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6、食欲 “霍水,我 ...


  •   加父对霍水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。

      家里五个小孩在他心中的排序。亲儿子最大,小女儿其次,侄女再次,对白玛有愧。霍水这个不上不下的陌生人,自然成了垫窝子。不过最重要的原因,还是加布使的那些小手段,让这个迂腐老头真误以为霍水是同性恋,和自家儿子暧昧不清,提防得很。

      虽然事到如今,这么想也确实没错了。

      反观霍水。很喜欢加父。叔叔左、叔叔右,小嘴甜得很,都要赶上梅朵了。

      理由很简单。这个缄默、木讷、只会埋头干事、不会张口说话的老男人,太像他父亲了。霍水这么做,也是在用这种形式,在弥补自己说不出的亏欠。

      但这种情况,在霍水“舍命”上山救人后,大大有所改善。

      今早阳光正好,帘幕掩光,露出一小条唤醒人的缝隙。霍水大病初愈第一天,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醒来时,白玛已经早早下去工作,不在了。

      门响了三下,吱呀打开。加父端着一碟藏包子,走了进来。

      霍水一看,以为是雇主上来催工作呢。

      说来也是,从下山那天算起,自己病了三天,足足三天旷工,病好了还在这赖床,委实过分了些。见状,霍水掀开被子,连忙要起。

      “不用起来,好好休息吧。”

      加父什么也没多说,只这一句后,坐在椅子上,把手里的包子递给霍水。

      霍水拿过包子,讷讷点头,眼睛亮亮地盯着男人,等他再说些什么,但对话戛然而止,收云断雨般干净利落,男人也回望过来,完全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打算。

      加父一直看着他,似乎有什么要说,但又不说,有点尴尬。霍水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,起也不是,睡也不是,但是肚子咕叽一声,胃口已经被勾得食指大动。这么多些天,被两人疯狂灌粥,一点反抗权都没有,嘴要淡出鸟了。他饿得实在忍不住,只好拿起一个喷香滚烫、色白油亮的大包子,不要形象地啃起来。

      藏包类似小笼包,里面有汤汁,要先咬出一个小口慢慢吸。

      一咬开,热气冲破牢笼,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在鼻子。嘶。霍水没出息地烫到,汤汁滴在手上,立马去舔掉。包子馅是牦牛肉,打得不碎,还保留一些颗粒,给人一种在大口嚼肉的错觉。先喝一口汤、再撕下一口皮,最后一口吞下半个小包子,汁肉皮一起在嘴中爆开,香得很。

      霍水一口气吃下四个,舔舔嘴,发现加父视线一直没移开过,像孔武有力的屠夫,审视犯人吃最后的断头饭,怪吓人的,看得他后背一阵发凉。

      霍水递过去一个包子,用沾满油脂的嘴笑,“叔叔,一起吃吧。”

      加父沉默,犹豫一秒,伸手结过包子,静静吃起来。

      气氛微妙。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,而在呼啸前,两人相对而坐,平静地享受噗呲噗呲爆汁的肉包子,好像在等,等谁吃完,谁先开口。

      霍水吃完手上最后一个的包子,汤汁挂在指缝,满手留香,他舔了舔,率先打破沉默,用轻松的口吻打趣。

      “叔叔,你知道吗,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。”

      “我爸。”

      加父眉毛微不可见颤动,黑胡茬中几个白色的尖头,挂上汤汁。他没说话,表情以脸上象征苍老的褶皱为单位,变动了一番。

      霍水继续说下去,脸上展现出平淡的笑意。手不自觉交叠在一起。黏黏的。

      “我爸......前不久刚走。所以跟你待在一起,我总是觉得很安心,就像。”话到这,短促笑了一下,笑意藏苦,转瞬即逝,“又见到他一样,所以如果你不介意,也可以把我当你的孩子看,不用这么顾虑。”

      男人抿唇,眉毛下压、唇部上抬,面部像是被团皱的纸一般压缩,脸上的细纹更加呼之欲出,里外都绷着踌躇和犹豫。

      良久,他回道:“你吃饱了吗,厨房还有,我再去给你拿一点。”

