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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草原的夜宴 你不想要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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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傍晚,大部队踏着雪色,从遥远的牧道接踵而至。
一天的转场中,牧民会分为两队。男子骑马,领驮运牦牛先行,提前寻找扎账点,支灶过夜;妇孺小孩在后,随牛羊慢慢行走。牛羊走得慢,要不时停下,用蹄扒拉雪层,吃地上的枯草。
这次转场大约五户人家,牛羊千头。除了转场,也是来参与送亲的。
转场队伍到齐,把牲畜赶到一处集中休息,正好到了饭点。
一般转场为了节省干粮,通常只简单吃肉干、糌粑,一碗热酥油茶,等到冬窝子安顿下来后,才宰杀羔羊,吃一顿鲜食以作结束。但见到客人,牧民实在热情难却,尽管霍水百般推拒,还是当场杀了一只膘肥壮硕的大羔羊,嫩肉白水一把盐,作手抓羊肉以做欢迎。
小孩们都开心坏了,拍手叫好,今晚有肉吃!
晚上开欢迎宴,要拉起大帐子。
牧民们拿下牦牛身上的褐子——一种动物毛缝制的粗布,嘿呦嘿呦,合力搭起来。一个大帐子,前后两片,左右各分两片,用四块足矣。前后不过一小时,一顶供十余人欢宴的帐子就完成了。
冬夜寒冷,积雪及踝,草原辽远而疏阔,牛羊跪膝酣睡,一个个小人热火朝天,如芝麻粒一般精神抖擞忙碌起来。
霍水坐在大帐,两只袖子一齐褪下,正喝着酥油茶暖身,外面已坐好锅,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”,大块带骨羊肉掷地有声入锅,烹出了香味。
不一会,羊肉装入大盘,垒成山,呈了上来。
羊肉烹调简单明快,只有盐。颤巍巍一座“肉山”,肉叠肉,白花花的盐粒,肉赤膘白,一盘接着一盘上。
这一盘是大羊腿;那一盘是羊蝎子;远处一盘是胸骨;近处一盘是腰窝带骨肉,肥瘦相间!霍水看花了眼,真是好一只大肥羊。
上好菜,几个大汉将锅抬到中央,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,火也不用架,帐子就暖了。
帐外吹冷风,从重而厚的帘外露出凉意。帐内点了一盏管儿灯,地上铺干草防潮,又铺了一层褐子,众人席地而坐,以锅为中心,围成一个圈。有酒、有肉、有温暖和灯火,有家人和朋友,一轮圆月悬在空中,寂静的草原发出一声烈火燃烧的爆鸣。男人们早料到今晚会有一场宴会,今日进城提前就买好了酒,这会一碰杯,喝得酒酣耳热。小孩们再也忍不住,上手一抓,抱着嫩生生的肉就啃了起来,满嘴油花说:好吃!好吃!
加布坐在霍水旁边,把唯一一根羊尾巴递来,又递来一小碟盐,说:“羊尾巴我们都要留给客人吃,这是最好吃的部位,尝尝。”
霍水愣愣点头,吃了一小口。
羊尾为了照顾霍水的口味,稍微炙烤了一下,正淌油,入口不油腻、不膻腥。
拿起一块刚打好的锅盔,片一块羊尾巴,一块腱子肉,一起塞入嘴中。现杀现煮现吃,羊肉极其鲜美,面、肉,油——三种香味一齐在嘴中爆开。
霍水嚼了嚼,脸上面无表情。
他视线环绕席间一圈,失落垂下,叹了口气。手里多汁的羊肉卷饼,在他嘴里像嚼蜡。
加布看不下去了,开口:“你要实在担心,就去陪陪他呗。”
霍水一愣,摇头,“他说想自己静一静,谁也不想见。”
加布皱眉,“那你就让他这么一个人待着啊?”
霍水懵懵点头,“是啊。”
加布扶额,“你,不是,你。唉,我真服了,你可真是个钢铁直男。”
霍水歪头。心里嘟囔一句:直男,我很直吗?
