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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格桑花的祝福 “你和我, ...

  •   山上已经落满了雪。

      霍水迎着雪,再次踏上山。

      雪下得急、下得快,脚踩下去,再拔出来,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。雪在树上堆积,从树隙坠落,这时已经不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了,而是“扑通”——“扑通”的大雪坨,砸在头上还好说,也算不上多重,就是雪溜进了脖颈里,那感觉真不好受。

      霍水叹气,暗自想。到底是夜晚进山难,还是下雪进山难。

      到最后也没比较出个名堂。反正他是都试过了,都难。这俩兄妹没一个让人省心。

      这次霍水长了记性,扶着树走。

      好容易走到半山腰,看到了小孩说的巨柏。树有通天高、拔地而起,树皮干涸皴裂,树冠伸展得极开,向四周延展,接住了最多的雪。

      仰头往上看,霍水心惊胆战,真怕那个积雪掉下来,会给他生生活埋。

      到达巨柏,往右手走,就是一个陡坡。

      霍水火急火燎赶过去,探头向下。

      果然,看到一个正瑟瑟发抖的身影,蜷缩蹲伏在那。梅朵运气好,掉下去的位置正好有一片垂直于坡面裸露悬空的岩板,岩壁四周长满了长叶云杉、匍匐小灌木,冷绿冷绿的,精神抖擞耸立,小孩跌下去,正好托住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    但那也很危险,岩板根基不稳,随时可能垮塌、坠崖。

      “梅朵!梅朵!”霍水冲底下大喊。

      大雪簌簌下落,如倾盆落雨,堆积在小孩身上。

      或许是冻久了,听觉也开始麻痹,霍水嗓子几乎喊哑,梅朵才颤巍巍抬头,支撑起虚弱的身子,叫喊了一声。

      “霍水......哥哥。”

      那个哭腔一出,霍水心里猛然一酸,再也忍不住,两腿发软,手不自觉开始打颤。

      他单膝慢慢跪在地上,膝盖陷进雪中,把冷得僵硬的手塞进脖子,深吸几口凉气,强制自己保持冷静。佛祖啊,阿弥陀佛,幸好、幸好她还没事……

      霍水很快回神,目光梭巡,判断周遭每一个能利用的东西。

      片刻后,他责怪自己,当时头脑发热,竟来不及多想就跑出来了,他现在怎么救人?梅朵掉的位置比他想得要深,光是伸手,根本够不到。

      要等白玛他们来吗。霍水想,但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方案。

      他焦急向下看去。梅朵竭力叫出一声后,就不再动弹,重新蜷在那,露出耳朵的一角,已经开始微微发胀、发紫。雪大片大片地落,她甚至没力气再抖开,很快被堆成了一个小小的“雪人”。

      再等下去,她就要失温了!

      什么也来不及想、什么也考虑不了,只一瞬间,霍水昏眩发烫的脑子就闪出一个决定——跳下去!

      跳下去!

      想法刚冒出来一霎,身体当机立断行动。

      霍水了解自己,如果再思考下去,各种顾虑都会一个接一个,如漫无止境的大雪接踵而至,最后的结果就是越想越生怯,眼睁睁看着梅朵九死一生。

      霍水压低身子,尽力跟陡坡平行,手、脚都扣紧了,扒在湿冷尖锐的岩壁,把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咽下去,慢慢下降。

      开始很慢、很慢,还可以保持速度。后面就不行了,这毕竟是个不小的陡坡,几乎以速降的方式垂直跌落,

      “嗵”一声,他从陡坡也摔了下来。

      霍水嘶一声,站起身,揉揉屁股。幸好也没多高,就大约三层楼的高度,中间还有灌木缓冲,只是屁股疼了点。

      反应过来,霍水赶忙去找梅朵。

      梅朵已经濒临休克了,呼吸很慢,唇毫无血色,睫毛一层厚厚冰霜,指尖黑紫黑紫,一碰,竟和冰雕一般僵硬。半昏半醒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

      霍水心里一紧,赶紧把冲锋衣脱下来,拍掉她身上的积雪,用衣服包住,又把她拢进怀里,紧紧握住手,帮她回温。

      “哥哥......”过了许久,怀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
      “没事,哥哥在呢,别怕。”

      两人一同跌坐岩板。等待救援。

      雪不会停似的,越下越大、越下越猛。雪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堆积,抛开处境不谈,这其实挺漂亮、也挺新奇的。

