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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爱的形式 “他们在谈 ...

  •   霍水和白玛吵架这件事,除了亲临现场的加布,其他人一概不知。

      因为这两人冷战起来也挺有意思,不是纯粹的冷暴力,像在互相打猫猫拳,基本人畜无害,伤敌八百,自损一千。你根本看不出他们在吵架,劝也不是、不劝也不是。

      霍水醒后第二天。加父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慰问餐——藏烤全羊。

      羊呈趴卧姿,头昂起、四蹄卷曲,表皮已经形成一层酥脆焦香的硬壳,筷子一戳,“咔嚓”一声,就碎开了,外脆里嫩,脂肪化成流下来,在盘的边缘堆积成金黄透明的小湖泊。

      两人的座位一如既往,一左一右紧挨着,哪怕前一天这么激烈的争吵,也没在大家面前耍脾气。

      走进后院,互相对视一眼,飞速错开。乖乖落座、乖乖对盛饭的阿姨说谢谢,乖乖饭前祈祷。相安无事。

      加布在一旁疑惑。他们和好了?

      就在他这么想时,纷争暗暗开始。

      饭桌上,长辈沉默寡言,加布专心吃饭,霍水白玛也不说话,只剩梅朵在引导话题。小家伙闲不住,满嘴饭粒,一会儿说说学校的事、一会儿儿说说和朋友的矛盾、一会儿又傻笑着,反思自己一个人偷偷山上的罪行,并竖起小指头起誓,再也不犯。

      此时两人心有灵犀,筷子打到一处,夹到了同一块肉。电打似的麻利分开,看都没看对方一眼,就开始互相客气。

      霍水:“您请。”

      白玛:“还是您请,这一桌菜都是为您准备的,哪能跟大英雄抢。”

      霍水:“不不,我昨天还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顿,不知反思、不知危险、不会审时度势,哪还算得上英雄,真是受之有愧。”

      白玛:“所谓英雄,不就是践行他人高于自我,甘愿承受巨大代价乃至死亡的人吗,在这一点上,您当仁不让。”

      霍水眉头一皱。

      他眼疾手快,抢先比白玛夹起那一块羊肉,焦皮带嫩肉,一气甩到白玛碗里。

      白玛不服输,眼在羊上扫视,筷子一放一提,又捻起一块热气腾腾的肉,甩到霍水碗里。

      “你要养伤,你吃。”

      “你平时多操劳,你吃。”

      两人相持不下,不一会儿,碗里就堆满了对方送来的肉,垒成一座小肉山。而他们面前那部分的羊 ,早就被戳成坑了。

      梅朵看懵了,不如说加布也看懵了。小孩屁股往加布那挪了两下,拽拽哥哥的袖子,小心翼翼,用气声问。

      “哥,他们在......吵架?”

      加布拨浪鼓摇头,语气里十分带着九分不确定:“应......该?”

      这是什么个吵法?调情呢。

      大人们看不出来暗流涌动,只以为这菜硬,小孩们要抢着吃。卓玛阿姨赶紧出来打圆场,自顾自拿起剔刀,切下两个油润粗壮的大羊腿,分别放到两人面前。羊是小羊,可那羊腿也够大一只,足有两巴掌那么宽,横截面粉嫩流汁,热气翻涌。

      “多着呢多着呢,来,一个人一个,慢慢吃。”

      两人这下不好意思了。低下头说谢谢,再也不说话。

      饭毕。众人一个个离去,只剩霍水和加布还坐在小石桌前发呆。

      白玛走后,霍水就安静了。静静坐在那,在天寒地冻的积雪院落,唇抿着,表情也是冷的,一个大活人好像忽然被抽掉了三魂七魄,空了。他面前的饭看着多,一大碗米饭、白玛给他夹的羊肉,一整只羊腿,吃饭时也乐乐呵呵,一副开心样,实际根本就没吃多少,饭只翘了一个小缺口,羊肉冷了,油凝固在饭上,变成一块乳黄的脂肪块。

      “怎么不吃了。”加布关切问。

      “啊,嗯。”霍水一下回神,脸上又挂上微小的笑容,“不是特别饿,有点吃不下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两天没吃饭,跟我说不是特别饿,你是铁打的吗。”加布皱眉。

      霍水沉默,良久,他轻轻问:“加布,你说......”

