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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请让我安静生病 两个人他无 ...


  •   “张嘴。”

      白玛坐在霍水床前,舀了一勺刚煮好的南瓜小米粥,不由分说就要往他嘴里怼。

      “阿兰,我真吃不下了。你先放那吧。”

      霍水第一次拒绝。

      面前的人不为所动,拿勺子的手稳如泰山,又往前移了移,板直地戳在霍水的嘴唇上。粥已经被吹凉了,温温热热的,正好是适合入嘴的温度,南瓜甜糯,小米清香,这本该是一碗很好的病号餐,没有理由拒绝,前提是——他在十分钟前,没有被加布强喂了一碗牛奶燕麦粥的话。

      “阿兰,我真的......”

      霍水撇开头,面露难色。第二次拒绝。

      自从下山回家,幸不辱命把加布安全带回来后,霍水自己倒是结实病了一场。

      那天的争吵好像谁都没有再有意提起,就这样冷处理地翻篇了。奇妙的是,三人的关系没有变化似的,保持住了奇异的平衡。霍水想,这样也好,能给每个人都留出自己冷静的时间。本来感情这种东西,不是说非要在一起硬碰硬,激烈争辩出个高低,才能算得上解决,有时候时间也是一味良药,要慢慢去熬。

      况且,他都已经把最难搞的一只思想工作搞定了。思想不滑坡,万事皆有辙。

      但俗话说的好,按下葫芦浮起瓢。

      就在霍水以为可以开开心心过日子,不用再做夹心饼干时,他出岔子了。

      细数霍水在山上糟的老罪——磕碰伤、撞伤、挫裂伤、过度失血。加之在高原接近无氧地爬山追人,加之的加之,他又在半夜被那个死小孩抢了被子,在下雪的深山老林、一个没有门的手搓小屋子里,吹了一晚冷风。

     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。霍水只发烧了三天。他都觉得自己底子好的可怕。

      但最让人难受的还不是生病。

      最让人难受的是——两个人的照顾太拥挤了,他无福消受。

      生病第一天,高烧四十一度。浑身酸软无力,像是灌了铅,只是稍稍动一下,关节就像被拆了又装回去的老损零件,嘎吱嘎吱响。他恍然间,觉得意识还留在那天的山顶,妄想和白玛一起看西藏的初雪,给自己的初恋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回忆。他一睁眼感觉有十几个小白玛长了翅膀,带着光环,在他头顶吹喇叭。

      他是真烧懵了。

      加布带他去诊所挂吊瓶,回来灌了一大壶水,便有气无力裹好被子瘫在了床上,准备扎实闷一天汗。

      这是霍水为数不多十分脆弱的时刻。

      霍水看着白白瘦瘦,又一副不爱运动的宅样,实际上身体是真健康,从小到大生过最大的病是刚出生难产,头盆不称颅骨受压,颅内大出血,睡了二十一天NICU,捡回一条小命。他爸已经做好了要养一辈子流口水傻子的准备,特殊教育学校都打点好了,没想到这一挤,灵窍挤出来了,生的还算聪明。

      霍水凭借这一副健康的身体,大学不要命地熬。曾达成三十天足月不回寝室,把实验室睡成自己家,产出一枚团头大眼的——学术垃圾,这一惊人成就。晚鸿雁夸他,是个“铁电线杆子”。纯头铁、纯犟、纯不值钱。

      其实大学也有过一次生病经历。那时候闹流感,他不幸中招。

      无敌的内卷狂魔霍水倒下了。晚鸿雁跟狗闻着骨头似的,兴冲冲闻讯赶来。

      他扫视了一圈霍水的宿舍,拍了拍霍水下铺哥们的肩,加了微信,二话不说,甩出一笔转账。

      “兄弟,给你两千,劳烦去外面住三天,我要照顾我朋友。”

      三天,两千。就算是宾馆一天两百,也能剩一千四了,什么天降横财。不过对大学男生来说,自然不可能把这钱白白花在住宿上,兄弟真性情,直接带着剩下的人,美美网吧四连了三天,把寝室送给了那两人。期间天天肯德基、顿顿麦当劳,扎啤按提买,别提多美了,回来人均还胖了三斤。

      至于霍水。霍水已经没有当时的记忆了。

      肯定是被折腾太惨,大脑自动开启了某种保护程序。

      后来因为这事,他们宿舍还召开过了一次紧急会议。

      “霍水,告诉哥几个,你到底是不是gay。”

      “啊?”霍水一脸懵。

      “就上次来照顾你那个,是你男朋友吧。”

      “不是,就是我朋友,晚鸿雁啊,你们听说过吧。”

      这个人在学校挺出名的。至于怎么出名的,别管。黑红也是红。

      “哦,我听说过,很有钱那个少爷。”几个人叽叽喳喳,吵的霍水头疼。

      “所以你跟他不是在交往,是被包养了啊。”热烈讨论的最终结果如下。

      “不是!”

