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、天灾（一） 寻人 ...
-
震动大概持续了三分钟。
天摇地动，牛羊惊慌，畜圈轰然倒塌，室内陈设相继砸向地面，发出碎裂之声，所有人都慌乱跑了出来，在草场集合。
曲珍推着玉珍的轮椅，一路火花带闪电飞奔了出来，难以置信大喊，“发生什么了！”
此情此情，实在有一种明知故问的感觉。
因此加布也是没好气回，“还能什么，地震了！”
不幸中的万幸，他们是在草原上。居住地空旷，单人单户，陈设不复杂，即便帐篷压下来砸在人身上，也不会有多大损伤。但之相对的，牧民们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。
——牲畜们受惊了。
上千只牛羊一早感知到异变，持续躁动不安。这会儿持续三分钟的震荡，让它们直接如惊弓之鸟，一气散开。
羊失了魂向四面八方冲，如地上的一朵白蘑菇云炸开。东南西北，各有一只领头，带着羊群仓皇逃命。牛群也一般如此，但体型更大的牛仗着一对坚硬牛角，横冲直撞，只让羊群更加惊恐。一时之间，羊挤牛、牛踩羊，草原上“咩——”的惨叫不绝于耳，全都乱了套。
马也挥动着两蹄，长鸣嘶吼。
昨晚刚覆上一层新雪，平整如初的草原，赫然蹄印杂乱，翻出黑色的冻土。
“啧。”加布一看不好，趁着马还没有跑远，眼疾手快抓住一匹，无鞍上座，回头冲曲珍喊道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，快，上马。”
“哎呀，知道了。”
曲珍也很快反应过来，把轮椅的扶手交给姐夫，自己也拉住一匹受惊的马，飞身骑了上去。
震感逐渐稳定，大地不再摇晃。越来越多的牧民回过神，也慌乱开始上马，加入了收拢牲畜的队伍。
霍水坐在地上，迟迟呆愣着。
他把手从雪地里拔出来，放进羊绒袖取暖。手好容易回暖，但左手无名指的位置却阵阵寒意发凉，一股直达骨髓的刺痛始终无法消除。
金属的戒指一受凉，确实会呈现出这样的特质。可——
霍水抽出手，抓住那枚戒指，放在心口平息无法缓解的焦躁。
深吸几口气，零下七八度的冷风让他短暂清醒，他颤巍巍拿出手机，输错了好几个字，来不及重新修改，一刻也等不及发送。
【霍水】：我们着刚才地震了，你你在哪，还好马。
发完，不敢停留，当即打开各类软件，开始疯狂刷起新闻和社交媒体。
——札川震感明显！本来我早上还想赖床的，直接给我摇醒了，裤子都没穿裹了一条被子就往下跑
——小震不用跑，大震跑不了
——不要传播这种思想，对自然灾害一定要有敬畏之心，如果三十秒之内能跑出去，一定要跑
——地标四川，已震麻，已经习惯了，睡前摇一摇，睡得更香，不过还是希望西藏同胞平安
——＋1
——＋1
——措尔也十分明显，感觉这次地震不小，有没有觉得今年西藏地壳活动特别频繁，有人记得三个月前拉萨也发生了一场地震吗
——正常的，西藏处在地中海-喜马拉雅地震带，印度板块持续向北，挤压欧亚板块，导致青藏高原的地壳不断抬升，形成了众多断裂带，造成拉张型破裂
——感谢大佬科普
——人在琼兰，我们这大约是震源，老城区很多房子都塌了，不过暂时无人伤亡
琼兰！
霍水浑身血液发凉，这就是白玛在的地方啊！
算一算时间，大概差不多了，霍水重新点开新闻软件，果然第一个推送的就是地震速报。
——中国地震台网测定：1月24日9时38分在西藏阿里琼兰县巴多乡（北纬xxx度，东经xxx度）发生6.1级左右地震，震源深度10千米，最后结果以正式速报为准。
琼兰县，巴多乡。一个离冈仁波齐非常近的城市。
没有丝毫偏差。
霍水两眼发白，顿时什么都看不清了。眼前漆黑漆黑的字糊做一团，如一个个小蚊子飞了出来，不安定的鼻息喷在手机上，蒙上一层白雾。
6.1级地震。可以说相当大了。
他切换到微信，重新点开白玛的聊天框。
没有任何回复，文字还冷冰冰的停留在自己发的那句。再往上，就是他们昨天最后一句聊天。
——明天就可以回去了
霍水强制让自己冷静。只不过十几分钟而已，这可以有很多解释。
或许他已经上车了，没有注意到消息；或许他因为着急逃跑，手机被压在建筑下来；或许只是因为单纯手机没电了，不出一天，自己很快就可以又见到他——但，他在震源中心，白玛在震源中心。
这个认知不断冲刷着霍水草木皆兵的神经，让他根本无法冷静。
