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藏、狗狗和启程好天气》名猫猫阿橘

64、天灾（二） 救人

　　霍水急忙点开短信，另外两人也猫着身子凑过来看，上面是一条公式化模板。

　　——【SOS求助！】我遇到了紧急需向您求助。您是我的紧急情况联系人，因此会收到此信息。我现在的位置是西藏自治区阿里琼兰县巴多乡白塔西路426号（北纬xxxx，东经xxxx）当前可能不方便接听电话，请谨慎回电。

　　霍水迅速扫了一眼，看到定位，心急如焚输入地图软件。

　　“就离这不远，我们快过去！”说罢，拔腿就要走。

　　“你给我等等。”加布拎住霍水领子，一把把他揪回来。

　　“你怎么一碰到他的事就变傻了！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加布叹气，“你好好想一想，为什么之前联系这么久他都没回应，这会儿突然发一个SOS短信。”

　　霍水认真思考，但不管怎么想，都只有一些糟糕的场景，于是急切地开口，“可能性很多啊，万一、万一他被压着了，根本没法打电话，或是被埋在建筑底下没有信号，只能用SOS短信来通知我，总之，我必须赶紧找到他。”

　　说罢，就拍开加布的手，却很快又被拉住。

　　加布这次是真无奈了，跟应激的人根本就谈不成理智，干脆直接手把手教他，“既然都能发短信了，至少证明手机现在就在他跟前，那先打一个电话确认一下总没错吧。如果没人接，我们再去也不迟。”

　　霍水幡然醒悟，连忙点头，按加布说得做。

　　——嘟

　　手机发出提示音。霍水不知道有多紧张，一只手几乎拿不稳，用两只手架着，才勉强把手机扶到耳边。

　　拨通良久，手机终于发出“嗡”一声震动。

　　接通一瞬间，霍水欣喜若狂开口。

　　“喂，阿兰，你在哪，还好吗，我现在就在琼兰，我现在马上去找——”

　　对面不知说了些什么，刚才喜上眉梢的脸色瞬间沉下来，蹙紧眉头。

　　“啊，是这样，对不起，我还以为。”

　　“对，我是他认识的人。”

　　“你是在哪捡到的。”

　　“好，好，对不起，真的麻烦你了，我们现在就过去拿。”

　　通话结束。霍水的手垂下来，深深叹了口气。

　　光是从刚才的对话中，加布曲珍就大概知道七七八八，很明显，对面那位根本不是原主人，只是一个路过捡到手机，又恰巧按到了求救短信的人。他们来之不易的线索又中断了。

　　三人重振旗鼓，按照对面报的位置，开启导航，一路走了过去。

　　对方报点在五公里外，正常走，大约一小时。

　　这不短不长的路，众人耳闻目睹，亲眼见证了天灾给一座城市造成了多大的重创。

　　走在街道，瓦砾遍地，一走一步磕绊，一段寻常的路变得极其难走。空气混杂土腥与灰尘，传来一股让人生理上就感到不安的气味。路过建筑时，空调外机悬吊，窗户砸在地面一地碎屑，货架如同破烂，纵横交错弃置在室内。因为强震，一整个城市正陷入停水停电状态，半下午，天空不再那样明亮，而人类居住的地方却没有一丝照明，黑洞洞的室内让人心惊胆战。

　　大路上，偶有一些与主人失散的宠物，在茫然无助徘徊。桑珠凑上去，跟它们碰鼻。

　　穿过几条街，他们终于见到了人。

　　这里是一个空旷些的公园，远离建筑群，逃难的人都往这聚集了。

　　强震突发时，还是清晨，因此多数人都还穿着居家服。裸着上身的、挺着大肚子的、牵孩子的、抱着自家狗狗的、互相搀扶着的、给家人报平安的，蹲坐在地上默默流泪的，雾雨色的灰云低低压下，远空阴霾翻涌不见一丝光亮，男人女人孩童老者，人间百态。

　　霍水看到这一幕，尽管都是一生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，也如鲠在喉，心中溢满咸酸苦辣。

　　三人趁着机会，翻出手机的照片，一一上前询问白玛的下落。

　　结果却都如出一辙——不认识，没见过，不知道。

　　尽管知道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，却还是给了他们不小的打击。尤其是霍水，每一次落空，都在加重他摇摇欲坠的不安。

