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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林卡的夜晚(三) 为什么还不 ...

  •   “疼——疼!都说了很疼了,不能轻点吗。”

      “看你以后长不长教训。”

      “啧,你说话能别像我爸一样吗,跟个老——啊!”

      霍水拿着手上的碘酒棉签,在伤口划一圈,故意从膝盖的擦伤狠狠擦过去。夜空响起一声凄冽的惨叫。

      加布身上不可谓不惨烈。破破烂烂的衣服、破破烂烂的手臂、破破烂烂的——脸。这么好一张小脸,被他糟蹋的不成样子,血痂干成脆片,青紫淤痕斑斓,一脸灰一脸土,活像一只在工地捣乱,被抹了腻子的三花猫。

      “脚伸出来。”霍水语气严厉。

      “我自己可以——”

      “伸出来。”霍水又低气压重复一遍。

      加布闭嘴,乖乖脱鞋,把扭伤的脚伸出去。

      霍水去溪边打湿毛巾,把脚擦干净,从包里取医用绷带,用标准的“8”字缠绕法,把伤处紧紧固定住。最后又走到小溪,浸了一会毛巾,全部拧干,轻轻放在他的脚上,这才有空擦掉一头的汗,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你坐这冷敷一会吧,等毛巾不凉了叫我过来换。动一下,还疼吗。”

      加布听话,上下摆动。

      “还行,没那么疼了,话说你包扎的怎么这么专业。”

      “嗯?哦,我是去买绷带的时候跟店员学的,我还顺便学了骨折烫伤的应急方法,还有怎么正确做人工呼吸、扎三角巾,不过幸好都没用上。”

      加布一脸不可置信:“不会吧......你不仅备了这么多药,连急救都学了,你真的是出来玩的吗。”他低下头,小声嘟囔:“那个家伙说的真没错,你真是一个严重的焦虑症。”

      “什么。”

      加布摇头:“不没什么。”

      霍水一脸得意,骄傲仰头:“怎么样,这下还说我带的东西没用吗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,有用,有用,你赢了。”今天这一通摔,霉上加霉,加布不觉得自己在拌嘴上会取得上风,于是披着厚厚的藏袍缩在角落,立马认怂。

      白玛听两人斗嘴,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。

      霍水秒切严肃脸,“还笑呢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
      笑声戛然而止。白玛立马挺腰,正襟危坐。

      霍水走过去,掐起他的脸仔细端详。白玛伤的倒是不重,只是胳膊腿有点淤青,额头擦伤,出了一些血,不多,已经干了,干巴巴地皱着,和褐色的伤口、黄色的砂砾粘在一起,像一小块铜的锈迹在剥落。霍水皱眉,拨开他的头发,准备检查其他地方。

      “唔。” 白玛闷哼一声,下意识躲。

      “抱歉,把你弄疼了吗。”霍水一秒心疼,语气立马严肃不起来,像蔫掉的气球一样瘪了。

      白玛摇头,自己撩开头发,乖乖给他看。

      “喂——”休息区即刻传来尖锐抗议,“怎么有人还搞区别对待的。”

      霍水语塞,察觉到自己似乎是有点下意识区别对待,自知理亏,默不作声忽视掉了抗议。

      霍水取来碘酒,为他处理伤口。

      “闭眼。”

      白玛把眼睛闭上,睫毛在灯火的映照下,反出一层光,霍水一凑近,呼吸也近了,它就颤了颤,像心跳的幅度那样,小小颠簸着。霍水本来在认真上药,忽然注意到那个睫毛,视线进而不自觉下移,看到他的唇,在咬着。霍水突然从“看护者”与“伤员”的关系中抽离,“白玛”重新变回了“白玛”,那个自己正在无耻逃避中、至今都没有理清楚对他的感情、在友情中往上一点,在爱情中却要再下一点的白玛。

      霍水手一抖,呼吸猝然紧张起来。

      两个人的脸正不足三寸这个事实,正热辣辣冲击着他,让他手心燥热。

      “霍水。”白玛闭着眼睛,忽然出声。

      “怎,怎么了。”霍水吓了一跳,以为是被他看出自己的动摇。

      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吧。”

