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、我不直了 自己居然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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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，巴士车摇摇晃晃，从荒野开向市区。
加布坐在车上，百无聊赖打了一个哈欠。车一晃，头向一边倒，昏昏欲睡。
“怎么了，没睡好。”霍水问。
加布挠挠头，顶着一个硕大黢黑的眼圈，不耐烦说：“昨天半夜总感觉有鬼在我耳边唱歌，真是慎得慌，我还起不来，跟鬼压床一样，一夜都没睡好。”
霍水和白玛对视一眼，“鬼”和听“鬼”唱歌的人，默契移开视线。
“阿兰，你昨晚睡好了吗。”霍水岔开话题。
没等人回答，车身一晃，三人东倒西歪，狗蹄子打滑摔到了另一侧。窗外金色唰得一下，像是被抹开的黄色油画，凉风由此灌入车内，小鸟早起，响着金脆的号音。白玛没坐稳，像要倒下去，霍水连忙去扶。
加布本来没睡好就带点起床气，这一晃，火气更大了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藏语，就要去跟司机理论。
这两人真是够霍水操心的，一个太安静，一个太闹腾，不知道先顾谁。
不过他私心还是优先关注白玛，尤其是昨晚他......
霍水去看白玛的面色，果然还不太好，应该是噩梦惊醒后一直没休息好。自己说是要给他唱歌，自己却睡着了，不仅没能安慰到他，自己反而蹭了半条藏袍当被子，不知道他的后背有没有因为吹风着凉。
霍水心里产生些许内疚，把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，问：“还好吗。”
“还好。”
还好个头。这句话听起来像客套。霍水有点恼，手从覆盖变成抓握。
“你看起来不是还好。”
“确实有点没睡好，等会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。”
霍水无奈，他心知肚明，白玛不会向自己诉苦。越了解他越发现，白玛这个人说是外热内冷好，还是边界感太强好，总之挺别扭的，比自己还别扭。明明在羊卓雍措拉进的距离，不知为何，随着旅程的推进，又变得有些遥远。这让他略感焦躁。
霍水只好捏了捏他的手，告诉他不要逞强。
加布回来，大概太累，瘫在座位上没一会就睡着了。年轻就是好，倒头就睡。
司机哼着民谣小曲，一声轻一声重，车驶过泥路，摇摇晃晃，看来加布刚才一番投诉全无作用。车一晃，霍水又有点晕，刚想伸手去包里拿药，就发现——自己握着白玛的手一直忘了松开！
因为太自然了，霍水自己都没感觉。
白玛闭着眼，窗外清风拂过，有一股秋高气爽的轻快，他不知是在小憩，还是沉思。
霍水低头，愣了一会，又愣了一会，意识到该拿开了，可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，现在在松开，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在意，会不会反而欲盖弥彰。他轻微动了一下手指，指尖和手背分开一秒，又一瞬下落，这种肉和肉重新接触的感觉太过鲜明，像是会打破某种平衡，让霍水心惊胆战。
不知道对面是否也有这种感觉。霍水不再动弹。
忽然，白玛的手轻轻动了，翻了上来，把他的手握住。
霍水看过去。白玛依旧闭眼，碎发在风中飘，睫毛轻颤，呼吸绵长。窗外是一片金黄色的林，松鼠像一粒棕的米粒上蹿下跳，丛林间，有不知什么的小红果在摇摇欲坠。
两人手心相叠。很快，温度逐渐融为一体。互相触碰的感觉就消失了。
霍水低下头，尽力偏开视线，余光也在不堪地躲避他。心里一阵石投小潭的涟漪。
车驶过泥路，依旧摇晃。碧云天，黄叶地，秋天懒洋洋摊在浩乎无际的原野，曝晒阳光。
不知不觉，霍水睡着了。
醒来时已经到站。三人收拾好行李，下了车。风尘仆仆——完全就是为荒野求生者打造的成语。他们从车上下来，像是刚从干完农活，进城卖菜的人，尽管已经用溪水洗漱过一遍，还是一股朴实的乡土气。
加布拿出手机，摆弄了几下。面色凝重。
“我觉得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霍水问。
“我已经跟阿姨说过我们的情况了，梅朵也已经安全回家了，但......”他后背划过一滴冷汗，“梅朵好像有点生气。”