加布一把撤回给他切好的肉,大口塞进嘴里,“你还是是去陪陪他吧,你也别这么木头脑袋,开点窍吧,这说的肯定是反话啊。”
“反话吗。”霍水低下头,捻了捻发尖,“但我觉得,那不太像是反话,他看起来打击挺大的,奶奶刚去世,又听到这种消息,大概是真的想一个人待着。他可能......也不想被别人看到现在的样子吧,况且。”
避免他再胡思乱想下去,加布拿起一只大羊腿,堵住他的嘴,无奈道。
“行了行了,先好好吃饭吧。”
霍水拿下羊腿,嚼了嚼,还是心不在焉。
中央锅炉热气四起,羊汤烹香,穿越那道烟雾,霍水看见对面的玉珍,正大口吃着肉,软肉连筋带皮脱骨而下,热气腾腾。一口肉、一口酒,笑着跟周围人打趣。
“加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难受吗。”
加布的视线跟随霍水的方向,沉默片刻,淡淡回道:“怎么可能不难受,这可是我从小跟到大的姐姐,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。”
霍水笑,“那看来你还比阿兰要成熟一些,情绪这么稳定,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。”
加布摇头,实话实说,“其实我没比他好到哪,能这么冷静,纯粹是因为我早就知道玉珍姐身体不好,这种事只是早到晚到的问题罢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霍水转了一圈手里的水杯,视线落在中央的羊汤,上面飘了一层清油,一眨眼,“咕嘟”一下,油花就散了。
加布咬下一口肉,慢条斯理咀嚼,“大概五六年前吧,叔叔——就是玉珍姐老爹,就是因为肺癌去世的,大概是基因里就带着些这种病,前两年,玉珍姐也开始无征兆咳血,也查出来有这个毛病,而且她得的是肺癌里的小细胞什么来着,我也不是很懂,总之确诊的时候就是晚期,还转移了很多地方,那个时候医生就说,情况不太乐观了。我上网查过,这种病从确诊开始就是倒计时,几乎没法治愈。老实讲,能撑过这些日子,她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霍水问:“她没有去化疗吗?”
加布摇头,“没有,一直都在保守治疗。我觉得可能是叔叔死前的样子,给她留下阴影吧。叔叔走的挺痛苦,也挺没尊严的,我不太想描述当时的场景。她说想活得自由一点,比起死在病床,更想死在草原。”
霍水几乎一瞬就联想到了自己父亲临终的样子。
那种失去家人,细密的、绵长的痛苦,仿佛再一次反潮,一瞬间抽干了周遭空气,无法让人呼吸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块厚重的帘布,心绪翻涌。
良久,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慢慢站起来。
“干嘛去。”加布问。
霍水晃了一下手里的茶杯,说:“去敬姐姐一杯。”
看见霍水过来,妹妹很自觉腾开一个位置,让给客人。霍水刚盘腿坐下,玉珍就笑着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杯,二话不说,一饮而尽。
霍水小口小口将茶水喝完,不禁想,是不是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对方一个档次。
碰完杯后,两人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。
周遭欢声如雷,吃肉喝酒不绝于耳,小孩吃得快,已经开始在帐里互相追逐起来,两人举着杯,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。
霍水突然反应过来,他和面前的人唯一的交集只有白玛,现在那个唯一的交集还不在场,都没有共同话题,能不尴尬吗。
“霍水,阿兰他怎么样了。”
玉珍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他。”霍水赶忙接话,却只是摇摇头,“他说想一个人待着,就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玉珍苦笑,“他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尽爱一个人自己闷着,都这么大的人了,一点长进也没有。”
“他小时候也这样吗。”霍水起了兴趣,追问道。
“是啊。”玉珍一笑,毫不留情,大扒特扒起弟弟的黑历史。
“阿兰小时候可腼腆了,说话轻声轻语的,长的又秀气,因为名字像女孩,大家都以为他是小姑娘,特招人稀罕。”
“他现在也很腼腆,稍微一逗就害羞,可有意思了。”一谈起白玛,霍水脸上就忍不住笑。
玉珍没接话,只笑眯眯,意味深长看了霍水一眼。被看的人反应过来,忽然觉出一丝羞涩,挠挠脸,尴尬笑了两声,欲盖弥彰又喝下一口水,像是谈恋爱被家长逮了现行的小孩。
收回眼神,玉珍继续回忆道:“他那时就是这样,爱把不开心的情绪都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知道,一受委屈,就喜欢一个人躲在羊圈里,等气消了,再一个人臭烘烘地走出来。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和另一个小孩和牛犊玩,一下没轻重,被撞伤了,蹭得满手血,大人赶来帮他们处理伤口,各分了两人一个红石榴,可那个孩子还在哭,任谁都安慰不好,于是阿兰就把自己的石榴分给他,说我一点也不疼,这个就给你吃吧,哭声立马就止住了。大人们都在夸阿兰懂事、听话、做了榜样,是个好哥哥。可一到晚上,这小子就跑没影,我去找他的时候,他就一个人坐在山坡上,吹着大风,眼睛哭得通红,看到我了还在逞强,说,姐姐,我眼睛进风了,吹得我都流眼泪了。”