      霍水掩嘴笑。简直太像了。他们这种老一辈的大男子主义父亲,一言千金换,金口难开,非要当那座缄默的山,好像倾诉感情是只有女人家才做的羞耻事,不屑得很。真要表达关心时,就会用一些这种避重就轻的话,活了一辈子,到死都是个要面子的老小孩。

      “不用叔叔,我吃饱了。”

      加父点头,仿佛有些局促。

      “叔叔,你不用担心加布。”霍水直切主题。

      “我已经跟他聊过了。他其实没有怪你,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么多问题,你也不要逼太紧了。”

      “我。”加父支支吾吾、欲言又止。最后所有想说的话,都变成了沉重的叹气。

      家庭账,旁观者最清。父子就是父子,心连骨骨连肉,从一个模子里托生,连犯错都犯得如出一辙。自尊心强、好面子,拒绝交流,才让陈年旧事变成一笔烂账。但账就算再烂,也是里面的账,霍水没资格去当什么清官,他唯一能做的,不是解开这个结,而是把结两端的绳子重新递回两人手上。

      “叔叔,你和加布很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吧。”

      霍水放轻语气,用一种让人安心的笑意,安抚道。

      “叔叔,加布也还是个孩子,你要多哄哄他啊。”

      -

      霍水的病是好了,但磕碰的伤一直要好不好。一下地走路,还是会疼。

      虽然每个人都劝他静养,但他力排众议,觉得是小伤,不用太矫情,依旧每天勤勤恳恳下楼干活。终于,加父看不下去了,大手一挥,强制把这位“爱岗敬业”的工贼,强制遣返回卧室,并下令三天三夜不许出门,带薪休假。

      小作坊下料就是猛,换成他以前的单位,休三天还必带一天调休,年假都批不下来。

      大中午,霍水在床上百无聊赖,吃新下来的糖心苹果,从林芝运来的,脆脆的,一口一响。

      第一次听到有人说:苹果是无聊的水果时,他挺费解。水大、甜度大、皮薄馅大,关键是还便宜,解饿又解渴,不知道还有什么缺点,大约就是太完美又太易于得到,反而不被人珍惜了吧。霍水咔嚓,又咬下一口,在心里为苹果平冤。所有人类都应该说一句,谢谢苹果。

      但也不知道最初是哪一个人开始,要把苹果的印象和生病挂钩,导致他吃了三天苹果,连他也要坚守不住最后的阵地,觉得苹果无聊了。

      门开了。加布大摇大摆进来,端了一盘桃酥,递到他面前。

      霍水惊喜,“这么好,还给我送点心啊。”

      他吃苹果都要腻死了。赶紧起身,来换换口味。桃酥干了、吃一口苹果,干湿永动机。

      加布一脸震惊地看着他,“你不觉得桃酥难吃啊。”

      霍水也一脸震惊,“怎么会难吃。”

      加布伸出一只手,一根一根细数桃酥的罪行,“干巴、油腻、齁甜,糖油混合物。”

      霍水无奈摇头,加布还是太年轻气盛,身体里全是火,根本不懂加了一天班的疲惫社畜,回家能吃一口糖油混合物的幸福。

      小孩眼中的缺点,在成年人看来就是——治愈、幸福、美满,生命大和谐。

      “所以你是自己不想吃,才端来给我的啊。”霍水吐槽。

      加布挠挠头,不可置否。

      “老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往我房间里送点心,还都是老掉牙的糕点,什么桃酥、云片糕、绿豆饼,送完还什么都不说,闷头就走了,你有什么头绪吗。”

      霍水笑而不语,用桃酥堵满压不住的嘴角。

      “唔唔,布汁到啊。”

      “真不知道?”加布挑眉。

      “真布汁到。”

      加布坐回去,手托腮,叹了一声气,脸上嘟起的肉把嘴角挤向一边。霍水觉得可爱,认识加布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看他叹气,像一只傲娇惯了,真想对人好时就无所适从的猫。

      嗯,果然还是更像猫一些。小黑猫。

      霍水咽下桃酥,优雅擦嘴,语重心长说:“老一辈都这样,适应适应吧,改不了了。”

      “都哪样?”