从危险环境脱离后，三人才同时尴尬意识到。他们好像失约了。
“要不我们去买点零食吧。”白玛提议。
剩余两人没有应声，但同时都改变了行进路线，朝着镇里最大的批发市场走去。
三人到家门口时，提了大包小包，几提兜全是小女孩喜欢的零零碎碎。走到旅馆，已经有人在迎了，加母抱着拉姆，梅朵站在一旁左顾右盼，双手抱胸，小脸鼓得涨红，一看到他们，立马大跨步向前，又怒又恼地拿小拳头进攻加布的肚子，像一只小兔子竖起耳朵发怒，一边打，一边还喊着：臭老哥，臭老哥，担心死我了。
霍水和白玛还笑呢，梅朵刚歇一会，看到后面还有两人，马不停歇开启下一轮征讨。
三人都“揍”完一遍，像是确认了失踪了一天的人都好好活着，心里那点委屈劲，终于变成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三个大男人被打时还乐乐呵呵，小姑娘哭了，立马手足无措。齐齐蹲下来安慰她。
桑珠挤进这个人围成的圈，拱到梅朵怀里，拼命摇尾巴。
“别哭了，你看哥哥们给你买好吃的了。”霍水手忙脚乱打开手提袋，一个一个展示精美桂花糕、酥饼，果子和贴纸。
“梅朵，虽然这次没去成，但你要想再去逛林卡，我们随时都可以陪你。”白玛安慰道。
“哭什么哭啊，这不是没事吗，有那个哭的劲饭都吃好几碗了。”这个“亲哥”不耐烦了，如是吐槽。
两人整齐划一送来两记眼刀。加布识相闭嘴。
梅朵擦擦泪，抽抽噎噎，眼睛通红，小脸蛋也通红，像是涂了一番胭脂，讨人喜。怪不得有些讨厌大人的癖好就是惹小孩哭，确实可爱。
“都怪你们，害我一直以为你们出事了，只能担心地跟朋友吃零食、担心地跟朋友野餐、担心地朋友抓蝴蝶、担心地下水捞鱼、担心地垒石塔、担心地打水枪、担心地玩寻宝游戏，要不是太担心你们，我肯定能拿到第一名，奖品是三张免写作业劵呢，三张，三张。”
说到这，触景生情，觉得太委屈，又开始泪眼婆娑哼哼唧唧起来。
三人面面相觑。
听她这么一说，怎么感觉还玩得挺开心的。这个哭的成分......好像不光是为了他们？
又是一通安慰，在答应梅朵陪她去逛下午的集市后，小家伙破涕为笑，这件事才终于算翻篇。
四人一狗大手拉小手，走近客栈。
加布路过时，加母礼貌地拍拍他的肩膀，慈祥地笑：“加布，幸好你没事，你爸爸很担心你。”
“他？”加布一钝，不屑地挑眉，“算了吧，我觉得他巴不得我早点消失，让你们的二人世界清净清净吧。”
加母一愣，尴尬笑了笑，局促收回手，把拉姆拢进怀里。
加布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过于心直口快，说得过分了，于是在她肩膀上拍了拍，安抚道：“阿姨，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，别在意，是我嘴快了。”
安慰的语气，透露着僵硬的生分。仿佛对面只是一个陌生人，在强装友好，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别扭的感觉。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，也只是不失体面地点头应和。
随后，加布蹲下来，揪揪拉姆的耳朵，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，难道温柔笑道：“哥哥回来了，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，听妈妈的话。”
“听了！”小女孩用稚嫩的汉语回答。
“真乖。”
站起来后，加布向女人点了点头，就走了。
霍水跟在后面，目睹了全程。
他的心里涌上一股沉闷难受，一种湿漉漉的说不上的滋味。那副场面，分明就是两个浑身伤口的人，在用互相流着血的肢体握手言和。一个巨大的结就横亘在那，摩擦带来了疼痛，接触也只会有疼痛，却还是不肯去尝试解除它，只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和平。
如果说这边还至少维持住了，那加布和他爸的关系，就是两人都拿起了剪刀，把绳子从自己这端彻底剪掉。
霍水知道，应该少插嘴别人的家务事。但自从家里人不在后，他就明白一个道理，不管好话赖话，总要摊开在明面讲一番再做定论，否则，如果意外比明天先来，那些在夜里千回百转的心事，只会永远烂在肚子里，直到埋进下一个坟墓。
霍水快步走上前，叫住了他。
“加布，你和你妈——”
“啊？”还没说完，加布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炸毛猫一样，恶狠狠回头。