霍水从喉咙挤出一声叹气,又气又笑。
“那他还真是从小没变过。”
“是啊,从小就没变过。”
说罢,玉珍眉毛一弯,好看地笑了一下,“不过,还是有变的地方。变高了,也变帅了,终于不像个小姑娘了,一开始我都没敢认呢。”
霍水对这番评价无比赞同。尤其是针对脸的部分。
沉默良久,玉珍转了转杯子,垂下眼,愧疚道:“你说,我是不是把这件事说得太早了,重逢还没开心多久,就让他受这种打击。”
霍水摇头,“我觉得你做得没错,这种事就是要提前打好预防针,如果临到事前才说,那才是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,只会更让人崩溃。”
“谢谢你,霍水。”
玉珍拿起身边的小玻璃瓶,给霍水倒了一杯。两人碰杯。
霍水抿了一口,是酸酸甜甜的气泡果汁。
“把他交给你,我就放心了。”
霍水一下愣了,小气泡在喉咙里“轰”得炸开。
“那个,我。”霍水支支吾吾,握紧杯子,一整个脑袋都开始变得醉醺醺、热乎乎的,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他也没想隐瞒,可怎么体面坦白,是个难点。在肚里酝酿了千百回的措辞,现在被一针见血揭穿,直接让人失了方寸。以前上学的时候,班里谈恋爱的人不少,站在走廊角落牵小手、亲小嘴,回班一见了班主任,眼神就自动欲盖弥彰心虚半个度,霍水可不懂这种感觉,他每次见了班主任,都要昂首挺胸。他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没有心的学习机器!
但现在——时隔十年,他也终于体会到了那种青春期小孩又甜蜜、又尴尬,又隐秘刺激,夹在三者中间惴惴不安的心理。
“难道我猜错了吗。”
“没,就是你猜的那样。”霍水摇头,挠了挠发红的脸,问:“就是,我还什么都没说,你是怎么发现的,难道是我们做了什么不太雅观的举动吗。”
玉珍笑,“没有,只是这么感觉罢了。”
“感觉?”
“是啊,我好歹也是一个要结婚的人了,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而且他看你的眼神,和你谈起他的样子,怎么也不像是普通朋友。”
霍水低头讪笑,想到什么,又抿了回去。
“你不会觉得我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怪吗。”
“没有啊。”玉珍即答,笑道:“我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互相喜欢是多珍贵的事,干嘛还要在乎这在乎那的,我自己平时也会看耽美小说的。”
霍水长舒一口气。得到了家长的肯首,心下落了一块石头。
宴会近了尾声。小孩们跑累了,又饿了,闹哄哄围在锅子前舀起羊汤,嘻嘻哈哈去追汤里的两只大羊眼。大人醉的醉、撑的撑,酒一上头来了兴致,粗嗓子嘟嘟囔囔,哼起藏语的民谣。
帐子声音小了,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小。玉珍拿起杯子,轻轻碰了霍水杯口。
“霍水,我要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?”
“嗯,在我死前能看到他有一个一起共度一生,分享喜怒哀乐的人,当姐姐的当然开心了。唉,就是加布和曲珍啊,这两个小孩我可担心了,性子又急又躁,一点也不温柔体贴,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对象。真希望以后他们给我烧纸,把弟媳妹夫的画像也捎一张,让我看看也好。”
霍水垂下眼,不知是愧对这份认可,还是对方把死亡当成玩笑一般调侃的淡然,心中有一块直直梗住。
“可是,玉珍姐。”霍水开口,来回转动手上的杯子,看琥珀的液体,看琥珀中倒映的自己。
霍水停顿良久,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可能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。其实我们也才认识了三个月而已,我刚来到西藏,那会刚经历了......一些事,精神状态实在算不上好,然后,又碰巧打碎了他的天珠,雪上加霜,几乎整个人都处在慢应激的状态,但只要跟他在一起,心里就能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,他让我感到了一种安全感,就是不管怎么下坠,身后总有一朵云会拖住你的那种感觉。我以前也是这种性子,什么也不愿说,要面子,要自尊,以为不露声色就是一种大人式的成熟,是他让我知道,当对一个人感到信任时,是可以放心暴露出自己的脆弱的。可反过来讲,他现在这样,不就是说明我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,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被拖住吗。我明明,比他还要大那么多,却——”
玉珍见了,只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你不用太责怪自己,阿兰现在这样,其实跟家庭有很大的关系。”
“他家里对他不好吗。”
“不,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。”
“他还没有给你说过吧,其实他现在口中所谓的‘父母’,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。”
“不是亲生的。”霍水张大口,不可置信,“那,意思是,他是从小走丢的?还是被抱养的?”