霍水脚一软，重重跪在地上，手埋进厚积的雪层。冻雪、枯草层，手下是冷硬的冻土层，过载的寒冷传来犹如截肢一般的剧痛。眼前一片可怖的白，在最容易勾起人想象的颜色中，他看到了无数翻涌的幻想——那些不好的、恐怖的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幻想，接踵而至，逼迫他认清现实。
他沉在雪地里，无比恍惚。
他想逃避现实，但现实不会因一个人应激的情绪而停止上演。地震在发生、房屋在倒塌，上一秒还在告别的人，下一刻便失去联系。
他已经经历过失去家人那种将黏连的肉从骨头上撕扯下的痛苦，好不容易才走了出来。如果白玛再出事，如果白玛——
想到这，霍水胃一紧缩，捂着肚子，吐在了雪地上。
桑珠担心他，一直在周围绕着转圈，急得汪汪叫，舔他的脸。
手被冻的几乎麻木，已经感觉不到冷，他意识到如果再放任情绪下去，一定会重蹈覆辙，这一次晚鸿雁可不在他的身边。于是他拔出手，放在自己的两颊，用物理冷静的手法给头脑降温。
先看看新闻吧，或许情况没他想的那么坏。
霍水重新拿起手机。
然而事实不如他所愿。
地震不止要看级数，也要看震源深度，这直接决定了地震的破坏程度。震源10千米，非常标准的浅源地震，用简单的话来说——对城市破坏力极大的那一档。
霍水越是刷社交媒体，越是心惊胆战。
不断有震区的网友开始上传周边的照片。
超市货品齐齐砸下乱做一团；承重墙开裂出细长缝隙；水管爆裂低洼路段积水；电线短路，一时爆发大火；老城区建房纷纷倒塌，瓦砾成堆；全乡自发组织起应急安置点，搭棚、打井水，从未塌的建筑中抢救出被褥；乡政府迅速反应，基层干部忙中有序，消防队迅速清障，展开救援。
霍水红了眼，一条接一条地刷，恨不得把全网关于灾情的信息一股脑塞进眼睛，生怕错落一条线索。
万幸的是，截止地震发生，除了官方报道20例轻伤，还未出现一例死亡。
但这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焦虑。
因为情况一下太过混乱，各地都出现不少失踪人口。并不能确保生死。
整整一上午，白玛都没有回复，电话也打了好几个，都是无终而返。
霍水也两眼发直，手一刻都没停。指尖从红的，变成紫的，最后竟生生被冻成了惨白没有血色的样子，也不抖了，已经完全在冷风里僵硬，只一动不动，仿佛一个嵌入手机的无生机支架，机械重复动作。
社交软件，新闻，短视频，来回切换。
直到去收拢牲畜，收拾房屋的人干完活回来，大家重新聚集在草场，他都毫无察觉。
“你干什么呢，手不要了！”还是加布第一个注意到霍水的异状，冲上去，一把夺过手机。
霍水本能地去夺，却发现身子僵住了，没法动作。
他想张口说话，可嗓子紧得扭作一团，怎么挣扎都发不出声音。心里的恐惧顿时更加汹如潮水地涌上，乱得失了方寸。
良久，霍水才竭力嘶哑着开口。
“阿兰他……在震源……中心……我联系不到他……”
亲口说出这个事实，比在脑海中想象更令人难以接受。说完，霍水就控制不住，流下泪来。
众人震惊，你看我我看你，都下意识地掏出手机，开始尝试联系他。
结果可想而知，没有一个收到回信。亲自验证后，所有人不得不开始接受这个事实——白玛似乎遇到危险了。
“这怎么办！”曲珍焦急问。
除了小孩，曲珍是一群人年纪里最小的，虽然平时看着干活利索，放牧经验丰富，但一遇到大事很容易乱了手脚，她现在嗷这一嗓子，不仅没解决问题，反而更让大家人心惶惶。
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预估着那个最糟糕的情况。
霍水这时站起来，擦掉眼泪，坚决开口：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加布朝他怒呵，“这才刚地震完，万一还有余震怎么办，你也不知道公路有没有损坏，按照这个震级，随时有可能塌陷，你要是出事，我怎么跟那家伙交代。”
“那怎么办，难道让我只能干坐在这刷手机，眼睁睁看着他下落不明吗。”
加布扶额，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只觉得，你应该，更——”
“我也去。”在旁边听了许久的玉珍突然开口。
众人惊诧回头，异口同声反驳，“你不行！”
曲珍急道，“姐，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，还好跑去灾区，你，你，你在家好好待着吧！”
