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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争雄 西藏于十二 ...

  •   接下来几天的生活,跟往日没有区别。

      只是在闲暇时,大家会围坐在大堂,穿插制作酥油灯。燃灯日的酥油灯没有数量要求,一天做一点,积少成多。

      四个人团团坐,组成一个酥油灯量产流水线。

      桌上,一边放大桶已经凝固成乳黄固体的酥油,一边放大捆晾干的灯芯草,光两样,就几乎占满了桌。

      从左到右,加布负责加热酥油,霍水灌装,最后由白玛梅朵手搓灯芯,插在油灯,一盏酥油灯就完成了。

      酥油灯除了酥油有讲究,灯芯也有讲究。

      棉线较常用,但烧久了会出花,让灯光暗下去。人造纤维经烧,但烧时会吱吱喳喳响。天然灯芯草最好,烧时不响不起黑烟,烧完后油也是清澈状态。除却手搓费时费力些,基本没有缺点。

      小炉子文火慢煮,油块融化,淡淡的奶香在一整个旅馆弥漫。偌大的房,顿时有了供堂的肃穆。

      “霍水。”

      霍水正专心灌酥油,忽然听到白玛叫他。刚一转头,两根指就搓在他的鼻子上,轻轻一捻。

      触得快,分离也快。霍水还没反应过来。

      白玛用手指慢慢搓,把从他鼻子蹭下来的东西捻化,化成淡黄的油,向他展示,“酥油。”

      霍水不好意思笑了。

      灌酥油不免会沾在手上,手再一擦脸,脸也带上了。酥油熔点低,凝固点也低,时间一长,油淌不下来,挂在鼻子上就成了一层薄薄的蜡质。鼻上一点白,像只偷了奶的小狸子。

      但霍水的注意全然没在自己出的糗上。他在看白玛的手。

      一双好看的手,皮包美人骨。

      融化的油顺着指尖淌下,分了两道岔,一道滑入掌心,一道滑向手背。他歪头看了看,也没擦,灯芯本来就是要浸油的,并不影响。但看了一会后,他像是想到什么,笑了笑,把指尖放进嘴里,像是亲吻似的,“啵”了一下,又伸出一小截舌,前前、后后,把油渍优雅舔尽。

      “挺好吃的。”他小声嘟囔一句。声音很轻,像是故意说给谁听。

      霍水看呆了。立马移开视线,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词——非礼勿视。可一双手有什么看不得的,但、但就是很。

      色情。霍水没羞没臊想。

      这么想着,手也不利索了,倒酥油时发抖,刚才他用舌舔过的地方,在脑海变成一条清晰的线。线缠着自己的手,湿湿软软又走了一遍。真要人命。

      加布在一旁目瞪口呆,目睹了全程。

      他给桑珠铲屎还可以面不改色不捂鼻子。但看到白玛这一通操作,恨不得捏起鼻子扇风,那个茶味隔着一个人,都快把他熏呕了。

      故意的,他百分之两百是故意的。

      加布盯着霍水那副赧颜,觉得可爱,他自己心头也快要揣进一只小鹿,兴奋地上下乱蹦。但转念想,那双眼看的不是自己,着实是越想越气、越想越不服。

      越想越——不就是钓男人吗,谁还不会了!

      最终,加布使用浑身解数想到的办法是:把自己鼻子上也超绝不经意抹上酥油,超绝不经意叫一声“霍水”,让他帮自己擦掉,然后凑近一点、凑近一点、凑近.....

      这么想着,幻想接管大脑,加布一步也不带犹豫,把手指直接伸进了熬酥油的小锅炉中。

      然后不出意外的——一声激烈惨叫,穿刺大堂。吃饭的客人们都吓了一跳。

      加布完全忘记了,炉上开着火,火上熬着油,以及,还在咕噜咕噜的酥油有多烫这件事。幸好酥油熔点低,新一锅的油刚化,不至于烧伤。但他一激灵,弹射起飞时碰到小炉子,连锅带油,倒翻一地。自己还落了个烫红的指头。

      泼洒的酥油不能做吃食,做供灯也显得不净,只好全部擦掉。

      梅朵噔噔噔拿来两块抹布,撇了一眼加布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,那表情根本就是:我的傻哥哥啊,刚才到底是谁说怕我用火烫着,才把我打发来捻灯芯的。

      白玛接过抹布,同样撇了他一眼,那个表情是:怜悯。

      只有霍水火急火燎,带他去后院冲水。冲了十分钟,刺疼的手指在凉水冲刷下渐渐冷却,随后拿来药箱,帮他小心翼翼包扎。

      “想什么呢,这么不小心。”

      想你啊。但加布憋住了,觉得这话说出来有耍流氓嫌疑,显得人不真诚,不好。虽然受伤了,可他对现在的状况十分受用,不管怎么说也算达成目的。

      两人离得很近,霍水捧住他的手,认真帮他抹獾子油。指尖和指尖交叠重合,那个油的感觉不太妙,滑滑的、粘粘的,让他想到一些不健康的事。加布被摸得飘飘然,哪还顾得了疼啊,几乎要冒爱心的小气泡。鲁迅不愧是大文豪,句句至理名言,时过境迁依旧针砭时弊:人一看到短袖子,就想到白胳膊,一看到白胳膊,就想到......