“是被遗弃的,而且是在一个大雪天被扔在了山沟里。”
霍水被愤怒和心疼两种情绪紧紧攥住,手拧得几乎发抖。
“怎么会有这种畜生。”他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玉珍附和。
“幸运的是,当时叔叔阿姨正巧从那里路过,听到了小孩的哭声,救下了他。”
“不幸的是,当时阿姨怀了三个月身孕,去附近的镇上就是为了产检,返程的时候捡到阿兰,两人火急火燎又赶回去,天上下着雪,路又陡又滑,她心一急摔倒,就流产了,虽然在医院做了紧急的清宫手术,但身体损伤十分严重,这辈子可能没法再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霍水一愣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他知道吗。”
玉珍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转过头,卷起一束头发,慢慢搓动。
“我第一次见到阿兰的时候,我就觉得他特可爱,眼睛大大的,也不怕生,伸手让人抱,就连我一个才半大的小孩都忍不住天天想逗他。后来长大了一点,会走路了,就一跌一撞跟在我身后,姐姐东、姐姐西,多稀罕呐。那时候他可活泼了,天天笑,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酒窝,现在长大了,反而没了。后来,我记得好像也是一年冬天吧,四五岁那年,感觉他忽然变了个样,其实也不至于说性情大变,脸还是那张小圆脸,只是内里仿佛一瞬间长大了,大到他还没来得及发育的身子装不下,像是小树苗上长出了一颗完整成熟的苹果,苗被压得折腰,看上去十分割裂。他再也没有冲我撒过娇、也再没有任性过。他变得懂事,认真,凡事都先学会谦让,会去抢着干大家都不愿意干的苦活累活。其实要我说来,那根本就不是懂事,是怕被扔下的讨好。”
“后来,牧区闹了白灾,死了很多人,叔叔阿姨也不在了,他跟着扎西叔叔过,但不久就被领养走了。
玉珍突然面向霍水,“霍水,如果你是他,你心里会怎么想。”
霍水抿住唇,在反复回刍审视这段过往后,一个最逼近白玛真实的想法,在喉中辗转反侧。
“我会想。要是所有遇见我的人都没有遇见我......就好了。”
玉珍笑道,“那我猜,他大概就是这样想的吧。”
空气陷入沉默。
良久,霍水用尽全身力气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为什么,我从来没想过再多了解他一点。”
到这时,霍水才对前几天和白玛吵架的事,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反思。此前的道歉,更多是出于一种“退让”,基于年龄的退让、基于想快点和朋友和好的退让,基于顺势而为的退让。可真要论错,他没觉得。
而现在,他的心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霍水透过玉珍几字几句,描绘出了一个小孩的模样,他躲在那具身体里,第一次凝视到了他斑驳的内心。爱的快乐浅显易懂,而爱并不意味的全然的快乐,一个真实的、有阴影的、正在逐步成长的人,迟早会卸下伪装,在眼前逐步展开,直到彼此一起去共享那些无法言说的暗涌。
霍水曾经以为,只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,后果终归也只是自己一人承担。换位思考后,他才终于明白,自己受到过的伤害,竟会以一种更疼痛的方式,毫无减损的转嫁到爱他的人身上。
霍水握紧双拳,那些欲言难止的东西,吞不下去,说不出来。
“玉珍姐,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知道。”霍水停下,思考措辞,“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玉珍想了想,一本正经提议:“献身怎么样。”
“献,献身!?”