　　于是再次启程。沿途遇上人群，都会上去问一下，但可想而知没有结果。

　　一小时的路，因为道路杂乱拥堵不畅，加上不断寻人，三人硬是走到晚上才到了约定的地方。

　　那人所在的地方是个老城区，老城区建筑大量采用砌体结构，抗震、抗弯、抗剪强度都十分低，一排建筑群，有不少都墙体贯通开裂，乃至倒塌。这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。

　　支离破碎的泥土石块滚在脚边，有浓浓灰尘掠过。

　　这里弥漫着更混乱的恐慌。

　　倒塌，被埋。

　　一下联想到这两次的霍水，又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呕吐感。尽管他午饭的一碗面只吃了小半碗，吐无可吐，可大量的胃酸和胆汁分泌充分代替了内容物，叫嚣着要倾出。

　　霍水忍了又忍，终归是忍下了。他不能尽让身边的人担心。

　　老城区有一处居民步行道，离市区远，地表宽阔，有一个占地面积十分可观的大操场。消防救护车停当在那，搭建起了临时电力、帐篷、医疗点，以及锅灶。天黑了，沿天边漫出点点的星，西藏的天空一如既往美丽，许多人坐在操场，吃大锅菜、看星星，也成了流离失所下一种小小的慰籍。

　　很快找到人，霍水接过手机，问了一下是在哪捡到的，得知是附近的一家商店街的路边，鞠了一躬感谢。

　　拿到手机，霍水迫不及待打开，想看看有什么线索。

　　滑开，跳出锁屏密码，霍水想也没想，输了一串数字就打开了。

　　加布忍不住问，“你输的什么。”

　　霍水垂下眼，答：“我的生日。”

　　加布一愣，不知说什么好。白玛这个人，未免也太好懂了。

　　霍水从来没有翻过白玛的手机，这还是头一次。他下意识点开了相册，结果这一翻，他愣住了。

　　白玛的相册里，满满当当全是他的照片。

　　从拿到买到手机那天起，白玛就拍下了这部手机的第一张照片。那时他们在陪梅朵逛集市，拎了一兜子小吃，左手豌豆冰粉，右手油炸串串，他也拿了一个大铁板鱿鱼，一嘴红油，被正宗朗县辣椒辣得直嘶哈，头上联排的LED灯亮起，笑起来时，映出牙齿沾上的调料碎屑。

　　这张“丑照”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白玛抓拍了下来。

　　并在左下角，用文字备注着——霍水有点怕辣，但又很喜欢吃。

　　霍水根本没法给出任何情绪，霎时被什么冲昏了头脑。

　　他忘了打开手机的目的，着了魔一样开始一张张往后划。有风景，有身边的人，也有小狗，但最多的依旧是他。白玛几乎每一天、不知何时都会为他拍照，并批注自己的“感想”，像是小学生的绘图日记一样，笨手笨脚地纪录生活。

　　看见扬扬大雪，满眼兴奋；吃到了美味家常菜，一脸幸福；被医馆强制放血，咬牙视死如归；接待宾客因为被夸奖而羞涩；在院落扫雪忍不住翘工，陪梅朵堆起小雪人；抱着桑珠，在以为没人的角落大口大口吸小狗；一丝不苟做着酥油灯，神情专注——

　　好多好多的他。

　　霍水自己都不知道。自己原来这么多表情，这么生动。

　　直到日期来到十一月底的一日。燃灯节。

　　白玛没有拍他，只拍了一张夜景。天上流淌星空、底下燃烧信徒祝祷之火，千盏万盏。

　　配文只有简单一行字。

　　——本来想分开时就把这些照片删掉的，但现在不用了。

　　——因为我喜欢的人，恰巧也喜欢着我。

　　一瞬间，世界的声音消失了。

　　回过神来，源源不断的泪水已经掉在屏幕。把字模糊了，一同走过的旅程竟愈发清晰浮现。霍水猛然发现，分开才一周，他竟然已经快要记不起白玛的样子。他的眼睛长什么样，笑起来会弯到什么弧度，说起来，两人都还没好好地去拍一张合照，为什么之前没有想到。他恨着人的记忆如此脆弱，又不得不寄与一往情深，抱着零碎的片段去反复咀嚼。

　　这种事，不应该当面和我讲吗。

　　“我也是啊……喜欢的……恰巧也……”

　　霍水缩起身子，嘟囔了一句。便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
　　加布和曲珍手足无措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曲珍走上去，给霍水递上纸巾，他接过来，搓了搓鼻子，闷闷说声谢谢。