      霍水一愣,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。有愤怒吗,肯定有,这两个人不知道入夜的丛林很危险吗,还要跑这么深,一点常识也没有;有焦急吗,肯定有,当发现找不到人时,霍水慌得找不到自己的魂,提着一盏小灯,嗓子也喊哑了,不知道摔了几次,什么恐怖的预想都做过了,还得顶着压力,继续找、继续找;有自责,当然有,如果如果如果如果——有太多如果可以避免让他们遇到危险,为什么偏偏自己没有注意到。

      每种情绪都很明显,但聚集到一起,霍水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发泄出来。

      “你在说什么,我当然很担心啊。”

      霍水没想到,第一个反刍上来的情绪是恐惧,劫后余生的恐惧。说出这句话,他察觉出自己眼眶有些湿,幸好白玛还闭着眼睛。

      “我以为,你们已经......要是真的出事了,我该怎么办,你们打算让我下半辈子都活在愧疚中,晚上一睡觉就梦到你们血淋淋的脸吗。”

      霍水的手不自觉重了,湿答答的棕色棉签摁在伤口,很疼,但他没躲,任霍水发泄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

      “一句对不起就想弥补我的心理创伤吗。”

      “那要怎么办。”白玛乖乖提问,态度诚恳。

      霍水沉默。良久,把手里的碘酒放下,俯身轻轻抱住了他。

      “让我......抱一下就好。”

      白玛一愣,随即手抬起来,搭在他的背上安抚。

      “没事了,我们都好好的呢。”

      霍水深呼吸,闻到他身上温暖的檀香,终于冷静下来。一放松,人就感到有些脱力。他把逐渐把重量压在白玛身上,这些愤怒、焦急、自责、恐惧的重量,被奇妙地分担走,让他不想放手,就这么一直抱下去。

      霍水抬起手,揪紧他后背的薄衫,把头埋在白玛的颈侧,深深叹气。

      “喂——”休息区那边又传来一声抗议,“怎么就他有我没有,我的抱抱呢。”

      霍水气不打一处来:“抱什么,你好好给我反省吧!”

      “切。”加布自讨没趣,只好继续百无聊赖地听小虫叫、吃薯片、敷脚,被迫观看两人的肉麻戏,被麻到牙酸。

      都腻成这样了,不明显是两情相悦吗,为什么还不谈?

      他转过头,又瞥了两人一眼,心头蹿上一股无名火。

      他不能理解,爱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吗,为什么不能大方说出口?小动物都比他们要直率的多,牦牛会抢亲,黑颈鹤会跳求偶舞,藏羚羊更是通过追逐、怒吼、力量的角逐,不留余力向雌性展示力量,人进化到现在,结果就是连动物都不如了。

      在他看来,爱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,爱上了,就要去说,一刻也等不及。这种说着是为了对方负责,实际上只是自己懦弱的顾虑罢了。未知的事这么多,你要一个个去预设结果,意外只会比理想的爱情先来。先“得到”总比先“想到”重要。

      加布望向霍水,金灿灿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一条细缝——如果是自己,就不会这么软弱。

      加布实在看不下去,出声打断他们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黏在一起了,我饿了,我要吃饭。”说着,还不耐烦敲着岩石,表达自己此刻的暴躁。

      霍水起身,擦了两把眼睛,重振旗鼓:“总之没事就行,好了,一起去吃饭吧。”

      霍水又往篝火里加了把树枝。轰,火照亮黑夜。

      两个遇难的人隔着老远都闻到香味了。咕一声,肚子一齐尖叫。

      篝火燃烧,不远处是打好地钉的帐篷,不大不小,正好够三人挤下,露营灯挂在一旁的树,电快没了,忽闪忽闪明灭鹅黄暖光,它是今天一大功臣,如果没电得再快一些,霍水怕是也要凶多吉少。火上的锅子沸腾,那是香味的来源,朝里一看,里面炖煮的已经不是清水了,而是一锅奶白喷香的鱼汤。鱼嘴咕嘟咕嘟吐泡,鱼尾翘着一个小尖尖。火里插着四根树枝,串着四条油花花、噼里啪啦的烤鱼。