      有一句歌怎么唱来着。

      ——莲花开在雪中间。多少的希望,多少的心愿。

      这是《雪中莲》

      ——我看见雪花飘时,对你既爱总更深。

      这是《雪中情》

      ——一样是下着雪,一样是冰寒雪地里。我们俩曾有过缠绵的爱,缱绻的情。

      这是《雪地上的回忆》

      对,都是邓丽君的歌。他小时候特喜欢邓丽君来着。

     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,娱乐方式也少,大家人手一个老式磁带机,在塞满英语听力磁带的老旧纸箱子中,他藏了一张邓丽君。那封面他还记得,歌舞升平的舞台,波浪卷、蝴蝶旗袍、淡淡的眼影,成熟有韵味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。大约是爱情意义。

      邓丽君唱雪。唱得温柔、缱绻。悲伤的歌中也不尽是悲伤。

      他当时就趴在地上。吃老冰棍、把“嘎哒嘎哒”的风扇对准电视,给它降温。磁带机立在餐桌,邓丽君在唱歌。他把歌词记下,一门心思林立在作文纸的小格子,想得个高分。

      他听那歌,从那时就向往雪。

      在雪中,怎么可以有这么多故事。

      霍水抬起手,擦了下眼,这一擦感觉眼被什么糊住了,又拿另一只手揉,血红一片。是在刚才扒着岩壁降落的时候,手划了一大道口子,挺深的,冷白的皮翻出一块肉,一路开到骨头,血汩汩流淌,但出乎意料是——不疼。一点也不疼。手已经被冻得麻痹僵直,血液的流速仿佛也放缓,流了一会,便自己止住。

      霍水静静凝视伤口,感知不到疼痛,也没了恐惧。他只愣了片刻,像是搭错了神经,呵一下,轻笑出声。

      没由来的,霍水想。

      原来自己从那时起,就这么喜欢温柔的人啊。真是把一辈子栽进去了。

      “霍水哥哥。”

      暖了一会儿,梅朵终于回神。脸颊红扑扑充血,手也渐渐热起来。

      霍水循声低头,把她的手捂得更紧,“好点了吗。”

      梅朵摇头,两个小辫子来回拍打。

      “对不起,害你也掉下来了。”

      霍水想责怪,但气到嘴边,面对她啪嗒啪嗒掉的眼泪,也实在说不出口。最后只摸摸她的头,无奈问。

      “你们好好在外面玩就行了,干嘛上山呢,不知道多危险吗。”

      梅朵擦掉眼泪,什么也没说,只抽着气,手伸进衣袖,窸窸索索翻找,小心翼翼掏出一把娇艳欲滴的小花。

      霍水定睛看。花呈白色,叶片对生八瓣,在大雪吹拂下几乎要跌倒,但蕊的一点黄、茎的一竖绿,反而让它在寒风呼啸的白色世界格外生动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。”霍水想抬手接,但动了动,没能抬起来。

      “格、格桑花。”梅朵眼泪掉在花的蕊上。

      她拉过霍水的手,发现那道骇人的撕裂伤,眼泪哗然一下流得更凶,颤抖着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把那簇花塞进他的手里。

      “这种白色的格桑花,只有山上有,所以我、我来找。格桑花是象征吉祥的花,风愈烈,开得愈盛,永远不会倒下,我想把这个摘来送给你和白玛哥哥,让你们一路平安。但是、但是——”

      哽咽到一半,梅朵实在说不下去。

      但是我好像反而害了你。

      霍水什么也没说,只抿紧唇,握紧花,将啜泣的小孩更深地拥进怀中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啊。”霍水轻轻说,声音太小,以至于被风一吹,快要散了。

      “就算不摘这种东西......”

      没力气说下去了。脱掉冲锋衣,霍水只剩一件十分单薄的羊绒衫,在风饕雪虐的天,根本相形见绌。

      他快冻僵了,发上、肩上、瑟瑟颤抖的指尖上,积满了雪。只能更用力抱紧梅朵,在帮她挡风的同时,来确认自己尚且清醒。

      “哥哥,霍水哥哥!”眼看霍水摇摇欲坠,梅朵拼命喊叫着,手忙脚乱伸出同样邦邦硬、还尚未回温的小手,给他暖耳朵。

      风像刺耳的针,从左耳横贯右耳。梅朵在说什么,他早就听不清了

      “没事,没事。”

      “哥哥在呢,别怕。”

      尽管听不清,但霍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本能安慰她。

     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,霍水听到从很远、很远的地方,在大雪的帘幕中,传来一声嘹亮的小狗叫。