　　“怎么了。”曲珍壮着胆子问。

　　霍水摇头，让他们不要担心，调整好心态，继续翻动起手机。

　　划到相册最底下，果然找到了线索。

　　除却白玛给他发过的一些随手拍，最后出现了一张陌生的照片，一段没见过的视频。

　　照片是一个像是教室的地方，后面一块五颜六色黑板报，一群大约七八九岁的藏族小孩，胸口都别了大大的刺绣校徽，凑在镜头前，黑黑糙糙小脸上一坨坨高原红，笑的笑，闹的闹，后面还有一个像是新手的老师，手忙脚乱管着人。

　　视频则是一段合唱。白玛坐在正中，弹一架钢琴，孩子们凑过来，坐着、站着，扒在他肩上，一齐唱起了一首藏语的儿歌。

　　稚嫩的童声高高低低，有人忘了词，干脆开始哼哼，哼的一长一短，反而像是和弦。那时的天空还碧蓝如洗望不见一丝阴霾，微风和煦，一切美好的像是一个童话，拍摄的老师手笑得一晃一晃，使画面显得不太稳定。

　　周遭土石瓦砾，天塌地陷，手机中传出一首洋溢童声的纯真歌谣。

　　加布疑惑，“他这是干嘛去了。”

　　曲珍无语，“这都看不出来，学校啊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啊，他不是来转山吗，去别人学校干嘛。”

　　曲珍想了想，说：“这琴看着还挺新，是不是没什么人弹过，小地方音乐老师还挺稀缺的，不是走教就是支教，应该是在这里住宿时，恰好遇到了学校的人，看到他背了一把乐器，会音乐的老师也正缺，就把他邀请过来给小孩们弹弹琴听的吧。”

　　加布恍然大悟：“所以我们现在该去这个学校找吗。”

　　曲珍答：“其实我觉得应该去掉手机的地方找。”

　　线索出现了两个方向的分支，霍水陷入沉思。

　　片刻，他像是想到什么，立刻翻起了支付软件。果不其然，清晨大约七点，震前两小时，有一笔金额不小的付款记录。

　　霍水收起手机，说：“他去学校了，我们去那找吧。”

　　加布问：“怎么确定的。”

　　霍水只叹了口气，“他在走前，给小孩们买礼物送过去了。”

　　凭借对白玛的了解，众人觉得这种猜测十分合理，根据校徽，立马确定了学校。

　　到这时，天基本已经完全黑下，街道一片漆黑，但寻人心切，一步也不敢停留，三人还是借了一把手电，顶着黑魆魆、烟尘滚滚的夜，一路走到了城郊的学校。

　　走到半路，要过一段山道，天上忽然下起了鹅毛大雪。道路湿黏打滑，碎石粒频频落下，更增加了行走难度，所以人都不顾危险在憋着一口气前进。

　　在大约一公里外，就已经可以看到学校的轮廓。有三四栋建筑。

　　然而等一点点靠近，清晰的轮廓撞入眼帘，三人全都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。

　　因为这所学校，已经有大半都坍塌了。它们眺望而见的，不过是空有壳子的残垣断壁，阴森森地矗立着，任雪击打，忽明忽现如海市蜃楼。

　　校门口，地上铺了一层从未塌建筑搜刮出的棉被，四周支起树枝搭的框，简单挡住风雪。许多孩子抱作一团席地而睡。人并不多，大部分早早被家里接走了，剩下都是牧区的、山里来的，是寄宿在学校去无可去的孩子。

　　霍水走上前，详细问了一下情况。

　　而事实如晴天霹雳劈手落下。

　　醒着的孩子说，八点时，这里就开始震了，大部分人都跑出来没有受伤，但是清点人数时有几个低年级的没出来，老师和一个给我们弹琴的的哥哥跑进去救，进进出出了三趟，然后——

　　更大的地震接踵而至，楼塌了。

　　营地二三十来个学生，由一个年轻女教师看管，剩余的老师不顾余震风险，徒手挖起废墟。这里是乡里最老的学校，面积大，却有山道，大型救援设备难以进入。道路不通、通信中断、救援未到，铺天盖地降下的大雪使夜间逼近零下十八摄氏度，所有条件都在被逼向岌岌可危的生理极限。