      “嘴硬呗。想关心人,拉不下脸,觉得臊面子。”

      加布撇嘴,一脸无语,“我还觉得拉不下脸呢,给的都是什么老年人点心啊,一股老头味,我才不要吃呢。我都偷偷给拉姆了,现在小家伙一到饭点就眼巴巴望着我,我都快成巴普洛夫了,我怎么解释。”

      “所以这次你就来给我了。”

      加布明显底气不足,这相当于把别人当泔水桶使了。但还是理直气壮说了“是”。

      桃酥渣沾在手指,霍水一根一根舔过去,一点都不浪费。加布盯着他伸出来的舌尖,红红的、软软的,像一条缠绵的小虫,一时晃神。

      “你。”加布欲言又止,“我以前就想问了,你是没吃饱过饭吗,怎么吃什么都这么香。”

      霍水反驳,“你礼不礼貌。”

      加布懒懒想了一下,回,“不算太礼貌。”

      霍水无语,开始认真思考他的问题。

      吃什么都这么香?他从来想过这还能成为一个问题,只是有什么就吃什么,不挑食、不浪费,家里穷的孩子,也没有资格去挑什么。只要心态到位,粗茶淡饭也是佳肴珍馐。

      霍水认真思考,“对以前的我来说,吃饭是唯一能放松的时候,如果再不全情投入,感觉一天只剩下舟车劳顿,都没什么活头了。”

      “以前的你,什么叫以前的你,‘前’是以什么作为界限。”

      霍水想了想,说:“你就理解成上学的时候吧。”

      “很累吗。”加布不解。这个正在休学中的人,还没有见识过大学生活。

      “硬要说的话,其实可以过得不累,是我自己把它变得很累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。”

      “想做出一点成绩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。”加布真情实意问。

      “现在的话。”霍水笑,“单纯是为了享受啊,这不是体验生活的一种方式吗。”

      “来西藏后,比起说眼睛上确认了不同民族文化的差异,我觉得用吃食来说更准确。在西藏,有些东西作为一无所知的人去了解时,会有相当大的壁垒。比如宗教,游客喜欢走马观花逛寺庙,可是汉人又没信仰,只在凡人无力前,才稚拙地学会临时抱佛脚,大家心里清楚,这只是心里安慰,毕竟佛又没有新客优惠价,念一句阿弥陀佛就准许入场,说许愿,就给实现。景色呢,山川湖泊、风马旗帜,确实很美,可世界这么大,哪里又长不出一座山、一泊湖,高原雪域,我觉得这只能算是文化诞生的摇篮,不能算是文化的一部分。说来说去,还是食物,最直观、最没有障碍,长久以来不同的生活演变出不同的饮食,这难道不就是隐性的文化吗。食欲是人性共通的东西,饿了就要吃、吃了就有力气。风景、习俗、人文,在了解后不管如何与和人分享,都只是一个人内心的震荡。但食物不一样,和喜欢的人分享,会让它变得更香、更美味。”

      加布似懂非懂,完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只听到最后一句,忽然打起精神。

      “是我吗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霍水讲得口干舌燥,又咬下一口苹果。

      “你说的‘喜欢的人’是我吗。”加布两眼闪着灼灼的光。

      “是啊。”霍水看了他一眼,笑得坦荡。

      加布深吸一口气,这口气打到心上,让心一刺、一停。重新回温时,更火热地跳动。

      霍水端详着啃了一半再也啃不下去的苹果,漫不经心感叹:“这一路上碰到好多人,如果不是他们帮助,我和阿兰就要当流浪汉了,唉,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谢和对他们的喜欢。”

      霍水自顾自小声琢磨,“不然等之后回来,给他们带点海边的特产吧。”

      面前的人突然站起来,朝他逼近。

      加布轻轻掰过霍水的脸,小心翼翼捧住。左端详、右端详。

      霍水眨眨眼,他忽然觉得,加布也挺高的,很有压迫感,遮住了大半的阳光,一小撮落在他的发辫,像一尾金色的鞭。

      “这么喜欢吃,亏你还这么瘦。”

      霍水叹气,“因为肚量小,没福气。”

      "都吃到嘴上了。”加布说着,用拇指帮他擦桃酥屑。

      擦完,脸又靠近了些,长睫毛像一柄刷子,扫开光下漂浮的尘埃,忽而紊乱地摇曳,“你的伤好点了吗,还疼吗。”
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真的?你别骗我,你要是还不舒服,就跟我说。”

      霍水无奈,“跟你说了,伤就会好吗?”

