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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归来 林让回到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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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,林让看了一眼手机: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从上海到这儿,五个小时,三百多公里。她靠在椅背上,没急着下车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三分钟前,她还在高速上。三分钟前,她还在想,为什么要回来。现在车停了,她还是没有答案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司机说。
林让付了钱,下车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村子比她记忆里安静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,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,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了看她,又继续啄。
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,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,走过几户紧闭的大门,走过一个挑着担子的老人。老人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点疑惑,但没说话。
老宅在村子的最里面,要走完一整条青石板路。那些石板被磨得很光滑,缝隙里长着青苔,行李箱的轮子卡进去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。林让停下来,把箱子拎起来走了一段,又放下,继续拖。
她想起小时候,暑假来祖母家,最喜欢走这条路。那时候她小,石板宽,她要跳着走,一步一块,祖母在后面喊:“让让,慢点,别摔了。”她回头,祖母站在阳光里,笑着看她。
现在,阳光还在,祖母不在了。
老宅的门是木头的,漆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环是铜的,已经生了绿锈,握上去有点凉。林让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忽然不想推开。
三年了。祖母去世三年,她一次也没回来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不敢面对那个从小收留她的人,最后也没能见上一面。那时候她在上海,正在忙那个项目,加班加得昏天黑地。母亲打电话来,说祖母走了,她愣了一下,说,我知道了,然后继续改图。
后来她常常想起那个电话。她不知道自己是麻木还是逃避,但总之,她没有回来。葬礼是母亲操办的,她只在电话里听了听流程。母亲没说什么,只是说,你忙你的。
她忙了三年。忙到项目黄了,忙到背了锅,忙到无路可走,才想起还有这个地方。
林让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吱呀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
院子里的杂草齐膝,有狗尾巴草,有蒲公英,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,开着细小的白花。正屋的门虚掩着,墙上祖母的遗像蒙着一层灰,但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,眉眼弯弯,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回来。
林让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张照片,很久很久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祖母等过她吗?等过她回来过年,等过她打电话,等过她说一句“我很好”?
应该等过吧。祖母一直等,从她八岁离开,等到她二十四岁,等到走的那天,也没等到。
林让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,走进正屋。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,潮湿的,带着木头和灰尘的气息。她推开窗户,阳光照进来,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堂屋的陈设没变,还是那张八仙桌,那几条长凳,那个老式柜子。柜子上放着一台缝纫机,是老式的,踩脚的那种,祖母以前用它做衣服。林让小时候的衣服,很多都是祖母做的。棉布的,软软的,穿在身上很舒服。
她走过去,摸了摸缝纫机。上面有一层灰,手指划过,留下一道痕迹。
她忽然想起来,祖母给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,是一件棉袄。那年她十五岁,读高中,祖母说,城里的冬天冷,给你做件棉袄。她说不要,太土了。祖母还是做了,寄给她,她没穿,放在柜子里。后来搬家,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
现在她想要,也没人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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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让开始收拾东西。
先从堂屋开始,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。有旧报纸,有针线盒,有老花镜,有没做完的鞋底。鞋底是千层底的,一针一针纳得很密,摸上去硬硬的。林让不知道这是给谁做的,可能是给她吧,祖母一直喜欢给她做东西。
抽屉里有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叠信。用红绳捆着,信封都泛黄了,上面的字迹模糊,但还能看出是寄给祖母的。林让没拆,放了回去。
再往下翻,是一本手写食谱,用牛皮纸包着。林让翻开,里面是祖母的字迹,工工整整的,写着各种菜的做法:糯米糕、桂花糖、酱鸭、腌菜……每一样后面都写着日期,有的还有备注:“让让爱吃,多做点。”“今年桂花好,做糖。”“过年用。”
林让翻着翻着,手指停在一页上。那一页写的是糯米糕的做法,备注写着:“让让说好吃,记下来。”
她记得那个暑假。她八岁,第一次一个人来祖母家过暑假。那天她饿了,祖母就做了糯米糕,她吃了三块,说好吃。祖母笑,好吃就多吃点,以后常来。
后来她常来,每年暑假都来。再后来,她大了,就不来了。高中补课,大学实习,工作加班,一年推一年,推到最后,祖母走了。
林让把食谱放下,继续翻。食谱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她和祖母的合影。那年她大概六七岁,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朵花,祖母蹲在她旁边,搂着她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她不记得这张照片了。但看着它,眼眶忽然有点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照片放回去,继续收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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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让让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让转身,看见陈阿婆端着一碗东西,颤巍巍地站在门口。
陈阿婆是祖母的邻居,也是祖母生前最好的朋友。她比祖母小几岁,今年应该七十多了。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老式发簪盘着。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阿婆。”林让走过去。
陈阿婆把碗塞进她手里:“就知道你会回来。你祖母托梦给我,说让让要回来了,让我给你做碗糕。”
林让低头看着碗里的糯米糕,白的,上面撒着桂花,还冒着热气。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每次来祖母都会做。
“谢谢阿婆。”她说。
陈阿婆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瘦了。在上海不好吗?”
林让没说话。
陈阿婆也不追问,走进屋里,四处看了看:“你祖母要是看见你回来,肯定高兴。她总念叨你,说你一个人在外面,也不知道好不好。”
林让心里有点堵。
“阿婆,我打算把房子卖了。”她说。
陈阿婆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身看着她:“卖房?”