　　这么多信息，霍水一个都没听清。他只听到了一个关键词——琴。他确认了白玛就在这。

　　太阳穴的钝痛击打着神经。理智一瞬断线，眼前分明有雪花，却出现了更真实的黑白噪点，意识短暂停顿，恢复出一个轮廓时，肩上头上的雪已经轻盈堆了起来，一点点变得沉重，直到负担不下，脊柱弯了，最后一丝心气倾倒而下碎得一塌糊涂。

　　他确认了白玛就在这！

　　什么也来不及想。霍水毫不犹豫，一头扎进了废墟，没有泪意也没有恐惧，乃至于没有时间生出额外的感情，只抿紧唇，咬碎了牙，眼中泛着猩红赤艳几欲滴血的光，不顾一切开始搬动膝下的碎石块。

　　“霍水，你干什么！”

　　加布见了，立马要把他拉起来，然而那人不知是身体还是意识灌了铅。以加布能轻松驯服一匹马的力气，竟然丝毫撼动不了他。

　　加布没由来的觉得恐惧。他不敢想如果白玛真的出事了，霍水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。

　　然而再怎么样，也不能由着他胡来。

　　加布再要拉时，霍水身上忽然有东西响了。

　　“喂，你手机响了。”加布提醒他。

　　霍水没有听见。

　　“你不接一下吗！万一是重要的事呢。”

　　密密麻麻的血丝舔红了他的眼。没有什么事会比他现在在做的事更重要。

　　加布无法，从他的束腰里掏出手机，按下了接听键。

　　“喂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霍水，我是他朋友，你谁啊。”

　　“我们这，啧，我们这不太好，他本来是安全的，但特意跑到震源中心这找他对象，所以现在情况有点糟糕，我正愁着呢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！你要过来，他的朋友怎么跟他一样有病，往哪跑不好往灾区跑，你知道现在这有多乱吗。”

　　“行吧，我给你发定位。你微信叫什么。”

　　“雁不留声，没有啊。”

　　“单一个雁也没有，是不是有别的备注。”

　　“诶我找到了，他联系人挺少的，星标的就两个，除了白玛就是——这个【野狐禅 1212】是你吧。”

　　“你跟我抱怨也没用！又不是我打的备注。好了好了，不跟你打了，我这边的麻烦还没解决完呢。”

　　“霍水，你朋友说——”

　　挂下电话，加布烦躁揉了一把头，急得焦头烂额，而视线刚转过去，就倒吸一口凉气。

　　一片雪景中，举目鲜红。

　　雪被染红了、废墟被染红了，连飘在天上即将落下的雪都不知是否是血淋淋的红。霍水的手掌已经鲜血淋漓皮开肉绽，而他只专注，心无旁骛，没感到一丝人该有的疼痛。白花花雪搓绵扯絮，呼啸而下，他机械的动作抖落白色皮毛，如猛兽一般喘着粗气喷吐白雾，疯狂用血肉凿开岩石。新雪落在旧血上，融成淡淡的粉色。

　　咚——
　　咚——

　　石块还在不停地被掷出，能清晰看到如柱的血从他掌心滑下。

　　“你疯了吗！赶紧住手！”

　　加布下了死力气，一把搡开了霍水，他跌跌撞撞倒在地上，还不自量力要起来，伸手去碰面前的废墟。

　　加布跪下来，把他死死按在地上，声嘶力竭大吼，：“你冷静一点行不行！”

　　“冷......静。”霍水干燥起皮的嘴唇颤巍巍吐出两个字，掌心抬起，已经烂掉的肉黏糊糊附在加布小臂，气若游丝开口，“你想让我冷静吗。”

　　霍水抬起头，那双眼让人毛骨悚然。

　　泪已经流干了，愤怒也没有了，腹热心煎被尽数冷却，也来不及再催生出像样的恐惧。一双好看的黑眼睛失去光泽，只剩黑黝黝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
　　“可是，加布。”霍水仿佛也没力气了，一动作，没支撑住，头抵在了面前人的肩膀上，“我在一星期前，才刚跟他求完婚。然后......然后......我躺在床上，想过了我们的未来。要换工作，要有一个住的下两人和藏獒的房子，一个便宜的二手车，还有，不管多忙都要去每天遛狗，我虽然厨艺很差，但如果下班早，也想给他做一顿晚饭......还幼稚地想过，如果单位有人嘲笑他是同性恋，就要每天给他寄花，各式各样的花，让这帮人看看他过得有多幸福。但是，他不在了。阿兰他，他最后一句跟我说的话是，我明天就要回来了。可，他没能回来......他，我们......”