      他让别人说,自己却没有说完。只断在那,没了后文。

      冷风拂过,带起一小片没被踩实在的粉雪,吹乱他的头发。霍水只抬起头,最终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苦涩的笑。

      加布愣了。这个笑忽然让他觉得,他一点也不了解霍水。

      他不知道霍水过往的人生、不知道他的感情经历、乃至连性格可能也并未了若指掌——霍水是一个很傻的人,有一种义无反顾又近乎愚蠢的温柔。就连这一句,也是白玛嘴中听来的。他对爱人的理解还很浅薄,只一门心思,想将喷薄欲出的爱展示出来,渴望自己被看见。

      年龄小有年龄小的好处,也有年龄小的坏处。他一片热血的赤诚之心,在这时全无用处,他能说什么、能做什么呢。他经历过的酸甜苦辣、贪嗔痴怨,霍水哪一样没经历过。凭借他浅薄的阅历,怎么才能说得出像样的安慰。两人就像各自生长的树,霍水总比他快一点、大一点。他也努力想长啊,可岁月的沟壑深如地堑,横亘了两人的距离,总是差他一截,眼睁睁看他风吹日晒雨淋,枝桠够不到高处,永远无法为他遮阴。

      霍水呼出一道白气。手在桌上发颤,薄薄的皮映出纤细的血管,看着很脆。

      加布心里一紧,竟涌上一丝埋怨。真是的,这么大人了,饿了不知道吃饭,冷了不知道缩手?

      那一瞬间,他忽然有一点、只有那么一点点,可以理解白玛了。

      原来“喜欢”这件事,也不尽然都是喜悦。

      在吵架后遗症这件事上,白玛跟霍水呈现出完全相反的态度。

      现在天冷,饭菜不用收,外面就是一个巨大天然冷藏库。人走后,只需要盖上一层罩子防尘。

      半下午的时候,加布来扫雪,一进后院,吓了一跳。

      那么一大桌剩饭全没了,白玛坐在那,一整个大羊腿已经被吃干抹净,一桶新蒸的米饭少了半桶,还不见停。看那架势,他起码已经吃了五碗以上了。

      “妈呀,你饿死鬼啊!”加布真被吓得不轻。

      白玛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慢条斯理地投入战斗。他吃得速度很慢,十分优雅,不像加布说得“饿死鬼”,更像只是为了宣泄某种情绪的报复性进食。

      白玛站起来,还想盛一碗,立马被加布摁住手。

      “行了,别吃了!你也不怕撑死!”

      白玛停下。静静坐在那,抿着唇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他竟然露出了跟霍水一样的表情。加布捂脸,他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。都多大了,还跟小孩闹脾气似的。

      加布对他可没那么多偏私,等身高的高粱扫把齐齐立天,哼了声,嘲讽道:“你在这个节骨眼跟他吵架,想什么呢,忘了我说的话?你真是生怕我输啊。”

      白玛斜了他一眼,又坐正,淡淡回:“感情这种事......也没办法。”

      语气挺委屈。这听上去像是不战而降的败者宣言,听着窝火。

      这下把加布搞得也不舒服了,这算个什么事。索性把扫把往地上一扔,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,当前了战时临时军师,分析起局势。

      “喂,你要不先道个歉呢。”

      白玛语气坚决。“不可能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加布语气不像疑问,像质疑。

      他伸出一只手,一根一根掰下去,细数好处,“你先道歉,霍水可以有台阶下,你们的关系可以缓和,缓和后有误会也可以慢慢解开,我想不到比这更划算的事了。男子汉大丈夫,为喜欢的人低一次头,不是什么难事吧。”

