林让没说话。

      “让让,”陈阿婆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林让想了想,说:“我想……帮她。”

      陈阿婆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祖母真像。”

      林让不知道这话是夸她还是什么。

      回到老宅,纪时砚已经在院子里了,正在挖坑,旁边放着一棵小小的银杏树苗。

      林让走过去,站在旁边看。

      “你来帮忙?”纪时砚问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那我教你。”纪时砚把铁锹递给她,“挖。”

      林让接过铁锹,挖了几下,发现并不容易。土很硬,挖几下就累了。

      纪时砚在旁边笑:“城里的孩子。”

      林让瞪她一眼,继续挖。

      挖了半小时,坑终于挖好了。纪时砚把树苗放进去,扶着,林让填土。

      填完,纪时砚又拿来一桶水,浇上去。

      “种好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让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,瘦瘦的,叶子绿绿的,风一吹就晃。

      “它要长多久?”

      “几十年吧。”纪时砚说,“等你老了,它就大了。”

      林让忽然想起祖母信里的话: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。”

      她看着那棵树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
      她不要等一辈子。

      她要做点什么。

      ---

      晚上,林让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
      手机忽然响了,是沈惊澜发来的消息:

      “林让,我下周去你那边,谈个项目。听说你祖母的院子还在?到时候去看看。”

      林让看着那条消息,愣了很久。

      沈惊澜要来?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份收购合同,那个数字,那个“重新站起来的机会”。

      但现在,她还能签吗?

      她转头看着窗外,月光下,那棵刚种下的银杏树苗,小小的,站得直直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院子里,有一个人正在月光下,看着那棵树,也看着她亮着灯的窗户。

      纪时砚站在院子里,没有离开。

      她看着那扇窗户,看着那个身影,很久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轻声说:

      “林让,你知道吗,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种花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,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,然后转身离开。

      月光照着她的背影,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窗户里,林让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      她不知道,窗外有一个人,刚刚说了一句她没听到的话。

      她也不知道,明天,会有什么在等着她。

      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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