      他真的很想再重申一遍,两人只是纯洁无比的朋友关系。当霍水心里清楚,他只是这个社交恐怖分子的玩具和宠物罢了。但这话说出口,保准被误会。于是霍水选择憋回去,受着。

      “所以,霍水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能不能再生一次病,造福哥几个。”

      合着在这等他呢!

      关于发烧的记忆,人生几十年,统共就这么点,少的可怜。

      如今在西藏再次病倒,霍水却又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病不是最痛苦的,最痛苦的是——

      霍水躺在床上,神志模糊不清,身上又冷又热,乏得很。但他有过之前流感的经验,知道发烧要捂一捂,出汗就好了。于是把白玛的被子也一并收缴来,压在自己身上。裹成一个雪白粽子。

      房间不止一个人。有三个。

      一个半死不活躺着,两个大眼瞪小眼站着。虎视眈眈盯着霍水额头那一条冰毛巾,宛如群雄逐鹿、生死搏斗的竞技赛场,就等霍水一声令下,准备弹射起步。

      霍水也不知道,自己生病,那两个人又较上什么劲了。

      冰毛巾放久了,成了烫毛巾。

      霍水虚弱叫唤了一声,“热。”

      加布迅速出手,被白玛眼疾手快拦截在半空。

      “这里不用麻烦你了,霍水让我来照顾就好。”

      “不,霍水是因为我病成这样,我应该负责。”

      “你还知道是因为你。”白玛咬牙切齿。

      “所以我会对他负责。”加布拽紧手上的毛巾。

      “不需要,你最好学会成熟一点,别在再给他添麻烦。”白玛加大力道,把毛巾扽回来。脸上露出一个十分漂亮又杀气重重的笑意。

      “你现在这样就是再给他添麻烦。”加布又抢。

      “我是他的旅伴,我有义务照顾他。”白玛又拽。

      喂喂喂。霍水在心里大声叫喊。他们知不知道毛巾里是有水的啊,抢什么抢,全滴他脸上了!

      “谁都好......快点帮我换一下,我要......热死了。”

      霍水艰难从潮热的棉被里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。这场景,颇有《儒林外史》严监生临死前,因为点着两茎灯草,那个颤巍巍伸出的手指。学这篇课文时,他就觉得那副插图画得好,滑稽里透着荒诞,他在课上开小差反复品味。谁想过了这么些年,自己成了那个就快死不瞑目的。荒诞中透着滑稽。

      坏了,怎么想到这么久之前的事了,不会是走马灯了吧。

      最终也不知是谁抢赢,总之在冰毛巾重新拍下来前,他就气绝了。

      第二天,还是烧,三十九度。但已经能坐起来简单吃些东西。

      两人变本加厉。

      霍水说渴。两人一齐马不停蹄去泡蜂蜜水。

      白玛递来一杯热的,说喝热的好发汗。加布递来一杯冷的,说冷的好降温。

      两杯水摆在面前,他其实不爱喝甜的,只想喝一口白开水,但他谁的面子也不想拂,只好一口凉、一口热、一口凉、一口热,冰火两重天,就这么痛苦地喝完了。

      霍水说饿。两人又一齐去煮粥,好像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时间轴一样,各煮各的,等端上来一模一样的两大锅粥时,霍水都傻眼了,这个问题比刚才更严峻,不是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事,是不能浪费粮食啊!霍水只好一勺一勺,抱着两锅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的白粥,从白天吃到日落。

      霍水起身。两人立马一人搀住一边胳膊,问他干嘛。

      霍水终于忍不了,把休养回来的所有力气,都释放在这一声呐喊。

      “我要去上厕所!怎么,你们要帮我扶吗,我可没有长两个!”

      两人尴尬对视一眼,又悻悻坐了回去。

      霍水发现了问题的端倪,学会闭嘴。

      本来以为终于可以安静休息一会儿,又闹开了。这两个人对上,就闲不住,就连平时稳重的白玛都被拉低了年龄一样,小孩揪头花似的吵。

      现在他们在争执谁来给霍水擦背。

   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叽叽喳喳,跟麻雀一样安静不下来。

      意识逐渐远离。

      霍水感觉脑子里被塞进了一个有声的万花筒,东倒西歪地变化色彩,五光十色翻转,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是迷幻、致命的,一会向上、一会向下,身体留在床上,灵魂却漂浮在潮热的蒸汽,身体变得异常敏感,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尖刺的噪音。然后、然后就这么被他们俩吵吐了。

      真吐了。可惜他塞了一整天才塞下的粥。

      就这样病情来到第三天。依旧没有太大好转。

      霍水严重怀疑,他其实完全可以在挂完吊瓶睡一觉后,就活蹦乱跳恢复精神。结果生生被他们拖成这样。

      所以眼看就要重蹈覆辙时,霍水严肃拒绝了白玛的投喂。

      “刚才加布来过,我已经喝了一碗粥了,真吃不下。”

      霍水第三次拒绝。

      “好吧。”