“那个，我是想说。”霍水被他的气势吓到了，原本打好的腹稿散了页，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“她不是我妈。”加布整理好情绪，冷淡回答。
霍水被噎住。
“我妈早就死了。”他盯着霍水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声明，“谁也不配代替她。”
说罢，又不善地瞪了他一眼，扭头就走了。
“霍水。”白玛走上来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加布的妈妈和我父母一样，都死了十几年前的冬天，而且连尸体都没有找到。”
“当时他才四岁，我想他应该也。”白玛短暂沉默，“没有走出来吧。”
也。霍水敏锐捕捉到这个词眼。
他看着加布离去的背影，感受肩膀上被触碰的温度。心里那种泛泛的酸涩，一下变成了两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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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午，简单睡了午觉，起来后清清爽爽收拾一番，四人就出门了。
走在路上，人流陆陆续续往一个方向聚集，从他们身边路过。扛大旗、开小拖车，拉菜拉鸡鸭鱼肉，还有拉了一车桌椅板凳，拿了个小铺盖带了一手臂珠宝的。各式各种花样，霍水看着越发好奇。
“这里的集市都卖什么。”
加布答：“与其说是集市，不如说是物资交流会，一星期一次，什么都卖。除了一些固定点位的瓜果蔬菜、牛肉羊肉，还会有人来卖衣服、糕点、小吃，二手小玩意，一些我见都没见过的西藏特产，因为这里游客很多，总会有人买单的。还有一些普通人家做的酥油牛肉干，自家吃不完，只要交了摊位费，都可以拿来这里卖。”
梅朵自豪举手：“我在这里卖过藏香猪腊肠。”
加布无语道：“你还是好好读书吧，长大别做生意了，别人夸你一句就尾巴翘上天，连打折带送的，成本能收回来都够呛。”
梅朵反驳：“重在参与！重在参与！”
“诶，那有没有卖手机的，买个二手的应急够用了，对了，阿兰，那个电话卡。”霍水问。
白玛内衬的小兜掏出两枚小芯片：“已经补办好了。”
加布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，你们要走了？”
“啊，哥哥你们要走了，不再多呆一会吗，我就快要放寒假了。”梅朵一张小脸垮下来，可能是上午的库存已经流完了，这会儿只好欲哭无泪，表情颇为滑稽。
“嗯——”霍水沉思，“我们确实在考虑走不走，因为马上就要冬天了，我们想尽可能在下雪前把行程结束掉，不然到时候会很麻烦吧。”
白玛点头，接道：“之后就可以按照原计划，先转日喀则，分三段班车到拉孜、萨嘎、塔尔钦，最后坐飞机回拉萨，一个星期大概就可以结束了。”
加布沉默，良久，问道：“结束了，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？”霍水理所当然回答，“然后就回……”
话到口中，紧急急刹。
事到如今他霍水发现，自己半屈半就被拽来西藏，又半屈半就来“被迫还债”，走到现在，没有哪一步是自愿的，现如今把主动权交还回来，反而无所适从了。
回到之前的生活？那不就是抱着爸的骨灰盒，在黑黢黢空洞洞的房间，一个人缩着棉被，饿了泡杯面，渴了接点生水，垃圾不倒头也不梳，海边潮气大，堆积异物的房子开始日趋发酵，无聊了就打开电视，给视网膜一些微弱的刺激，然后继续呆滞放空，直到困了，倒头就睡，然后再重复循环着这一切吗。
现在一想，其实有点可怕。怪不得晚鸿雁来时说见了鬼。他现在看，也觉得那是鬼，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。
“等结束后你要回哪。”霍水拿不定主意，先问白玛。
白玛低头：“先回家吧，之前的工作已经被我拒掉了，我会继续找其他的，你呢。”
“我。”
霍水其实已经没有去处了。
等处理完家里人的丧事，他不可能一直呆在那个小渔村。工作辞了，下家也没有，租的房子也一并退了，而且说到底，他也不想在这个行业继续干下去。等一离开西藏，他称得上是真正意义的无家可归。
“我。”又重起了一个头，但还是没有下文。他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，现在对自己的未来一片模糊。