“嗯。”林让避开她的目光,“我待不了几天,处理完就走。”
陈阿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你祖母要是听见,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你。”
林让没接话。
陈阿婆走到墙边,看着祖母的遗像,叹了口气:“你祖母这辈子,就守着这个院子。你知道她为什么吗?”
林让摇头。
“她啊,心善。”陈阿婆说,“那些年,逃荒的、流浪的、没地方去的,她都收留。院子里住满了人,她就在堂屋打地铺。后来政策变了,那些人走了,但她留下来了。她说,这儿是她的家,也是那些人的家。”
林让想起那张照片,照片上祖母和一群人站在一起,都笑着。
“阿婆,那些照片上的人,后来还有联系吗?”
“有。”陈阿婆说,“有些人过年过节还来,有些人写信,有些人……就没了消息。但你祖母不在意,她说,只要他们过得好,就行。”
林让沉默。
陈阿婆走到她面前,拍了拍她的手:“让让,我知道你心里苦。但这个地方,是你祖母留给你的。你要是卖了,她在地底下,会难过的。”
林让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阿婆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有人来,要在院子里种东西。”
林让一愣:“种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阿婆摆摆手,“反正有人要来。是我请的,你祖母生前就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,让我帮她找人。我没忘,她走了我也得办到。”
“可是我要卖房子——”
“卖房子也得先种完。”陈阿婆打断她,然后走出了门,消失在阳光里。
林让端着那碗糕,站在屋里,愣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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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让没有吃饭。那碗糯米糕她吃了,一口一口,吃得很慢。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软软的,糯糯的,甜甜的,带着桂花的香。
吃完,她继续收拾。
祖母的东西很多,但大部分都是旧的。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一件件都是自己做的。床单被套也是旧的,洗得发白了,但干净。柜子里还有一些布头,各种颜色的,应该是做衣服剩下的。
林让把东西分类,要留的放一边,要扔的放另一边。但她发现,自己什么都舍不得扔。祖母穿过的衣服,祖母用过的针线,祖母看过的那本《红楼梦》,书页都翻黄了,里面夹着一片枫叶,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
她把枫叶小心地放回去。
夜深了,窗外月亮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。杂草的影子摇摇晃晃,像在跳舞。
林让走到院子里,站在月光下。她想抽烟,但没带。想喝酒,也没有。她只能站着,看着那些影子。
祖母以前也喜欢站在这里,看月光,看影子。林让小时候问过她,有什么好看的。祖母说,你看,那些草多好看,风一吹,就像跳舞。
林让当时不懂,草有什么好看的。
现在她还是不懂,但好像能理解一点了。一个人待久了,就会看草,看花,看月亮,看影子。因为只有这些,不会走。
她转身要回屋,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。
不是老鼠,是那种……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林让心里一紧。这宅子就她一个人,哪来的人?
她拿起手机,打开手电筒,慢慢走过去。动静是从祖母的卧室传来的,门虚掩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手电筒照进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。
但那窸窣声还在,像是从床底下传来的。
林让蹲下来,把手电筒往床底下一照——
一只猫。
一只橘猫,瘦瘦的,正缩在角落里,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。旁边有一个碗,碗里是干的猫粮。
林让愣住了。
这猫是谁的?谁在喂?
她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床上有一个猫窝,是用旧衣服做的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猫应该是从那里进出的。
所以,有人在照顾这只猫。是谁?陈阿婆?
她想了想,决定明天问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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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让回到自己房间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全是祖母,全是陈阿婆的话,全是那只猫。
她翻身,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一点。
屏幕上有几条消息,是同事发的,问她怎么样。她没回。
她打开相册,翻到祖母的照片。那是好几年前拍的,祖母站在院子里,阳光很好,她笑着,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。
林让看着看着,眼睛有点酸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:祖母的遗物里,有一个铁盒子,她今天没找到。那个盒子她小时候见过,祖母说是很重要的东西,放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
在哪儿呢?
她想了想,忽然坐起来。
床底下。
祖母的床底下。
她起身,拿着手电筒,又去了祖母的房间。那只猫还在,看见她进来,警惕地站起来。林让没理它,蹲下来,把手电筒照进床底。
床底下的角落里,有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林让伸手去够,够不到。她趴下来,把半个身子探进去,终于把盒子拖了出来。
盒子上有锁,已经锈死了。她摇了摇,里面有东西在响。
林让拿起盒子,回到自己房间,找了把螺丝刀,把锁撬开。
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信,用红绳捆着。最上面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棵树下,笑着。
林让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字,是祖母的笔迹:
“1958年,他走之前。说好回来,没回来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墨迹淡了,但还能认出来:
“我等了一辈子,也没等到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林让拿着照片,很久很久没动。
窗外,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些信上。
她忽然明白,祖母等的人,不只是她。
祖母等了一辈子的人,是照片上这个男人。
而这个男人,最后回来了吗?
林让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祖母一直等,等到走的那天,也没等到。
她忽然想起陈阿婆说的话:“你祖母要是听见,得从坟里爬出来打你。”
现在她忽然有点怕,祖母真的会从坟里爬出来,问她:让让,你为什么要卖我的院子?
她看着那些信,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这个院子,她真的能卖吗?
窗外,那只橘猫跳上窗台,看了她一眼,然后跳下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让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铁盒,一夜没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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