      小小一个营地,被霍水捯饬地有模有样,甚至还有点温馨。

      周遭黑暗,旷野挂着呼呼冷风,偌大一个月亮悬在空中。加布眼都饿直了,看着那圆圆的月,像方便面的圆圆的饼。他也想当天狗,一口把月亮嘎嘣脆。

      他拖着那个伤脚,扑通一下,“哎呦”坐在地上。

      三人一狗在火前围成一个圈。

      “居然还真让你抓到鱼了。”加布吞下一二三四口口水,口腔都被吞干了。

      霍水露出自豪的小表情:“先喝点汤吧,烤的还要过一会儿。”

      说着,霍水拿出来了“碗”,给大家盛汤。

      加布挺粗心的,出来玩只带锅不带碗,好在霍水有办法。三人三碗——空薯片罐、空坚果罐、空海苔罐。一人一碗热乎乎的鱼汤。

      两个冻坏的人只象征性吹了几口,汤还热滚滚的,就往嘴里倒。

      “嘶——”

      “嘶——”

      “慢点,又没人跟你们抢。”霍水无奈提醒。

      刚出锅的鱼汤滚烫、鲜美、奶白、醇厚,在舌尖烫一下,喉咙烫一下,最后滑进胃里还是烫烫的,两人喝的浑身发汗,后背很快渗出汗来。鱼汤不腥,有淡淡的咸味和坚果香,鲜甜回甘。

      两人被香的没边了,喝完一碗,又续一碗。

      噼啪,一滴油掉进火中爆开,霍水去翻烤鱼,鱼肚大敞,里外熏烧,鱼皮已经烤得焦脆,看差不多了,鱼离火,霍水拿起身旁的小塑料包,往上面撒粉。

      加布问:“这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砸碎的海苔和薯片,还有干脆面的粉包。”

      加布白玛同时对视,心里齐齐浮上一个念头——天才啊。

      同时,他们也心里也齐齐浮上一丝罪恶感。谁叫他们先前还明晃晃说人“傻”来着。两人心照不宣,自觉分开目光,把这个罪恶的秘密按在了心底。

      三人一人一烤鱼。还有一条干烤,没撒任何调料。

      霍水把那条鱼拿起来,晾了一会儿,递到桑珠的嘴边。

      “你们可得好好谢谢它,要不是桑珠鼻子灵,我一个人可找不到你们。”

      小藏獒立正站直,昂首提胸,仿佛知道自己有功,站着正步,尾巴来回摆动,一条长长的口水从嘴里流下,准备接受荣誉的褒奖。

      霍水把鱼一抛,扔向空中,桑珠两只小蹄在地上来回倒腾,一个后空翻,接住烤鱼,欢快吃起战利品。

      “真棒!”

      霍水狂揉桑珠的头,“感觉它将来可以当个搜救犬。”

      加布一嘴鱼肉,叽里咕噜反驳:“还是算了吧,藏獒智商又不高,只能牧羊和护卫,没见过哪里搜救犬会用这个品种的狗。”

      桑珠一听,不乐意了,它可会听懂人话了,立马往加布身上扑。还知道他脚伤了,专往那按。

      “啊——我的脚,疼,你聪明!聪明!我错了,剩下半条鱼给你吃,行了吧。”

      “我们家桑珠可聪明了。”白玛审时度势,立马站队霍水。

      两人在一旁笑,加布和狗在一旁闹,小半锅鱼汤还在火上滚,吵闹的声音在夜空回响,冷风吹到他们这,就停了,怎么也挤不进去。

      吃完饭,到了半夜,火已经加了三轮柴,一天结束。

      “我说。”大家吃饱喝足,一身的热劲还没散,正准备钻进帐篷睡觉,霍水忽然提出一个问题。

      “这里是野外吧,会不会有狼出来,我们需要轮流守夜吗。”