      他现在对自己的心上人,只看到一根手指尖。脸就要红了。

      “还疼吗。”

      霍水开口,打断他跳跃的思绪。

      加布回神,下意识摇头,后又想到什么,装可怜点头。

      “疼的。”

      “咦?”霍水拿起那瓶獾子油,左右端详,“是不是这个不太好用啊,你等等,我去药店帮你买烧伤膏。”

      刚要走,就被加布一把拉住。

      “不是很严重,你。”加布支支吾吾,眼神飘忽,终于下定决心似的,羞涩说:“帮我吹一下就好了。”

      天哪。他前十八年,手打霸凌脚踢混混,曾在乌尔朵打狼大赛荣获第一,徒手制服过一头暴起牦牛,狼闻狼丧胆、牛闻牛腿软的草原小霸王。居然在用这种语气说话。这要是被朋友看见,他就不活了。

      霍水也是傻,完全没想到一个手脚健全,思维清明,完全有自主民事行为能力的人,怎么就连自己吹个指头都办不到了,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,只焦急心切乖乖听话,捧起他的手,小口小口吹起来。

      吹完还抬头,露出一个在加布看来完全媲美天使的表情。

      “这下好点了吗。”

      不好也无所谓了。伤得太值了。

      兵荒马乱终于告一段落。地收拾干净,霍水也和梅朵拾掇拾掇,端着做好的酥油灯去了小库房——事教人一次就会,这下霍水可长记性了,再也没敢把那块挡门的“老员工”踢开。

      大堂只留下加布和白玛,情敌见情敌。

      加布靠在椅背上,左右端详那个被霍水包扎好的指头,越看越喜欢,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
      那副样子,一点也不加掩饰,完全就是一点缓冲也没有、猛然坠入爱河濒临溺毙的青春期小男生,除了被泡进蜜罐的幸福喜悦,其余一概隔了层厚厚的玻璃,无法感知。白玛真是没眼看。

      “我终于理解你之前说的话了。”加布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哪句话。”

      “单纯被他这个人所吸引。”加布张开手,翻来覆去看那枚小小纱布,真成了心间一点白饭粒,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人。”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白玛对此表示赞同。

      “你不意外?”加布疑惑。

      “不意外,霍水本来就有这种魅力。”语气里没有对情敌的敌意,只有对心上人不遗余力的赞赏。

      “我就讨厌你这种态度。”加布侧目而视,嗤一声气,心里有股无名鬼火蹿。

      “一副运筹帷幄、人淡如菊的样子,别以为你遇见他比我早一点,就搞得自己跟正宫一样,好像就算不争不抢也一定会赢似的,真让人不爽,实际上还不是个胆小鬼,连正视自己的感情都不敢。”

      “感情又不是要靠争抢来的,他又不是物品。”白玛皱眉。

      说完,深吸一口气,手藏在羊毛绒的袖口缓缓揉搓。

      小孩就是这样,所有的感情——恨也好、爱也罢,连悲伤都这么纯粹热烈、平铺直叙。干净地像是供佛的酥油,让没有一丝杂质的火熊熊燃烧。不顾前后有时也并非全然贬义,也可以是一种勇气。直面这种赤诚,好像有一瞬,真觉得自己已经落了下风。

      白玛心里上下打鼓。

      “那也总比你当哑巴好。你等那个不开窍的笨蛋主动,鹅卵石都开花了,小心默默守护到最后,被别人捷足登先。”加布站起来,眉目低垂。

      “但我也不是那种要靠背刺来赢的人,这样胜之不武,我给你机会。”

      加布和白玛对视。一金一黑的眼,像豹与虎。彼此在沸反盈天稠密潮热的雨林,大雨滂沱,向入侵者炸毛示威。

      “我提前告诉你,我会在燃灯日那天约他,跟他讲明白,在此之前你要做什么、说什么,就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
      说罢,竖起那根由霍水亲手包扎的手指,竖出了中指的架势,晃了晃,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,傻笑出声。

      幼不幼稚啊。白玛无语想。

      随后低头,看着自己白白净净、没有伤口的手指。腹诽——怎么你就没有受伤啊......

      -

      这天下午,旅馆只有霍水一个人。

      他上完菜,做完卫生,没有人陪他说话,只好百无聊赖靠在椅背上,吃新鲜炸好的卡塞。这是做酥油灯剩下的酥油做的,新鲜现炸,奶香酥脆,一不留神就吃掉大半盘。

      霍水不好意思想,等会儿晚上要吃不下饭了。

      老扎西又接了冬宰的委托,带着加布白玛一大早就走了。梅朵说要和小伙伴出去玩,也一大早走了。热闹散尽、一地冷清,留下他独守空巢。他以前当独狼的时候,可从没觉得这么寂寞。

     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,只有一个四岁、还不会说多少汉语的小拉姆。拉着他的手指,叫哥哥、哥哥。

      “霍水。”

      “火水。”

      “白玛兰泽。”

      “拜马兰则。”

      “加布加措。”