“霍水，如果你没想好，你可以——”
“如果没想好去哪，不如就继续留在这呗，反正你们在这干，还是包吃包住工资照发，我不介意你们呆一冬天，开春了再走。”
加布打断白玛的话，提出建议。
“哦，你不是很想我们快点走吗，怎么忽然变卦了。”霍水调侃道。
“不是我！”加布立马推出挡箭牌，“是梅朵很想让你们留下来，是吧。”
梅朵感觉肩上两口沉重的锅，忙忙点头。
加布迅速转移压力，茶里茶气说：“那边脸色很臭那位，刚才不会是想说‘如果没有想好，可以来我家住’吧，不好意思，给你截胡了。”
白玛佯装不在意，其实心里牙已经咬碎了，“没关系，反正待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霍水挠挠脸，说：“那我再和阿兰商量商量吧。”
“不走了？”梅朵牵起他的手，兴奋转圈。
“暂时不走了。”霍水笑道。
四人一路闲聊，慢悠悠散步，很快来到了集市正门口。
一跨进去，就像有一道透明的帘，跟外面鸟语花香的自然世界分隔开。集市里热闹鲜活、人声鼎沸，如果说平时家里一起吃个饭，有说有笑吵闹，属于小家的烟火气，那现在这种氛围，毫无疑问是大锅爆炒、辣油炝汆的炉灶气。
拱门下，摊位整齐排布，分在两列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左边有茶摊、干货、小吃一条龙，现做现卖的酥油茶糌粑奶渣，摆了一排小凳子，小凳子顶起庞大的人，庞大的人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碗，在一张小棚下，吃得稀里哗啦。
滋啦，一阵油花香。是卡塞滚烫出炉，一个藏族姨姨手拿笊篱，抖落三下，油像雨，淅淅沥沥打湿桌布，摆在盘上，一个一金黄酥脆的卡塞，供大家试吃。
小馋猫一看，蹦蹦跳跳就跑去吃了。
食品区挤满了人，加布拉着梅朵，埋没在人群。霍水被人群从左挤到右，头不见头、尾不见尾，又不知是哪一家的蒸腊肠新鲜出锅，锅盖一掀，那个烟熏香气啊，迷得人能下一碗大米饭，人忽如潮水涌起，又一齐往那里走去。自从进了食品区，霍水没有一步路是自愿走的。
“霍水。”
霍水正晕头转向，忽然手腕被人抓住，把他带出人群。
到了人少一点的地方，霍水蹲在地上喘气，对平时只挑深夜去超市买菜的他，这样的厮杀还是太激烈了。
“没事吧。”见霍水蹲下来，面前的人也跟着蹲下来，声音从高处降落。
霍水抬头，是白玛。
温柔熨帖，眉眼浓郁，浓颜系的优秀高分答案。一张——他看着就很心动，无法拒绝的脸。
想到这，霍水呼吸一窒。耳边来来往往的声音遽尔消失，变成一声尖刺的耳鸣。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、非常、非常之严峻的问题。
无论是第一次见到白玛，还是第一次见到加布。他的第一关注点好像总是——对方的脸！
他从没意识到，自己居然是个颜控，还只控男人。他可以保证，自己从未盯过女生的脸超过五秒，不然太不尊重人家了，会不会是因为是同性，反而可以大大方方看？不，一般男人也不会盯着男人的脸看太久吧，不恶心吗。还是说，自己只是单纯欣赏美好的事物。
霍水越想急躁，想急切地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解释。
“怎么了，是不是集市里太闷了，我们出去透透气吧。”
霍水应声抬头。发现白玛在对自己笑。
行人依旧来往，摩肩接肘。空气在大棚下孕育得燥热，吆喝的吆喝，叫卖的叫卖，砍价的砍价。藏语汉语乱七八糟挤作一处，高亢欢笑。空气漂浮酥油、奶渣，各种香料甜茶交织的香气，让嗅觉也一并热烈。而这一切，都与蹲在边缘的两人无关。
霍水看着白玛的眼睛，白玛也同样看着他的眼睛。
就是这一笑。不知怎么的，霍水忽然确认了一直以来，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感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把脸埋在膝盖。
白玛担心地站起来，又蹲的离霍水近了些，帮他拍背。问是不是还不舒服。
霍水只是一味摇头。闷闷地、不断重复着没事、没事、没事。
没事，没事。
我只是。好像有点不太直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我不直了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