      三人同时陷入沉思。就在此时,应景一般,月照空明,远处的山中传来几声“嗷呜——嗷呜——”的回声。霍水背后惊下一滴冷汗。

      “那就轮流守夜吧,一人三小时。”白玛提议。

      “那我先来,你们快去睡吧。”霍水自告奋勇。

      加布看了一眼白玛,扭头:“我来守吧,我可不想和他单独睡在一张床上。”

      霍水调侃:“我还以为你们呆在一个坑里两小时,关系多少变好了呢。”

      “怎么可能!我和他——”话说一半,扭头去看白玛。两人隔空对视,或许是惦念他给自己披藏袍的恩情,话梗在喉头,怎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
      “算了,没什么,你们去睡吧。”加布摆摆手。

      白玛说:“那三小时后,你叫我来换班。”

      加布点头,忽然生成鬼点子,不动声色往霍水旁边靠了一步,搂上他的腰。

      “反正到时候我和霍水在一张床上,你在外面听不到、看不到,我干什么都可以。”

      白玛皱眉。

      一张床上。迟钝如霍水,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,如果加布第一个在外面守夜,那岂不是意味着,自己将在清醒状态下,和同样清醒的白玛,躺在一张床上!?

      帐篷又窄,还不透风,黑咕隆咚的,在这一个小小的、最适合酝酿暧昧的封闭空间里,和他躺在一起?

      霍水心咚咚跳,忽然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。

      “等一下!”霍水捂着脸,要把这一切遏制在开始,至少、至少得等他睡着,或是自己睡着,总之就是不能两个人都清醒,他会尴尬死的。

      “我也不能和他睡一起!”

      短短三分钟白玛一下被两个人嫌弃,如遭雷劈。

      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。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问题,霍水赶紧找补,“我刚烤完鱼,身上烟熏味还很重,应该先在外面晾一晾,要不然,你先去守,我和加布先睡。”

      白玛看了一眼加布,淡淡说:“不行。”

      加布同样语塞:“难道熏我就可以了……”

      霍水扶额,越描越黑。

      话到此处,所有人都意识到出现了一个究极羊过河难题。

      白玛守夜。加布和霍水不能共处一室,因为种种原因。

      加布守夜。白玛和霍水不能共处一室,因为种种原因。

      霍水守夜。加布和白玛不能共处一室,因为众所周知之的原因。

      那么到底如何安排,才能让三人都顺心如意,答案是——无解。

      所以再三权衡之下,他们只好在帐篷外又架了两个篝火,驱赶野兽。守夜的重担落到了不足一岁的小藏獒,桑珠头上。

      桑珠卧在帐篷外,百无赖聊打了个哈欠。

      帐篷内。三人挤在一条小被褥下。经过激烈的民主探讨,最终床位变成了加布、霍水、白玛的顺序。

      霍水躺在中间,做那个憋屈的夹心饼干。他注视帐篷顶端那个黑暗的小尖尖,思绪放空,现在就是后悔、无比后悔、非常后悔。早知道这样,还不如单独和白玛一起睡呢。

      现在,加布在他左边,又是吹耳朵又是缠他的腿,说:我这里是风口,太冷了,你靠过来点。那话里得意的小语气,分明是在向对面的人挑衅。

      白玛呢,白玛在他右边,用身高优势,把他圈住大半,像是在守自己粮仓的大号黑腹仓鼠。说:你又不够高,不能帮他挡风,应该往我这里来点。

      霍水双手放在胸前,安详地闭上眼。

      他现在就是一只垂死挣扎的翻车鱼。在海里漫无目的飘荡,鲨鱼游过来,咬一口,呸呸,难吃。虎鲸游过来,咬一口,呸呸,难吃。就这么边被两边夹击说着难吃,还被咬死了

      “我这冷,风一直往我背上吹,让他帮我暖暖怎么了!”