      “加布加措!加布加措,哥哥。”拉姆拍起手。

      “你这小家伙,就他的名字说得最清楚。”霍水笑,去捏她肉嘟嘟的小指头。

      大门口一阵喧闹,正准备出门的旅客拥堵在出口,叽叽喳喳,彼此议论着。霍水疑惑起身,拨开人群去看怎么回事。

      一挤出门,寒流飓风袭来。睁开眼,天地雪白。

      十七点二十四分,东南风五级。西藏于十二月下起暴雪。

      巨大、忿然、搓绵扯絮,像是狂风呼啸的怪物,一瞬不留余地将世界染白。雪如同从高原山巅滚滚而下,浩浩汤汤,乘风借势,色彩一瞬被吞吃殆尽。

      霍水站在门口,瞠目结舌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。

      霍水反应过来,赶紧把客人们招呼进来,一一倒上热茶,安抚道:房子里暖,不急走,等雪小点再说。

      然后自己又屁颠屁颠跑到门口,扒着窗看雪去了。

      街景模糊了,雪一下来,这里恍然就成了另一副景色。雪好像天然带着乖巧的属性,生性冰凉、无声安静,蓬蓬松松任人摆弄,这样的小家伙一堆积,自带了一种毛茸茸的静谧,让一整个镇子也变得安静、松软起来。但它借了风的威,此时又显得有些可怕。

      他抬起手,去摸窗户。隔着玻璃,一小粒雪在指尖融化。

      冷不丁的,霍水脑海出现这样一个念头——白玛的父母、加布的妈妈,就是死在这样的大雪吗。

      雀跃的心情骤然降温。

      手缓缓滑下来,在雾白的玻璃划出一道痕,透出里外两面的世界。

      白玛看到这场雪会怎么想?会心悸吗,会害怕吗,会觉得冷吗,会想到过去的事吗,晚上又会做噩梦吗,会不会又像那次野宿一样,翻来覆去整晚整晚睡不好,会想到那晚我给他唱的歌吗,他会......想到我吗。

      霍水垂下眼睛。

      天那么冷,可他的热得烫、热得疼。

      在羊卓雍措的夜晚,他送了自己一个月亮,一朵永远不会旧、时时刻刻抬起头,就会想到他的白月光。这太狡猾了。霍水恍而后觉,那该是一个多适合吻上去的时机,为什么当时没够能察觉。

      他想他了。

      这么想着,心绪再难平静。

      他回到二楼,穿戴外衣,拿了三把伞,准备去接他们。南方下小雪,他们都会打伞,霍水也无意识延伸了这种习惯。完全忘记外面有多大的风。

      刚走到门口,推开大门,风拥挤着挤入,呛了他一大口。

      刚拍掉身上迫不及待黏上的干雪,几个小孩就从远处急匆匆跑来,面红耳热惊慌失措。

      霍水一眼认出,那是早上来找梅朵玩的小孩们,但是——他们回来了,梅朵呢?他喉头重重一坠,升起不好的预感。

      霍水拉住他们,厉声质问。

      “喂,你们怎么自己回来了,梅朵呢!”风很大,霍水的吼声要比它更大,风进了嗓子,像是利刃割肉。

      “梅朵,梅朵。”被抓住的大胖小子手颤着,扒紧霍水的袖口,大口喘气。

      “哥哥,梅朵出事了,快去救她,快点。”随后,眼红殷殷流出泪,怕得只重复了几遍快点、快点,再没给出任何有效信息。

      霍水脑子“嗡”得一声,把寒气吸到肺底。

      另一个尚且理智的小孩站出来说:“哥哥,梅朵今天带我们进山,说要去摘格桑花,本来都要走了,但没想到突然下这么大的雪,梅朵脚一滑,从山腰掉下去,摔到反坡上了,我们够不到她,就赶紧来找人!”

      “你们几个敢自己进山!?哪来的胆,不知道要找大人看着吗!”霍水勃然大怒。

      孩子们一个个低下头,抓着衣角,一受到大人的威压,再也不敢开口说话。

      霍水扶住发晕的脑袋,尽可能平复思绪。风夹枪带棒,雪毫不留情,把他的脸吹得翘起皮、冷峻惨白。

      “你们。”霍水蹲下来,把三把伞交给他们,语气尽力恢复温柔,“先去旅馆找阿姨,告诉她我已经去找梅朵了,让她不要着急,冷静呆在店里,等会有两个哥哥回来,你就让他们立刻来山里找我,听到没。”

      孩子们泪眼婆娑,已经乱了方寸,慌乱点头。

      那个最冷静的小孩扯了扯霍水的袖子,稚声稚气说:“哥哥,我给你带路。”

      霍水捂住他的手,耐心说:“太危险了,你跟他们一起进去把身子暖了,那座山我爬过,不大,你给我说一个具体方位就行。 ”

      小孩点头,终于绷不住,留下一串无助的眼泪。

      “乖,你们没事就好,快进去吧。”霍水摸摸他的头。

      安抚好孩子的情绪,霍水站起身,一把擦掉糊在脸上如棉絮大的雪花。

      当机立断,向山里奔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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