      说完,加布觉得自己脑子有病,像个瘤子。他在这帮情敌分析个什么劲,真是嫌不够刺激。

      白玛叹气,无奈看向他,“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
      “不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,在我看来,就是你莫名其妙发火,把事情都搞砸了,你来道歉一点毛病都没有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,对他生这么大气。他能安全醒来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
      “加布,你不害怕吗。”

      “害怕?担心倒是有,但为什么要害怕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白玛长吁一口气,“看来这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
      “你在怕什么。”

      “前几天的大雪,让我想到了白灾,那年的大雪。”

      “啊。”加布恍然大悟,“这样啊,说起来,叔叔阿姨也是这样的人,施恩不望报,为了大义可以舍身的人。抱歉,我没想到这一层。”

      在父母这件事上,加布不会乱开玩笑,老老实实道了歉。

      白玛摇头,苦笑说:“我希望他再珍惜自己一点、能再学会自私一点。舍身取义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的特质。”

      加布沉默,提出一个哲学问题,“可你喜欢霍水,不就是喜欢他这种性子吗,他要是真的改变了,他还是他吗。”

      白玛也愣住了,他也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,良久,只是在深深的寒冬吐出一口白气,“可能这就是一件注定矛盾的事吧,但在爱别人前,我希望他先爱自己,在‘无私利他’与‘自私利己’中,我希望他选择后者,即便这会让他显得不这么美好,但他没有为了谁去变得美好的义务,人要卑劣一些,才能活得轻松。”

      加布挠挠头,话题进入了一个他似懂非懂的阶段。毕竟他只是高中学历。

      爱可真是一个复杂多样,让人搞不懂的东西。爱上前,用美好吸引对方,爱上后,又担心对方因这种特质而消耗自我,希望他卸下这种利他的负担。所以我们在爱的,究竟是对方的什么。一个姓名?一具肉^体?还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、死后也恒常不变的灵魂。

      真难懂啊。

      加布不想思考这么多。他的爱很简单,牵手、拥抱、,接吻。一起做一辈子开心快乐的事,这就够了。

      “不过我觉得你说的对,我确实应该道歉,但我还是希望他再反思一段时间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

      “还有——”白玛捂住肚子,重重掐住加布的肩膀。

      “等会儿麻烦你,帮我去买点消食片。我有点,难受。”说罢,便一溜烟,大跨步从后院离开了。

      加布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,无语道。一个人快吃了快半只羊,不难受才怪呢。他们两个,跟什么过不去不好,非得跟胃过不去。神经啊。

      霍水饿晕了。
      白玛撑吐了。

      都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
      燃灯日临近,加布已经够忙了,现在还要照顾两个人,不可谓不雪上加霜。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更让他窝火的是,明明不辞劳苦、跑上跑下的是他,却还要看两个人打情骂俏、暗送秋波。

      霍水听说白玛吐了,担心的要死,撑着空荡荡病怏怏的身体,也要跑去药店买胃药,但又实在拉不下面子,只好偷偷交给加布。

      “加布,你帮我把这个药给他,千万别说是我给的,你就说是你买的。”

      加布一脸黑线。转头就把药甩给白玛。

      “给你,霍水给你买的,还特地嘱咐我‘千万别说是他给的,就说是我买的’,赶紧吃了吧。”

      白玛听说霍水饿晕了,担心的要死,平时吃饭吃得这么开心一个人,能把自己饿成这样,看打击真的相当大。于是撑着自己吐的空荡荡病怏怏的身体,去给他熬南瓜粥,但又实在拉不下面子,只好偷偷交给加布。

      “加布,你帮我把这个粥给他,要看他喝下去,别说是我做的,就说是你熬的。”

      加布满头黑线,转头把粥砸到霍水面前。

      “给你,白玛给你做的,还特地嘱咐我‘别说是他做的,就说是我熬的’。还让我看着你吃完,赶紧吃吧。”

      两人都心知肚明接受了对方的好意。受伤的只有加布。

      梅朵特懊悔,以为两个哥哥闹掰,全是自己的错。焦急地抓耳挠腮,想去道歉,加布一把拎住小孩的领子,把她拽了回来,说:别添乱了。

      “哥,他们还没和好吗。”