      “你要实在冷,我可以跟你换位置。”

      “不用!我抱着霍水就不冷了。”

      “不要把别人当抱枕,你这样他会不舒服。”

      “那你倒是离他远点啊”

      “被子就这么窄,我不离近点,就盖不上了。”

      “往我这点!”

      “往我这点!”

      霍水安详闭眼,无视声音,无视声音,入睡,入睡。啪——一个枕头砸在他脸上,终于忍无可忍,一下坐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们俩几岁了,闹够没!”

      吵闹声戛然而止。

      霍水太阳穴被吵得突突跳,说罢,就要起身。

      “你们俩自己睡吧,我要去和桑珠一起守夜了。”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

      两人同时拉住霍水,并作出深刻反思检讨。

      “不闹了?”

      两人点头。

      “躺下之后立马睡觉,不许再出声。”

      两人捣蒜点头。

      “再发出一点声音,我立马就走。”

      两人疯狂捣蒜点头。

      霍水叹了口气,又钻回了被窝:“都赶紧睡吧,明天就能回去了。”

      霍水今天真是累惨了,又是搭帐篷又是做饭又是找人,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次全职妈妈的不易,还是二孩家庭的那种,一套下来,体力早透支了,这会儿一沾枕头,两人只安静了不到五秒,立马呼吸平稳,秒速入眠。

      “晚安,霍水。”白玛俯下身,轻轻说。

      “肉麻。”加布吐槽。

      “等你有了喜欢的人,就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是吗。”加布挑眉,满不在意,“我很期待那一天。”说罢,背对两人,躺了回去。

      白玛摇摇头,也躺了回去。

      三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,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,迎接明天的清晨。

      半夜。不知道几点,篝火噼啪作响。

      霍水迷迷糊糊睁开眼,是被冷醒的 ,他揉揉脸,看了一眼帐篷的缝隙,能隐约看到一束火光,火还在烧。大约凌晨四五点的样子,离天亮还早。

      他低头一看,被子没了。怪不得这么冷。

      被子被加布全卷走了,他和白玛都在挨冻,但白玛有藏袍,几十张厚厚的小羊羔皮护体,还不至于像他被冻醒。

      “死小孩。”霍水无语。

      忽然,他听到身边传来微弱的喘息,越来越急促,像是缺氧,伴随着痛苦的、宛如溺水的呻吟。

      霍水转身一看,是白玛。

      白玛眉头紧蹙着,颈上一层薄汗,手无意识攥紧身下的褥子,指尖泛白,在抽搐,因为急促地呼吸,胸腔也跟着扩张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不断扩张、又不断收缩的气球。脆弱地一摸好像就要爆。

      霍水一摸,他的手心也渗着冰凉的冷汗,冷得可怕。

      “阿兰,阿兰。”霍水摇摇他,想把他喊醒。

      白玛猛得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失去焦距。

      “做噩梦了吗。”霍水握住他的手。

      缓了一会儿,他的心跳逐渐平复,热度从手心传来,惊恐逐渐被一种暖融融的热度所取代。

      “嗯,做噩梦了。”他小声答,显得人很乖,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在大声说话。

      “梦到什么了。”

      “梦到了......一些以前的事,最近,经常会这样,大概是因为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近了。”

      “最近!?”霍水惊道:“你为什么都不给我说。”说着,他又狠狠捏了一下他的手。

      白玛摇摇头,苦笑:“我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
      霍水叹气:“你这样反而让我更担心了,你——”

      霍水本想指责,但意识到,现在是他最脆弱的时候,并不是说教的时机,白玛曾经对他说过:我需要你。那现在,不正是那个需要的时候吗?