玉珍冷静道：“但霍水说的对，现在失踪的人、受灾的人这么多，自己的家人都自顾不暇，没人有义务帮我们去找一个陌生人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，所以我也要去。”
加布现在一个头两个大，上有两个只认死理的，下有一个自乱手脚的，他夹在中间，竟一下成了最成熟的，不知道该怎么才好。
“好吧好吧，你们别争了。”思考许久，加布实在找不出两全的方法，只好自暴自弃怒道。
“我陪霍水去！这总行了吧。”
“真的？”玉珍好像早料到这么他会这么说，笑里有几份狡黠。
惨了，中计了。加布懊恼啊。
“那你要好好保护他，知道了吗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加布无语。
“那，我也一起。”曲珍弱弱举手，“我也很担心白玛哥哥。”
达瓦刚想接话，就被加布打断，“你在这好好盯着她吧，万一个没看住，我真怕她会一起跟去。”
一些大人也表示要跟去尽一份力，但考虑到大震刚停，余震未平，去的人越多越危险，越不好组织，最终还是被霍水拒绝了。
就这样，救援三人组火速敲定。
霍水收拾好一些必需品，背上背包，发表动员讲话。
“这次去灾区是主要是为了找人，大家尽可能速战速决，不要靠近和进入任何建筑，远离山谷河道，如果觉得身体有任何不舒服，一定要告诉我，我这里带了应急药品，还有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加布不耐烦，“赶快走吧，越拖越危险不是吗。”
霍水面色凝重，点了点头，“行，我不多说了，总之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，知道了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汪！”
三人一狗。
人类们循声望去，发现桑珠不知何时跑了过来，正襟危坐，尾巴激动摇着，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。
霍水本想把它赶回去，这次这么危险，他怎么可能再分心顾得上一只小狗。但桑珠紧咬着霍水袖子，死不撒口，怎么也赶不回去。
霍水想，它是不是也发觉白玛出事，所以也要去尽一份力。
仔细想想，桑珠的嗅觉比一般的藏獒都要灵敏，当时在驿站时，防狼经验丰富、训练有素的大藏獒都没闻出来的味道，它居然一下就能察觉。
或许带上它，真能成为一份助力。
于是霍水也不再抵抗，三人一狗，由牧民松松垮垮的老皮卡护送，一路从冬牧场开到了最近的县城，在那里等待去往琼兰县巴多乡的大巴。
但第一个难关很快就来了。所有前往那里的大巴，一律停运。
合情合理，只要是个正常人，就不会特地往刚发生了大地震的地方莽，这既无法保证自己安全，也无法保证乘客安全。
于是三人犯了难。别说救人，现在连过去都成问题了。
所幸他们运气很好，正在他们一筹莫展时，肚子齐齐咕噜噜叫了起来。从一早地震，解决慌乱，到敲定时间出发，时间已经来到了近下午，而截止现在他们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，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霍水无奈，狠狠反思自己。尽让他们陪自己焦虑了，自己就算了，总不能让小孩饿着吧。
于是当即提议去找个馆子下，一切把肚子填饱再说。
于是就在这个他们随手找的小馆子里，天无绝人之路，竟然遇到一个媒体机构特派记者。
至于怎么看出来的，原因无他——这大叔长得也太刻板印象了。冲锋衣、多口袋摄影马甲、速干裤，户外鞋，眼神犀利锃锃发亮，尤其是那个随时不离身的单反相机，体态偏胖，打眼一看，不是记者还能是什么！就是按照这个职业长的啊。
于是霍水上前询问，果然证实了他的想法。并且他的目的也同他们一样。
但当霍水说出自己的请求时，记者大叔断然拒绝，他一眼看去，三个小孩！怎么可能带他们去这么危险的的地方。安全准则不允许，职业道德更不允许。
霍水腹诽。其实他都二十七了………只是长得比较显小。