      “但是我可以陪你啊,陪你说说话、聊聊天,帮你转移注意力,就没这么疼了。”

      无事献殷勤,霍水心里一疑。觉得这小子又藏了什么坏水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束光对视,瞳孔被光映得发浅。没由来地,加布又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你真好看。”

      霍水皱眉,觉得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对自己说这种话,分明是一种挑衅。就像资本家路过农田,对正在耕作大汗淋漓的农民说,哎呀,真羡慕你们呀,采菊东篱下,悠然好风光。这不是挑衅是什么,没一耙子给他脑子砸个坑就不错了,还指望出什么好气。

      “你要不要先照照镜子,我就一普通人,哪比得上你们。”霍水无语地说。

      加布似乎对“们”这个字很敏感,手上报复般的,加大力度。

      “我说真的。”加布哑哑地出声,擦着某种微不可见的的情绪而过,擦出干涩压抑的声音,“尤其是眼睛,特别特别好看。”

      加布低下一点头,发尾垂下来,在霍水的脖颈不安分骚弄一圈。

      窗外鸟雀啁啾。头又低下一点,他说。

      “霍水,我喜欢你。”

      霍水一愣,随即笑,“谢谢,我也喜欢你。”

      “我说真的!”加布有些急了,声音骤然拔高,一下没找回刚才那种喑哑音色的感觉,没夹住,又变成了清亮稚嫩的少年音。

      “我也说真的啊。”霍水纯真地眨眼。

      “你。”加布被气够呛,全乱了方寸。急着,就毛毛躁躁俯下身要去亲他。

      “喂。”霍水及时捂住他的嘴,“你干嘛。”

      加布在他掌心含糊说,“亲泥啊!”

      霍水无奈,语重心长道:“还来,我还以为你稍微成熟一点了呢,现在叔叔和阿兰都不在,没必要吧,况且你和他们两个人的误会不都解开了吗。”

      “我。”加布起身,急得团团转,百口莫辩。

      他问:“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。”

      这不是在冬宰那天自己嘲讽过他的话吗。回旋镖。霍水警惕。

      还没等霍水想好回复,门被敲三下,再次开了。白玛进来。

      白玛视线立即移过去,盯住加布抓住霍水的手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,碰出一秒噼里啪啦的火花,硝烟气顷刻弥漫,而后迅速收敛,笑着向霍水走去。

      他牵起霍水另一只手,温柔说:“霍水,我们走吧。”

      “去哪?”加布不放手,尖锐的眼神刺向白玛。

      霍水赶忙解释,“是我腿上的淤青一直下不去,阿兰帮我找了一个藏医,带我去看看。”

      “你刚不是跟我说伤好了吗。”

      加布炸毛,觉得霍水根本没信任自己,他信任——白玛兰泽!雄竞没竞过,自尊心顷然倒塌,他气得抓心挠肺。

      霍水挠挠脸,“可你刚才问的不是还疼不疼吗,确实不疼了啊。只要不碰、不走路、不跑跳,就一点也不疼,难道这样不算吗。”

      加布无话可说。

      “好了。走吧。”白玛又拉一下,四个字里,得意的小语气掩也掩不住。

      “我跟你们一块去。”加布跟上。

      罕见的,白玛并没有阻止。他停下来思索片刻,嘴里小声念着:也好......我一个人......可能......

      思考片刻,白玛欣然接受加布的同行。

      加布跟在两人身后,隔了些距离。霍水对着白玛,有说有笑,一会举起手指画一个圈,一会鼻子皱起来,一会又掩住嘴,用手遮了,也难掩那个雀跃的、发自内心的笑意。白玛呢,话很少,只是微垂下头,静静倾听,偶尔回几句,帮霍水拨掉头上的落叶。从他的角度,只能看到白玛半个眼,可就那半个眼蕴含的感情,是他以前看不懂,现在却能看懂了的情绪。

      霍水,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。

      就算是做过错事的狼,也有想要垂下耳朵、摇尾乞怜,想要让你看一看它的时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食欲

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
[我要投霸王票]  [灌溉营养液]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