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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伊斯坦布尔 “这趟旅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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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旸经常梦见十七岁以前的事情。
那时候他家的条件比秋家好。夏家做手机硬件起家,从功能机时代就开始积累,到智能机爆发的那几年,夏旸父亲的资产翻了十几倍。秋家那时候还在做IT软件,规模不大,在圈子里排不上号。
夏旸从小就被教育,自己要照顾秋月白,多帮扶他们家。
于是,他出门的时候帮她拎包,吃饭的时候帮她夹菜,她跟人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的时候,他会替她重复一遍。这些事做起来很自然,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。
夏旸倒不需要秋月白为此感恩戴德。只是因为他比她强,所以施舍一些举手之劳。
某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刷SAT真题的时候,手机响了,屏幕上显示“秋月白”三个字。
他有点意外。
秋月白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。他们之间的交流大部分是在两家人聚会的场合,由父母引着说几句客套话。私下里,偶尔发几条消息,都是节日祝福或者生日问候,格式工整得像商务邮件。
他接起来,听见她熟悉的冷清音色:“夏旸,你在忙吗?”
“不忙,”他把卷子推到一边,“怎么了?”
她说:“我不知道能跟谁商量这件事,想来听听你的建议。”
他心里一动: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妈让我去一中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明显的犹疑,“但是我想去考音乐学院。”
夏旸顿了一下:“音乐学院?”
“嗯,”她说,“我想学作曲。以后想写自己的音乐。”
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满足感。
她在问他。
在所有人里面,她选择问他。
秋月白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,他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。
夏旸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“你跟你爸妈商量过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怎么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敢跟我说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,“我觉得你可能会懂。”
他后来想了很多次,她是希望他去共情什么。懂生在类似家族的苦闷和疲惫?懂她父亲的威严和控制欲?懂必须去成为完美子女的压力?
还是懂她藏在淡然无波的美貌底下的,微弱的求救信号?
可惜他当时没有去深想。
“月月,”他说,声音放得很温柔,“我觉得你可以先听叔叔阿姨的。音乐的事,等成年了之后再说。”
“你想啊,”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更像一个耐心靠谱的哥哥,“重点高中的资源更好,将来能有的选择更多。如果你现在就去音乐学院,不仅要跟你父母起冲突、重新调整人生规划,而且万一以后你自己想法又变了呢?先多留一条路,等将来能力强大了,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了,靠自己再去做音乐也不迟。”
夏旸完全不想让她去音乐学院。理由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。
也许是怕她去了新的环境,认识了新的人,离他越来越远。也许是怕她真的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,就不再需要他了。也许是怕,这世上唯一一个,跟他同为笼中鸟的秋月白,从这张网里飞出去,再也不回来。
电话对面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,”她的声音透着真诚的感激,“谢谢你,夏旸哥。”
夏旸第一次听秋月白情绪如此外露,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拍。
然后秋月白说:“夏旸,你最近是不是也很累?”
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就是,虽然你一直都很厉害,什么都能处理好,但我感觉最近为了留学的事情,你有点太勉强自己了。不能犯错,不能退缩,不能说‘办不到’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又继续:“我有时候会这样觉得。所以我想问你,你是不是也会。”
夏旸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。
细微的感受、不被看见的自我、真心的想法。他向来把这些东西藏得很好,好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它们其实存在。
但秋月白看见了。
“会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懂你的意思。”
安静了一会儿,她轻声说:“如果你又为此苦恼了,可以随时跟我分享。”
然后两人互道晚安,挂了电话。
在梦境的边缘,又一阵手机铃声把他吵醒。
夏旸从旧梦中醒来,没去看显示屏,闭眼揉着太阳穴,漫不经心地接通:“喂?”
“夏旸,我是月白。”对面传来的声音如此熟悉,让他恍惚间模糊了梦境与现实,“你可以来贝尔格莱德接我么?”
*
凌晨,夏旸落地在机场的信号塔前,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跑道灯的冷光。
他站在舷梯下面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,领带松了两扣。巴尔干的夜风从机场边缘的旷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「夏总,人已经在路上了,十五分钟后到。」
他没回,把手机揣进裤袋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贝尔格莱德的云层很厚,压在头顶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棉布。远处民航航站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,偶尔有飞机起降的轰鸣声传来,很快消失在风里。
他上一次来这座城市,是五年前。
那时候东欧还没开战,塞尔维亚正在申请加入欧盟。那会儿T集团的海外业务正在扩张期,父亲让他多出来走走,熟悉熟悉欧洲市场。他飞了十几个国家,见了上百个客户,攒了一沓名片,回来跟秋月白的父亲汇报的时候,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旸旸不错,将来秋家的事也要多靠你。”
夏旸听得懂话里的意思。
从很小的时候起,他就知道自己跟秋月白的事,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。
两家人织了二十多年的网,从硬件到软件,从手机到游戏,从国内到海外。每一根线都牵着利益,每一个结都系着人情。他和秋月白只是这张网中间最显眼的那个结——所有人抬头就会看见,默认它就应该在那里。
后来秋家做起来了。T集团的游戏业务一夜之间铺开,从国内到海外,从PC端到移动端,像一棵疯长的树,枝丫伸到每一个角落。夏家的手机硬件却开始走下坡路,市场竞争太激烈了,利润薄得像刀片,一年比一年难做。
两家人之间的天平慢慢倾斜了。
夏家越来越需要秋家的人脉,需要T集团的渠道和资金。而秋月白,是这张网上最重要的那个结。
夏旸从来没见秋月白在恋爱关系上主动做过什么。
他以为她早就接受了人生的必然。
事情会按部就班地发生,就像四季更替一样。