“是啊。”玉珍用认真的语气,“我看的小说可都是这么写的,当两个人的感情遭遇什么巨大的阻碍,没法推进时,只要搬出这个情节,就可以丝滑过度过去了。亲密接触不仅可以分泌多巴胺,还可以分泌催产素、内啡肽,血清素,再不开心的人,这一套做下来都该开心了吧。”
“你看的都是什么小说啊,正经吗。”
“你就说有没有道理。”
“可是。”
霍水一撇头,虽然不太认可这种说法,但好像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可行性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,开玩笑的。”玉珍打趣,随后她想了想,问道:“你们亲过了吗。”
一个重磅问题后,又是一个重磅问题,让刚才还沉重的气氛完全变了个样。
霍水捂住嘴,细如蚊鸣嗡了一句,“亲,亲了。”
他生怕这个不正经的姐姐嘴里,下一句就是:你们什么时候备孕,我想抱小侄子。
还好,她只是问了:“是不是感觉很好。“
霍水羞了脸,回味起当时心中所有关于“喜欢”的感情有了落点的那一霎那,不可否认地点头。
“我是觉得,过去无法消除,未来无法预测,只有现在是可以改变的。跟朋友的相处、跟家人的相处,跟爱人的相处,只要多留下关于美好的记忆,等悲伤来时,就拥有足够庞大的快乐可以应对它。虽然这么想很理想,但并不是一件坏事,你说呢。”
“你是说,要我们多去创造回忆吗。”
“是啊,因为在我看来,所谓‘创伤’’,并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掉的问题,只有陪伴,才可以将它漫长的稀释。”
说罢,她又拱火道。
“或者结婚也很好,契约可以让人感到安全,你把他套牢了,他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”
霍水一愣,终于在今晚展露出笑容。
“我会的。”
这个“我会的”是针对哪一句话的回复,玉珍不知道,但也没有继续追问。因为看霍水的表情,那并不像做出了一个“二选一”的选择。
她为白玛找到了这样的伴侣,由衷感到高兴。
“玉珍姐,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。”
“可以啊。”
“你不害怕吗。”
话音刚落,玉珍视线蓦地环绕了一圈坐席的人,又直直刺向远方,看着看着,就笑了。
“怕,但现在我爱的人都陪在我的身边。”
没有过多的解释,霍水理解了短短十五字的份量。
他将两人的杯子斟满,又敬了她一杯。
今晚聊了很多,白玛的家人、白玛的过去、他们感情上的隔阂,和该怎么去面对终将到来的死亡。有些有了解答,有些又没有,但罕见的是,霍水并没有因为得不到答案而心浮气躁,跟玉珍坐在一起,他感到一种独特的宁静。
可能是因为帘内不透风,又一直氤着羊汤的热气,一放松下来,霍水就感到一阵晕乎乎的。
他又抿了一口杯中的果汁,忍不住问道。
“这个是什么果汁,真好喝。”
“好喝吧,这是光核桃渍的酒,一种野桃子,林芝产的,榨成果汁后直接发酵出来,只有果味,没有酒味,跟碳酸饮料一样。”
“酒?”
“是啊,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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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酒足饭饱后,大帐子被妥帖收起,各人回了各人帐篷。
夜晚的草原,格外寂静,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踩在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,向一座小帐篷靠近。
“你别闹了——嘶,口水!口水,好了好了,我知道了,马上把你送回去,这么大草原,你还怕他跑了吗,怎么会见不到。”
“别动!你真不怕摔下来啊。”
“加布,他好像对‘见不到’这三个字特别敏感,还是别说了。”
“玉珍姐也别说了!啧,他怎么回事啊,看着瘦,沉得跟头熊一样。”
白玛躺在毡子上,听到外面的动静,还没起身,帘子就被“唰”一下扯开,一个软绵绵、热乎乎的庞然大物,被精准无误投射扔进怀里。
月光像盏小夜灯,把内里照得七七八八,白玛低头一下,一张似曾相识、醉得不省人事还在傻乐的脸。
“他喝酒了?”
加布叉腰,一脸不可置信,“我真服了,谁家正常人喝三四杯果酒就醉成这样,而且,我真是没见过酒品这么差的人,和醒着的时候简直两模两样!我老爹喝醉酒都是只是安安静静扣肚脐眼给狗闻,从不打扰别人。我都准备收帐子睡觉了,他一来劲,非得带着大家一起唱歌,还没消停多久呢,就又吵又闹非说要见你,说你要跑了、你要没了、你要不见了,你要变成绵羊飞走了,我实在是搞不定,你也别一个人躲帐篷里消沉了,赶紧处理一下!”