      于是,霍水闭上嘴,只做了一个动作——把他轻轻地搂进怀里,拍打他的背。

      '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别怕,有哥哥陪着你呢。”

      白玛只愣了一瞬,本能地回拥,比霍水高出一截的人,极力把自己缩小,蹭在他怀里,像是一只撒娇的大老虎。

      “你身上怎么这么冷。”白玛问。

      霍水没好气说:“还不是加布,把被子全卷走了,一点都没给我留,刚才我正准备去外面烤火呢,就看到你——”

      霍水还没说完,就感到身上突然暖了。白玛把他裹进了藏袍。

      没有了厚厚羊绒的隔阂,霍水听到了他的心跳。白玛的心跳得很快,不正常的快,贴着自己那半块没有心跳的胸腔,好像要把那个心跳出来、嵌进去。他搂得越来越紧,不留缝隙,那颗心的质感就愈发明显,清晰到好像形状他都能了如指掌。

      霍水心里忽然一紧,觉得疼。

      他伸出手,去抚摸白玛的头发。

      白玛收紧手臂,把他箍在怀里。现在霍水不仅觉得心疼,连身子也疼。

      白玛带着他一起,重新躺回了褥子上。两人和加布间隔出一条宽大的天堑,宽的可以再塞下一人。

      黑夜里,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,只有两双清亮的眼,像白夜的灯。

      霍水伸出手,帮他擦汗。

      “好点了吗。”

      白玛点头,没有说话,又收紧了一些怀抱,腿也缠上来,像要把霍水整个人圈住。他很少见到白玛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,仿佛还没回神,在用本能去索取一些安全感。

      “抱着会舒服一点吗。”

      白玛又点头。

      霍水被抱得很难受,也很害羞,这么近的距离,两人就像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,一起被裹在藏袍里,闷出热热的气。刚才还觉得冷,现在不仅不冷,还燥。

      他把手从白玛的后背穿过去,放在他的头发,轻轻地摸。

      但他比起自己难受,更不愿看到他难受。

      “阿兰,你还记得你给我唱过一首歌吗。”霍水小声问,声音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们出发前一天,你给我发消息,你问我休息的好吗,我说不太舒服,吃坏了肚子,胃不太舒服,那其实是骗人你的。”

      “骗我的?”

      “嗯,其实那个时候,晚鸿雁刚走……我很想他,因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,我以前,呵,该怎么说才好呢,是太专注自己了,还是太忽视他人了,我也不知道,总之过得很孤独,跟任何人都建立不了太深的联系,所以当我身边唯一熟悉的关系离开后,我很慌张,我忽然有些怕了,怕自己变成一个人,明明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      “想这么多,你傻不傻。”白玛还有点喘,但已经平复下来很多。

      “对,我很傻。”霍水抓住白玛的手。

      “傻到不知道人和人之间,其实只要一点真心、一点坦诚,一点点敞开自己的勇气,就可以建立起联系。”霍水闭上眼。

      “就是那个时候,还是陌生人的你给我唱了一首歌,我才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。”

      “所以现在我来给你唱一首,好吗。”霍水捏了捏他的耳朵。

      白玛点头。

      “乖,希望你听完后能睡个好觉。”

      黑暗重归寂静,良久,一个男人的声音——不够女生那样纤细,却足够温柔、轻盈的歌声,在空中慢慢回荡。

      ——星星落在浪尖,珍珠慢慢变圆

      ——你枕着光,闭上眼。整片海都是摇篮。

      ——睡吧。听我的歌拍打月光的岸。

      ——睡吧。小船儿摇进深深的海湾。

      ——水母提着灯笼四处看。

      ——它们说夜晚的海,在慢慢地变蓝。

      ——睡吧,睡吧……

      声音减弱,霍水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,含含糊糊的声音软在喉咙,直到变成平缓的呼吸。

      白玛睁开眼,无奈地笑。

      “哪有给人唱摇篮曲,自己先睡着的。”

      他摸了摸霍水的头,轻声说:“今天真辛苦你了。”

      随后,一低头,唇在离额角触之可及的距离堪堪停下,许久之后,什么也没做,只是伸出手,在上面抚了抚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

      白玛收紧怀抱,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遥远的恐惧、悲伤、痛苦,在这一刻全都不复存在。

      唯一真实的,只有眼前的人。眼前的他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9章 林卡的夜晚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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