夏旸在舷梯下面站了十分钟,看见远处出现两个身影。高的是周云帆,矮的是秋月白。
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。
资料上写,周云帆二十七岁,本科学历,创业失败,欠债八百万,官司败诉,账户冻结,护照上只剩最后一页空白签证页。
此刻,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,肩上压着几十公斤的行李,背脊却挺得笔直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夏旸突然想起一个词:困兽犹斗。
秋月白从后面追上来,拉住周云帆的袖子,跟他说了句什么。周云帆停下来,侧过头听她说完,然后点了点头,把琴盒从左手换到右手,放慢了脚步。
这个动作很小,但夏旸看得很清楚。
他把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拿起来,披在肩上,往舷梯下面走了几步。
“月月。”
秋月白听见了他的声音,抬起头,望向他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夏旸看清了秋月白的脸。比他上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圈。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,水面安静,水下深邃。
“夏旸。”她打招呼。
“上飞机吧,”他说,侧身让出舷梯的方向,“外面冷。”
秋月白点点头,拎起裙摆,走上舷梯。
周云帆跟在后面,走到舷梯口的时候,被机上的安保拦住了。
“先生,秋小姐的行李我拿就好,您的行李需要检查。”
周云帆把登山包递过去。安保接住,翻了翻,又指了指他身上的冲锋衣:“这个也要检查。”
周云帆脸上显露出一丝不耐,蹙眉把拉链拉开,脱了外套递过去。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,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安保检查完,把衣服递还给他,指了指机舱后部的方向:“这边请。”
夏旸看着周云帆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,然后转身进了前舱休息室。
秋月白已经坐下了。她选了靠窗的位置,围巾整齐地放在膝盖上,双手交叠搭在上面。标准的坐姿,后背离开椅背一拳的距离。
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夏旸在她对面坐下来,按了一下服务铃。空乘很快端上来两杯热茶,一杯放在秋月白面前,一杯放在他面前。
“红茶,加了一点蜂蜜,”他说,“你以前喜欢这样喝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飞机开始滑行,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身下面传上来,整个机舱都在微微震动。
夏旸端详秋月白的侧脸。他总觉得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先开口,“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她说,“这趟旅行,我很开心。”
“月月,”他放下杯子,“你叫我过来,是想跟我聊什么?”
秋月白调整了下坐姿,正面朝向他:“夏旸,我想跟你谈一个合作。”
她掏出一张纸,折叠成四折,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小桌板上。
夏旸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份手写的协议。
他一条一条看下去。
第一条:甲方(夏旸)与乙方(秋月白)缔结婚姻关系,甲方据此获得T集团相应股权份额,具体比例以双方家族商议结果为准。
第二条:作为对价,甲方需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向乙方提供总额不低于人民币八百万元的资金支持,用于乙方创业项目的启动及运营。
第三条:甲方需利用其在T集团及关联企业的影响力,确保乙方及其关联方(包括但不限于乙方合作方,法人周云帆)不受T集团及其生态企业的商业压制或法律纠纷牵连。
第四条:若甲方未能履行第二条、第三条之义务,乙方有权收回甲方因本协议获得之股权份额双倍等值的资产,并单方面终止婚姻关系。
……
夏旸看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看着秋月白。
她的表情还是那样,脸部肌肉并不紧绷,但他知道她在紧张。
“月月,这是你自己写的?”夏旸把纸放回桌上,“还是周云帆的主意?”
“我跟你的协议,跟他无关。”她说,“从小到大,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,我都是拿自己的真心话跟你聊的。只是以前你从来不听。”
夏旸沉默了几秒。
“月月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可以选择跟你父亲站同一边吗?只要我现在立刻把你送回笼子里,不用管你这些弯弯绕绕的条件,一样能拿到我的股权。”
“我知道,”秋月白说,“但你在父亲和我中间,大概率会选择我。”
夏旸的眼睛失焦了。
她说:“你并不是大家嘴里说的那样完美,而我才是那个能让你敞开自己的人。如果你今天拒绝我,那么等回到笼子里,我再也不会跟你分享真心话了。”
浅色的琥珀仍然安静无声,但他终于看清楚了里面那个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。
是决心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答应?”夏旸问。
“我不觉得,”秋月白说,“但我想赌一次。”
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,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。云层下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
夏旸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注意到,自己放下笔的时候,秋月白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。
“第二条的资金,”夏旸说,“你打算怎么用?”
“用来挖周云帆加入我的团队,”她说,“还有几个在英国认识的前同事,精通海外市场。我想先搭一个创业计划书,把娱乐和公益结合起来……”
夏旸靠在椅背上,欣赏着她脸上源源不断地涌现出的向往。
他没见过这样的秋月白。
飞机开始下降。窗外的云层变薄了,伊斯坦布尔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,像碎金子洒在黑绒布上。
落地滑行结束,夏旸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。
“到了,”他说,“下飞机吧。”
秋月白点点头,也解开安全带,站起来。
她走到舱门口的时候,夏旸又叫住了她:“月月。”
她驻足,回头。
夏旸本来想问,是那个人让你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么。
但最后他只是说:“回国路上,注意安全。”
秋月白凝神望了他一阵。
“你也是,”她说,“谢谢你愿意跟我坐下来聊天。”
夏旸看着她跟着周云帆,消失在航站楼下面,转身回到机舱内,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下来。桌上还放着那杯红茶,已经凉了,蜂蜜沉在杯底,凝成一层琥珀色的糖浆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太甜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「夏总,今天的会议接待已经安排好了。另外,秋总刚才打电话过来,问您接到人没有。」
夏旸看着这条消息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最后他回了一个字:「嗯。一切顺利。」
他把外套拉上来盖在身上,调暗了阅读灯。
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上映着月光的碎片,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深夜里眨眼睛。