白玛呆愣愣看着霍水,那人一看他投来视线,眼就迷迷瞪瞪,无辜望过去,好像在说的不是他一样。
玉珍从旁边小猫探头,双手合十道歉。
“对不起阿兰,我不知道霍水一点酒都不能喝,我不是故意灌他的。”
“没事,他一般过一晚上就恢复了,就是可能会不太记得——”
还没说完,霍水蛄蛹着,蛄蛹着,竟一个人悄悄把桎梏挣脱松,反身环上白玛的脖颈,把他束缚住了。遽然一下,两人靠得很近,霍水的眼水汪汪、醉醺醺的,不知道脑袋里在打什么坏主意,只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,然后毫无预兆,凑近舔了一下他的嘴唇。
玉珍见了,捂住嘴雀跃地惊呼一声。
加布见了,脸“唰”一下红了!也“唰”得一下,想也没想把帘子一把拉上。
“加布你干嘛,让我多看看嘛。”
“别看了,马上都结婚的人了,又不是稀奇事。”
“那哪能一样啊,身为姐姐,当然是要亲眼祝福两个人。”
“得了吧,我真不好意思戳穿你,你那是祝福吗,你那是八卦!赶紧走吧,闹到大半夜,明天还起不起了。”
帐内昏暗,帐外声音渐远,一会便听不见了声音,只有牛羊小小的鼾声,近在咫尺。
白玛给他轻轻拍背,询问,“难受吗,要不要带你去外面吐一下再睡。”
霍水摇摇头,摇了很多遍,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才确定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。而后,慢悠悠抬起头,哼哼唧唧说道。
“不吐。”
霍水抬起脸,什么也不干,就看着他。看着看着,就笑了出来。
“喜欢你,可以亲亲你吗。”
以两人现在的关系,白玛当然不会拒绝,但话还没说出口,亲吻就接踵而至。
霍水的技巧很稚拙,一开始只是顺着嘴唇舔,等那里变得湿漉漉的,就挨上去,轻轻地啄吻。
白玛没有大的动作,只是一味地放纵他,在被迫接受——或者说沉迷,沉迷主动又坦率的霍水。
浅尝辄止久了,醉鬼皱眉,似乎有些不太满意,于是更进一步,把舌头顺着唇缝舔了一圈,把些许酸酸甜甜的酒味带进了白玛的口腔,更深地吻了上去。
两人越吻越深、越吻越激烈。从一开始的温柔,到像是在互相抢夺生存的空气,在黑黢黢、只透出一丝银光的小帐篷,视觉失去作用,只好用其他方式感受彼此的存在。滋滋的水声、呼呼的风声,喘息擦过喉结带出的微小振动;果酒的香气、藏袍淡淡的膻味,因心率上升而流出的汗水的味道;大地之间,弥漫雪的冷气。
剥丝抽茧的细小颤动,由里到外,有外到内,都被压进了眼前的吻。
停不下来,一停下来好像有什么就会消失。
霍水直起身子,重心失去作用,两人一齐倒在薄薄的毡上,他拉下白玛的脖颈,带着发泄的暴力,撞在他唇上。
血的味道在口中散开。
滴着汗、流着血,喘着气。两人在毡上翻来滚去,不停变换上下的主导。
终于,轮到霍水躺在下面时,白玛刚要吻上去,霍水避开了。
他抬起头,汗淋淋的发丝贴在额角,一双毫无过错的眼在黑夜亮了亮,像是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,一瞬间,眼清明了几分,像是又理解了。
他把手抬高,准确无误贴在他的脸颊,用一种被欲望浸染,却无比清明的声音问道。
“阿兰,你想做吗。”
白玛呼吸一窒,一时僵在原地。
见他没反应,以为是自己的邀请不够明显,霍水咬住唇,又一鼓作气,轻轻握住他的手,缓缓上移,掀开最里面的内衫,直到没有一丝间隙,覆在了自己的胸上。
“做了的话,你就会不那么难受了吗,你就会开心一点吗。”
白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剧烈的心跳间隔一层可以忽略不计的皮肤,击打在手心,真切到让人害怕。掌的正中心,贴着一个突起,那里颤巍巍涨着、硬了起来,顶在宽大厚热的手掌。霍水每一次呼吸,都会向上顶一点胸,然后没力气般,猛地落下,一段细白的腰塌在铺上,像是为了缓解过度接吻的缺氧,也像在害怕、却也在急切的渴求,告诉他自己已经做好心理上生理上一切的准备。
手一动,就擦到了掌心的那处,霍水发出一声闷哼。
他的身体颤抖更加剧烈。
白玛深吸一口气,脑袋晕乎乎的,极力遏制住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,撤回了手。
“霍水,你喝醉了,我不能——”
“我没醉。”霍水攥住他抽走的手 ,放在唇边亲。
“你不想要我吗?”