      “放心吧。”加布摸摸妹妹的头,皮笑肉不笑,“他们没吵架。”

      “他们在谈恋爱呢。”

      -

      这天晚上,霍水泡完温泉、吹完头发、喝完冰牛奶,浑身正舒畅。

      来这里一个多月,霍水其实没泡几次温泉,刚来时出于好奇,兴冲冲就进去泡了一次,给他留下来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——他第一次见这么多壮汉的裸体五光十色的涌动,躺着的、昂着的、半翘不翘的,蛰伏着的。真是,极富冲击。

      霍水是个南方人,不习惯这种坦诚相见的文化。

      小时候不是没去过澡堂,但那时候体验也没多好,他被老爸领着,因为身高的关系,从更衣室到淋浴间,总要穿过一道狭长而茂密的黑森林,一不注意,还会迎面撞上。唉,实在是不太愿意回想。

      后来霍水总想趁深夜泡,但白玛见了,说要跟着。

      这下霍水更羞了,刚觉醒同性恋不久,他还秉持着传统的男女交往思维那一套。连关系都没确认,怎么可以互看身体,太不知廉耻了!

      所以到现在为止,霍水享受温泉的时间,只有寥寥几次,少得可怜。

      现在和白玛吵架,两人一天见不了几次面,见了也是匆匆移开眼,埋头各干各的。反而让霍水有机会泡泡了。

      霍水回到房间,放松躺下,仰望天花板。室内暖气充足、隔绝寒冷,让人昏昏欲睡。

      他微微起身,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。白玛还没回来。

      发呆了十分钟。又起身看。还没回来。

      唉。霍水在心里叹气,叹多了,不自觉叹出声来。他反应过来,急忙谨遵那个暴力医生“不能过多思虑”的医嘱,把嘴捂住,但心里又为“自己怎么叹了这么多气“一事,再次叹气。

      真是没救了。霍水放弃挣扎,任由焦虑侵占思绪。

     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反思过。自己可能确实太鲁莽,让身边的人担心了,但——他也不能让自己这么下不来台啊,真是的,他不要面子的啊。他好歹也是个二十七岁的人了,让一个小孩劈头盖脸一顿骂算怎么回事。

      明天就是燃灯日,燃灯日一过,他们就要启程。旅程还要持续一段时间,总不能一直这样闹别扭下去吧,多尴尬。

      算了,好歹自己也是个大人。

      霍水坐起身,拍拍脸。不跟他计较、不跟他计较。

      等明天一见面,就道个歉吧。

      到明天为止,他决定不喜欢他一天,以此窝囊地泄愤。

      就这么想着,心情明快许多。

      霍水站起身,活动活动筋骨,打开窗户,一阵冷风袭面,又被冻得瑟瑟发抖,一把关上。这走走、那走走,看卡垫上三花一叶的花纹,看茶壶里还有剩余的茶水,倒进杯子里,饮下一半,又往窗上绿绒蒿的盆栽倒一半,与民同乐。想通一些事后,特畅快,好像闲不下来似的,怎么都静不住。

      正活动着,霍水无意瞥到白玛的床头,是自己的嘎乌盒。

      他静静盯了一会,转身走到自己抽屉,拿出一簇白色的干花。

      这是梅朵为他们摘的格桑花。霍水把它带回来,用书夹了一天,这会儿已经变成标本了。

      如果说要选一个作为护身符,还有比这个更合适的吗?

      霍水兴冲冲拿起嘎乌盒,打开。然而里面并非空无一物。

      霍水看到里面的东西,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,血液几经停滞,艰难地继续推动循环。心停了又跳、跳了又停,冷热交替,明明是属于本能的律动,这会几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怎么才能继续下去。轻盈厚积的感情,被一个小小的盒子戳爆,爆发在酸心彻骨的胸腔。

      为什么。为什么你会放这个东西。

      嘎乌盒合上。霍水把静静把它放回原处。雪面平静,月光潮涨。

      精致小巧的盒内,“当啷”——

      发出了一声小小的、金属的碰撞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1章 爱的形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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