      ——嗷呜。

      -

      黑暗中,一阵朦胧混沌。手脚如灌铅重,身上又沉又疼,外界有些声音,但就像隔着一个罩子,咕噜咕噜如外星人的耳语,什么加密通话啊,他也想听听。霍水有些痒,想起身挠挠,但身子不听使唤,一根指头都抬不动,结果越来越痒、越来越痒,他都快发疯了,恨不得抛弃身为高级直立猿的尊严,原地狗熊蹭树。

      忽然,一个又湿又软的东西缠上来,湿湿的、臭臭的,在脸上不停流连。

      一会舔舔睫毛、一会又嘬嘬鼻子。呕,好臭啊。

      那个东西舔到嘴唇了。

      救命啊!救命啊!不要舔那里,那可是他的初吻,初吻!他是要留给喜欢的人的,那是要留给——

      “啊!不行,不行!”

      霍水一个猛子起身。惊恐望向四周。

      朦胧的罩子破了,声音骤然清晰,房里激烈的讨论声戛然而止,同样惊恐望向他。

      霍水低头,桑珠正趴在床头摇尾巴,舌头“呵哧呵哧”耷拉着,小耳朵耸立,一双小狗眼黑黢黢的,像颗珠。

      受害人捂住嘴。用一秒就接受了现状——小狗的话,嗯,小狗的话也不是不行吧。

      之后,他用短短十分钟,大致理清情况。

      “所以说。”霍水坐在床上,神情尴尬地盯着面前三人,“我居然已经睡了两天?”

      “是啊,你再不醒,我们就要把你拉到日喀则的三甲医院了。”加布靠在床边,没好气说。

      旺姆站起来,一下凑近,捏捏他的耳朵,左右掰他的脸,又看看他的腿,抬起那只留下一个撕裂伤的手,从上到下摸了个遍,把霍水惊出一身鸡皮疙瘩。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亟待出售的奴隶,资本家正审视商品呢。

      “舌头。”

      霍水眨眨眼,乖乖听话。

      冷不丁的,旺姆从白大褂掏出一只圆珠笔,“咔哒”摁开,直直扎进他大腿。

      “啊!疼,你干嘛。”霍水蜷缩起来,竭力反抗。

      “嗯,有知觉,反应良好。”

      全须全尾检查一遍后,她笑着在纸上潇洒画了一个勾。

      “你身体素质还挺好嘛,这样都没冻坏,基本没落下什么后遗症,合格了。”

      霍水无语道:“你要是检查方式能再温柔点就好了。”随后,又想起什么,着急问:“梅朵呢,梅朵怎么样。”

      加布摆手叹气:“别提了,精神的很,过于精神了,你在呼呼大睡的时候她跑来你这摆香炉,说什么‘要给霍水哥哥祈福,早日康复’,插了三炷香,拜佛拜天拜地,结果倒好,拜到了灶王爷,把你床单给烧了,要不是我们发现及时,你这会已经火葬了。”

      说着,他指向床边那一截烧焦的角落。

      霍水皮笑肉不笑。留下一串冷汗。

      旺姆潇洒转笔,敲着书写垫,嘱咐道:“之后要注意调养,这样猛一下受冻,血管调节功能容易受损,如果还不当回事,就会落下关节病,这小子家不是有温泉吗,你就每天进去泡泡,改善下外周血流。之后我再给你开点药和搽剂,每天记得涂。”

      霍水乖巧点头。在这个暴力医生前,一声都不敢吭。

      都聊完一轮了。霍水这才注意到,白玛从他醒来开始,一直一言不发,一个人坐在最角落,微微垂头,阴沉着脸。

      霍水挠挠脸,不好意思想,肯定也让他担心了。

      于是主动开口,想给他分享一些轻松的事,缓和气氛。

      “阿兰,你知道梅朵为什么上山吗,这个傻丫头是为了给我们——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。”

      白玛兀得起身,视线直直越过怔住的加布旺姆,勾在霍水身上,淡淡质问。

      “什么。”霍水一下懵了,下意识反问。

      “我在问你,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去。”

      白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甚至没什么感情变化,只是平静——平静地抽离了所有情绪。但恰是这种平静,让房间内气压一下骤得变低,静如停滞,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,大气也不敢出。

      “我。”霍水皱眉,乖乖回答,“因为当时情况很紧急,你们又不在,我当然要自己去,不然——”

      白玛不客气截断他的话,“你是去救人,还是去送死。”