燃起的希望又星星点点暗下去，猝然熄灭。是啊，如果他们通过第三方渠道进入灾区，要是出事了，人家要不要担责，会不会丢了工作，人家没有必要去赌一个陌生人的人品。霍水对此表示理解，可——
可是白玛呢。现在别说是找他了，连去到他失踪的地方都难如登天。地震速报时刻都在刷新，余震接连不断，灾害等级还在提升，受伤人数被累加成一串串数字，每轻飘飘累加一个一，背后都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家庭。你不知道那数字里是不是有你熟知的人，是不是有你爱的人，是不是有早上吵完架，置气摔门而去，现在却想好好道歉的人。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他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数字往上跳，连祈祷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佛祖，喇嘛钦，观音菩萨，耶稣，长生天，妈祖，什么都好，到底还可以做什么。
在灾难面前，人究竟还能做什么。
霍水无法再想象下去，爆炸一般的灾难思维将他瞬间淹没，第一次感到这种发自骨髓的无力和绝望。他捂住眼，将戒指抵在额头，尽可能不在众人面前哭出来。
沉默许久，他对记者说了一声哽咽的谢谢。
记者大叔看他这样，也好奇问，“你们这么急着去那里，是要什么。”
霍水嘶哑着答，“我的爱人……地震发生时在那里，失踪了……”
“爱人？”
霍水再也发不出声，只沉重点头。
“这狗。”大叔挑下巴指了一下。
霍水吸吸鼻子，一本正经解释，“我们的小孩。”
大叔沉默半响，点了一根烟，不多不少，正好抽了五分钟。
五分钟里，没有人说话。
烟到屁股，他摁在烟灰缸掐灭，走过去拍了拍霍水的背，决绝说，“小伙子，上车吧。”
“啊。”霍水抬眼，顶着一副红红的眼眶，一脸不可置信。
“你怎么改主意了，刚才不是还不愿意吗。”加布谨慎问。
大叔什么也没多说，满嘴烟气，只轻描淡写一句。
“十年前，我爱人死在了一场地震，而我没能陪在她的身边。”
众人随记者上车，一辆高底盘四驱越野，十分适合开山里路。没有多说，即刻启程。
驶出村镇，汇入主路，很快进入了荒凉的无人区路段，翻越马攸木拉山口，过一个边境检查站，又拐进一段柏油路。大叔开的极其小心，这里已经离震中非常接近，两边毗邻山口，一个不小心，就会崩落大块飞石，越靠近终点，地面越是出现了纵横样裂缝，满是碎石，那样子简直就是大地在裂开嘴大笑，看上去极其骇人。
如果不是有这辆老越野，他们兴许真的没法过来。
专车比大巴要快很多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五小时。
果不其然，城外已经早早拉起了管制线，救护车、军车、武警救援车闪着硕大的灯，相继进入。开至门口，大叔向警卫人员出示记者证，霍水等人终于也顺利混了进去。
来到城区，下了车，那样子比霍水想的还要触目惊心。街区的建筑虽然没有坍塌，却也带伤伫立。招牌、室外桌椅，墙体剥落的碎片七零八落散在街道，地上全是积水，横呈着比方才公路更大的裂缝，那个宽度，已经足以让一只小型动物掉下去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宛如一座死城。
天上阴云一片，不再晴朗。
亲眼见到这一切，从一个生物的本能出发，就激发出了两股兢战的恐惧。
亲脚踩在这些瓦砾之上，他才知道人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弱小。
加布深吸一口气，问：“怎么办，我们分开找吗。”
“分，分开吗。”曲珍看到这一幕，似乎有点怕。
霍水摇头，“先不要分开，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，我们不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找，让我想一想。”
一山放过一山拦，山山过，山山拦。就在大家又陷入了新一轮难题时。
“叮——”
霍水的口袋响起一道提示音。
他慌张拿起手机一看，发件人是白玛！
这赫然是一条紧急联系人短信。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