这时,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,摸入帘口那条细缝,准确无误照在了白玛的脸上。
霍水从下而上,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很红、很肿。眼角有细细的、白色的小碎屑。脸颊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。
霍水一怔。他想也没想,就伸出手,用拇指把那道痕迹拭掉。
“阿兰,你哭了吗。”
他拉下白玛的脖颈,把他抱进怀里。
“别哭呀,你别哭啊。”
这一抱,像是触动了心中什么不堪的地方。白玛鼻子一酸,再也没法一个人承受心中那些不堪重负的感情——让养父母失去孩子的愧疚、一个人只身前往拉萨的孤独、没来得及给奶奶尽孝的悔恨,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善良的、不该死的人,一个个走向生命的终点,而一个开始就被遗弃的人,居然苟活到了最后——难道这已经是一种对他的惩罚吗。
他压下身,紧紧抱住霍水。
“霍水——”
分明想要问什么,却戛然而止。
但霍水不管这些,他只知道,不管他问什么,自己有且仅有一个唯一的答案。
他支起身,捧住白玛的脸,在一小束月光的缝隙中,在银光、雪与草原的见证下,与他接了一个无比珍重的吻。
“我爱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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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,霍水迷迷糊糊清醒,他肆意伸了一个大懒腰,被子扫到左边、枕头扫到右边,周遭空旷毫无阻碍。白玛不在。
帐外传出了很小、很小的弦音。他爬起来,偷偷掀开帐子的一角。不远处,白玛一个人坐在一片毡子上,拿着扎木聂,在轻轻弹奏。桑珠站在他的旁边,两只耳朵一转一转,偶尔发出“嗷——嗷——”的合奏。
月下。一个人,一只狗。
霍水笑了笑,不准备打扰他们,合上帘布,一个人躲回帐中。
他躺回床上,身下铺着藏袍,可暖和了。任外面天寒地冻,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。霍水不禁暗叹,藏袍真是一种生存的智慧。
他静静躺了一会,觉得静不下来,看到身边不远处,嘎乌盒在那放着,就支起身,把它拿了过来。
“咔哒”——
霍水拿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枚戒指。
戒指是一个素圈,唯一不一样的是,上面镶嵌着半枚天珠。霍水一眼就认出来,这就是自己打碎的那半枚天珠。只是经过良好的修缮,已经十分精巧圆润,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破损。
他借着一丝窄窄的月光,把戒指举到光下。
左看看、右看看。戴到左手的无名指,严丝合缝的尺寸。还没看够,又来回摆动。
看着看着,就笑。笑着笑着,又皱眉。
他想,为什么他在里面放了一枚戒指,却又不肯让自己知道。
霍水忽视了自己乱翻别人的东西,而导致提前知道里面内容物的事实,对白玛发出严重指控。
本来准备狠狠内耗一番,但忽然,他想起玉珍的教诲。
——或者结婚也很好,契约可以让人感到安全,你把他套牢了,他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
霍水一转攻势,想反正送上门来的戒指,不要白不要。磨磨蹭蹭,你不求,我可就要求了。
他把戒指丢回噶乌盒,躺回床上,打了个哈欠。
躺回去,发了会儿呆,正盘算着怎么好好利用这枚戒指,忽然想到了什么,脸烧了般通红。
可能是果酒实在没什么度数,醉完也没什么不舒服,甚至记忆都保留的十分完整。
霍水抬起手,摸上自己的胸,一想起那个触感,心里还在打鼓。
我都这样了,他居然一点都不心动!?难道,难道我真的很没有魅力吗。
他是不是喜欢大一点的,霍水这么想,又把手伸进去,揉了两把,跟平板一样,确实没什么手感。悔恨,现在就是无比悔恨,早知道以前晚鸿雁叫自己去健身,他就不偷懒了,真是肉到用时方恨少,等以后有机会了,一定要把胸肌好好锻炼一下。
重新闭上眼,没过一会儿,又睁开了。
霍水缓缓升起双手,把脸挡住。刚才的事,越想越羞。
唉,刚才和玉珍姐聊了这么多。
为什么,为什么就是没想到问一些恋爱的技巧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