　　说到最后，明显开始神志不清，语无伦次起来。

　　失血、饥寒交迫和过度疲惫接连席卷，肾上腺素褪下伤口开始反疼，机械的劳作一旦断线，就很难续上。霍水的眼睁了又睁，合了又合，直到远方伴随红蓝闪烁刺穿雪幕，夜空清晰拉出一道长鸣。

　　呜——呜——

　　“所有人注意余震！非救援人员请立即离开废墟区域！非救援人员请立即离开废墟区域！”

　　听到这。霍水的神经终于彻底断线，倒在了加布怀里。

　　-

　　滴答，滴答。

　　废墟内，一处斜压出来的空腔。

　　学生宿舍内，两组对立钢制高低床依次倾倒，恰巧形成了稳定交叉结构，给倒在底下的人留出一处足够活命的三角状黑口。只是承受坍塌的巨大冲击后，缝隙极其狭小，人无法活动，前后皆被堵死，毫无光亮。底部弥漫灰尘、浆砂、以及水管爆裂开的阴潮臭气。

　　白玛身前抱着两个很小的孩子，肩胛赫然已被半截铁杆洞穿。一柄成年人身高的弯折铁杆，直刺其中，半边藏袍全然浸透。整个小空间弥漫浓郁血腥。

　　白玛抵住后背的梁，脸色惨白，意识恍恍惚惚，中间晕厥了好几次，又短暂苏醒。

　　醒来发现，这一切不是做梦。

　　疼痛依旧钻心蚀骨折磨着他，可疼到最后，好像也一点点开始麻木，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。

　　这一次他醒来。是因为太冷了。

　　不知道是降温了，还是失血过多，半梦半醒间，他好像闻到了雪的味道，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。他乐观地想，幸好只是肩膀啊，如果再往下一点，刺到了肺，恐怕当场就要一命呜呼了。

　　可一清醒，痛感也随之苏醒。

　　手脚发凉，出冷汗，呼吸开始急促，时间不断错乱，一个眨眼之间，白天和黑夜仿佛已经轮转了无数次。他意识到如果这一次再睡下去，可能再也起不来了。

　　两个孩子发现他状态不对，抓住他的衣袖，恐惧随之溢出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，却因为极度紧张，根本发不出声音。

　　“别……哭啊，会消耗……体力的……”

　　白玛极力扯出一个微笑，咽喉痉挛，努力聚焦模糊视线，忍受着每说一个字就剧烈疼痛的煎熬，安抚着他们。

　　然而这两个孩子年纪太小了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已经听不进去什么。

　　这样不行，再这样下去是等不到救援的。

　　他冷静思考着对策，气若游丝问。

　　“你们喜欢看动画片吗。”

　　小孩们一下被问住了，在陷入思考的时候，过激的情绪被抵消掉。果然这一问，他们停止流泪，齐齐点了点头。

　　白玛撑起一股劲，说：“那哥哥……给你们唱一首歌吧，你们不要说话……跟着我的声音，找一块石头，一直敲击地面，好吗。”

　　孩子们含泪，把嘴紧紧鼓成一个包。

　　说是唱，但白玛已经再无力气，只皱紧眉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和疼痛一起嚼碎，断断续续，哼出不成曲调的声音，最低限度地保持自己的清醒。

　　孩子们举起石块。

　　哒，哒哒，哒，哒哒哒。

　　哒哒，哒哒哒，哒哒。

　　哒哒哒，哒，哒哒，哒。

　　哒哒，哒，哒哒，哒。

　　不知何时，白玛早已经停下了哼唱。但孩子们却被残垣压着匍匐在地上，憋着泪，依旧没停下手上动作，按着曲调，一下下敲击地面。

　　白玛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不知何时，额角也留下一道血迹，他感到胸腔、喉咙，刚才还在轻轻颤抖的声带，全裹上了一层腥甜的血，想要睡下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。

　　白玛忍受着剧痛，抬起左手，把冰凉蒙尘的天珠放在唇边。

　　只要这样做，好像又多出了许多力量。

　　还不行，还要再多撑一会。哪怕再多一时，一分，一秒也好。还有想见的人，还有很多约定没有实现，还有好多想和那个人一起做的事，没来得及一起做的事。这里好危险，不想他来，但现在他肯定已经不顾所有人阻拦奋不顾身扎进了灾区，即便受了伤，也依旧在不肯放弃地寻找自己。

　　所以一定要坚持下去。坚持下去。

　　再坚持一下。

　　就可以见到你了。

　　霍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