      眼看投喂不成,白玛只好蔫蔫放弃。把粥放在床边,准备帮霍水换药。

      他小心把霍水额头的纱布掀开,伤口已经结痂了。一道深红色麻麻赖赖的硬壳,边缘起翘,似乎快要脱落了。这个疤在霍水一张白净的脸上,异常显眼。白玛看了心里不是滋味。

      “快好了,最近别挠它,不然就留疤了。”

      “留疤?留疤才好看呢,知道哈利波特吗,就是额角一道疤,可酷了。”霍水半开玩笑说。

      白玛冷硬着脸,没想跟他开玩笑的样子。

      霍水读出气氛不对,乖乖认怂。

      “知道了,不会挠的。”

      白玛没说话,只静静地给他换药。

      换完后,拇指隔着药味弥漫的纱布,轻轻摩挲。他的严肃维持不过一分钟,就现回原形。

      “怎么出去找个人,把自己弄成这样。”

      霍水应声看他。

      白玛眼角低垂着,伏下的睫毛盖住委屈的眼,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让霍水心一下软得塌陷。这句话说得很小心翼翼,声音也不大,像嘤咛出来的,不像安慰,反而像在索取某种安慰。霍水一下福至心灵,想到,他这是在撒娇吗。

      明明受伤的是我啊。

      但,他这副表情也太可爱了……

      额上的痂已经到了脱落阶段,在长新肉,本来就很痒,他一摸,更痒。但痒的不是伤口。或许伤口也是痒的,但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来了。整个人被烧得飘飘欲仙。

      霍水指尖一动,想也没想,就盖住了他的手。

      “我没事的。”

      四个字,想了半天。特苍白。

      他其实想说很多,但一对上白玛,千言万语好像都没法再巧言令色。

      发烧的身体好像助燃了思想上的一些龌龊念头。不知道是被烧昏了头,还是二人独处,被爱情荷尔蒙迷魂了头,他觉得这个空间现在充满了一些甜甜的气息。霍水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强烈到极致的冲动。

      好想亲亲他。

      这么想着,身体就动了。

      就在越来越近,感觉呼吸都要叠在一起时——

      霍水毫无缓冲,像一枚失去目标的导弹,一个下落抛物线栽进了他的怀里。

      “霍水!”

      白玛扶起霍水,他身上几乎烧成了碳。

      “霍水,你。”白玛错愕,起身去拿纸,帮他把鼻子擦干净。

      “你怎么流鼻血了。”

      霍水捂住鼻子,迷迷糊糊起身,发现白玛肩膀到袖子直直划下一条血迹。

      我流鼻血了?

      这是霍水能清晰思考的最后一句话。随后就因为CPU过热,原地彻底死机了。

      后来在混混噩噩中,额头一丝冰凉,短暂唤回他的意识。这道意识很朦胧,也很微弱,随时可能被掐断说不出是清醒还是清醒梦。就当它是一个梦好了。

      在梦里。他恶心地想吐。灼烧越来越炽烈、凶猛,他的五脏六腑都要因此融化,变成一摊血水。从小到大,这是他病过最重的一次,当病到一定的程度,人天然就会出现一种孤立无援的情绪,想索求一些安慰,以确认自己跟世界的联系。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——父母。但爸、妈,已经一个都不在了。大脑熔断理智,让他重新去消化这个事实。人不管多大,十岁,二十岁,八十岁,或是直到入土那一刻,脆弱时总会想家,人不比鸟类自由,却也有归巢本能。如果没家了,就会更脆弱,更脆弱,就会愈发想有一个家......

      在这种恶性循环的情绪里,他感到自己好像哭了,在黑暗里哭了。

      他恍然间,又回到了爸死的那一天。他冷静处理好后事,又浑浑噩噩活了不知几天,在某日早起,注意力短暂回光,看到饭桌上放着一个脱瓷了都舍不得扔的搪瓷茶缸子,印着红星、教员、亮闪闪的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
      他走近看,里面还有茶水,喝了一半,漂浮着一枚碎的毛尖。

      这枚毛尖不知怎的,触到了他幼嫩的神经,所有情绪顿时如雷劈下,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。

      一个大男人,当即跪倒在地,撕心裂肺、号啕大哭。

      在黑暗里,霍水越哭、越用力,越成了无助的抽噎。眼泪如水、眼泪是水,洗不干净他心中那一道酝酿了很久,爆发出来却依旧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。

      当一个男人有时挺累的。家里教他不要哭、学校教他不要哭、社会教他不要哭,所有的情绪都要打碎牙、吞进肚子,变成责任和强大,和一句大男子汉、顶天立地。当有一个机会可以宣泄时,没法刹住车。

      哭着哭着,已经没劲了,只剩下干抽。在混沌的意识中,霍水感到有人在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一双很温暖的手,有让人安心的香味。握得很紧,仿佛怎么捶打、驱赶都不会离开。

      霍水本能把那手拉过来。贴在脸颊。

      像孩子一样,依偎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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