      这句话一出来,气氛降至冰点。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室内涌动,压在每个人的喉头。冰冰的冷。

     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。白玛生气了。

      最震惊的反而是加布。

      在现场的人,只有他一个知道白玛喜欢霍水。且不说白玛从小的性子就温和、委曲求全,几乎从未有过激烈情绪,这个反应也太诡异了,面对劫后余生的心上人会——生气?他想过白玛会开心,或喜极而泣,没准失而复得一激动,就当场亲上去表白了呢,为了预防这种抢跑的情况,他还做了紧急预案。

      反正加布只觉得霍水能平安醒来,怎样都好,开心都来不及呢。哪舍得再凶他。

      “你什么意思。”显然霍水也没想到,白玛居然生气了。

      生气。这个词天然好像就跟这个人搭不上边。霍水除了不爽,倒还有几分新奇。

      “字面意思。”白玛压低声音,冷冷说。

      霍水承认自己的方式有些欠妥,他也反思了,但被这么一指责,哪能服气。他可不吃压力。

      “我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。”

      “没做错,是指你想都不想,就从陡坡上跳下去吗。霍水,你真行,一般人还真是想不到你这种方法。”

      “白玛兰泽,我再和你说一遍,我当时去的时候,梅朵已经失温很严重了,听不见、动不了,就算我把衣服扔下去,她也未必能察觉,如果再没有人去给她保暖,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。在你眼里,我就是那种为了自保,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在我面前冻死的人吗。”

      互相叫全名啊。加布默默想,这是很严重的吵架了。

      旺姆姐看气氛不对,赶紧打圆场。

      “是啊,那个小姑娘算是捡回一条命,如果保温措施再晚一步,怕是会留下很严重的冻伤后遗症。”

      白玛深吸一口气,竭力抑制语气的颤抖,“可是、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,自己会很危险,万一你跳下去的时候,岩板就断了呢。万一你把衣服脱了给梅朵,自己就扛不住了呢。万一我们再晚一点找到你,你知道后果吗。万一、万一你永远没法醒来了,我......”

      假设到此,他再不敢假设下去。

      “可,你们......这不是来了吗。”霍水移开视线,心虚回应。

      这句话一出,白玛来气了。一直就摇摇欲坠的弦,向理智和感情的两端同时死死紧拽,彻底绷断。

      他大跨步,气势汹汹穿过已经听傻的两人,径直来到霍水床前。

      白玛俯下身,两手按在枕边,用身高优势,强制把霍水拢在愤怒的阴影,艴然不悦道。

      “霍水,我并不指责你救人这种行为,但你这种用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实在太愚蠢了,上一次受伤也是、这一次受伤也是,我实在无法再认同你的做法。你今天可以侥幸躲过去,明天可以侥幸躲过去,你总有栽倒的一天。你是人,不是九命的猫,你没有几条命可以这样玩。不要为了救人,就把自己的命看得这么轻,你能不能,能不能多为那些担心你的人想想,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,有多少人又会为你伤心。”

      好近。

      好帅。霍水不合时宜地被这张脸击中。

      霍水沉默,与他平静对视。他也没什么吵架的经验。喜欢啊、爱啊、愤怒啊,委屈啊,这些感情被搅和在一起时,他也陷入了迷茫的混沌,有些无助。

      他捏紧身上的被子,压抑着那即将冲破喉头的感情,一字一句问他。

      “你和我,是什么关系。”

      白玛一下愣住了。

      霍水抬起眼,眼中有一簇渴切的火。他又问了一遍。

      “你是站在什么立场,来对我说这些话。”

      轮到白玛沉默了。

      狗狗什么也不懂,狗狗只在两人间不停盘旋,着急地哼唧。

      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,只能无辜被卷入这场争吵,默默吃瓜。不过加布倒是挺开心,他们关系越差,对自己来说只有益,没有弊。少一个情敌何乐而不为呢。

      良久,白玛重新起身,拍拍衣服,眉目低垂。冷静道。

      “朋友。”

      “朋友吗。”

      “对,朋友。”

      “是吗,朋友啊。”

      之后,便陷入了漫长的死寂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白玛淡淡留下一句:你自己反思一下吧,我现在没什么话可以跟你说。

      说罢,便转身出门。“咔哒”一声,不轻不重地把门带上。

      霍水抬起头,余下两人都用一种十分担忧的神情望向他。

      啊。

      霍水不好意思捂住眼。

      难道现在他的表情这么糟糕吗。

      真是……太丢脸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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